5、祸兮福之所倚兮 福兮祸之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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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珂只觉得今日简直是见了鬼。
先有流木宗一金丹弟子凭空掏出神级法器，将他一个渡劫重伤，后又被一小孩嫌丑。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望着不远处围坐破烂圆木桌但其乐融融的一家五口，玄珂甩了下尾巴，心里惊涛骇浪——
又不是万年前，天仙什么时候成大白菜了？他运气怎就这么好遇到四个天仙？难不成他与世隔绝得太久，修真界其实早就变天了？
还警告他什么“念念先天经脉堵塞，要是在他面前暴露你是个妖怪或者我们有修为，就剥了你的皮！”
有病就去治，经脉堵塞就去疏，你家念念不能修炼难道你们打算杀尽天下修士吗！
玄珂无声骂完，认命趴下，长叹一口气。想他当年好歹也算个风云人物，世人提及皆尊称一声“妖尊”，如今竟落得如此境地。跑又跑不掉，不会真要给小屁孩当宠物吧？
憋屈！窝囊！祖龙和妖族的脸都被他丢干净了！
“嘬嘬嘬——”
一只鸡腿扔到面前，溅起略有些明显的灰尘，油光跟着暗淡了几分。玄珂嘴角歪了歪，露出一侧雪白的尖牙，尾巴越甩越快。
哔了狗！真想咬点什么！
*
萧念今身子小，胃小。张二狗带回来的东西每样尝一口，饱了个七七八八。
遗憾地咂咂嘴，萧念今最后看了眼桂花糕，转身跳下板凳。这具身体有些虚，坐得久些都受不了，还是要注意，不然倒霉的是自己。
上辈子太累，这一世总算能歇歇。混吃等死也得有个好身体，他可不想动不动就去医馆受罪。
李大花两条胳膊圈他在周围，完好落地后，萧念今摇头晃脑地对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脸。脑袋一歪，瞧见张三带回来的那只狐狸正用一只爪尖扒拉地上的鸡腿。
一身白毛被吹干，蓬松得像棉花，比先前打湿时皮毛黏在一起、紧贴身子的模样顺眼得多。脖颈、四肢明明没有任何束缚，倒也没逃，挺乖。
就是挑食了些，鸡腿都不吃，怕是养不起。
不过野狐嘛，一时间不适应能理解。
萧念今蹲在狐狸前，一只手撑着小圆脸，挤出一点颊边肉，没想明白它为什么不愿意被圈养还不跑。骤然有什么从脑中蹿过，他没看清。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啧”了声。
这一“啧”不得了，玄珂顶着四位天仙阴沉的目光，背后冷汗直冒。
天地良心，他哪里得罪这位小祖宗了！
“大哥，这狐狸还是放生了吧。”萧念今道。
张三放下筷子，异常郑重地点了点头：“念念，不喜欢，就，不要。”
语气平常甚至带了丝宠溺的一句话，玄珂却听出了杀意。将头埋起了些，两只前爪在嘴筒子上蹭来蹭去。表面游刃有余地假装自己只是只弱小可怜的小狐狸，其实慌得要死。
“不要”的意思究竟是放了他，还是觉得他没有价值，打算杀了他？
萧念今看得稀奇。这狐狸一直给他一股高傲感，眼下像个抛去面皮的老实人，撒娇的动作竟有些生硬。
萧念今一向对毛绒绒无感，可能是心情好，狐狸也没表现出攻击性，他生了摸一摸的冲动。手即将碰到脑袋的瞬间，白毛狐狸昂起头，鼻子绕着萧念今的手腕疯狂耸动起来。
和狗似的。
“干嘛呢这是？”李四离得最近，两步上前，揪着颈后将狐狸拎起，埋怨道，“大哥，山里的小玩意儿对念念来说还是太危险。”
玄珂盯着萧念今的方向，挣扎得厉害，四条腿扑腾得只剩残影。李四没料到玄珂会有如此反应，一时不备，真叫他挣脱了去。
一落地，玄珂直奔萧念今。李四伸手去抓，连根毛都没摸着。再抬眼，那死狐狸已经抱上念念不松手。而念念面上一片空白，显然被吓傻了。
*
萧念今不是没反应过来，只是狐狸泪眼婆娑地冲过来，扒着他的小腿，“嘤嘤嘤”叫个不停，显得有几分可怜，身体的本能和对形象的扮演需要让他僵在原地。
好想一脚踹开，但这似乎不是一个孩童能做到的事。
被张二狗抱进怀里的时候，萧念今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或许装哭才是最佳选择。
张三提着大尾巴往院门走，丝毫没受狐狸快把自己扭成流星锤的摆动影响。
萧念今盯着愈行愈远的白色一点，发了会儿呆。在“嘤嘤”声中晃了晃脑袋，眼前重新恢复清明，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片刻恍惚后，大声唤道：“大哥。”
“嗯？”张三回头应道。
“我想养它，”萧念今果断指向狐狸，理所当然道，“我想要。”
张三皱着眉望着手里突然乖巧的大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能感受到，玄珂没有伤害念念的意图，但前后表现着实奇怪，怕是酝酿着什么诡计。
是他考虑不周，只想着普通妖兽配不上念念。玄珂乃上古大妖，到底傲气难驯，光靠境界威慑远远不够。留下也行，毕竟玄珂或可帮忙寻得涅岁莲的下落。但现下事出反常，相比涅岁莲，还是念念的安危更为重要。
收到父子三人的眼神暗示，李大花握住萧念今的一只手摇了摇：“念念，回头让爹爹或者哥哥给你找只小狗好不好？狐狸野性大了些，方才差点伤到你。”
李四连忙应和：“就是啊，念念。你可瞧见了，二哥都控制不住他，太危险。”
“不要小狗，要狐狸，”萧念今没有解释，执着道，“它没有伤到我。”
“嘤嘤”声比起之前更为娇俏，像是在附和。
萧念今其实没看那狐狸一眼，他对猫啊狗啊的不感兴趣。不过狐狸似乎认识他，这就有点微妙了。
愿意留他身边就留吧，别找事耽误他的躺平大计。
“好好好，”小儿子语气太过坚定，李大花不忍拒绝，“那你先和爹爹去洗漱，让大哥二哥检查检查狐狸身上有没有跳蚤，好不好？”
萧念今并不在乎，甜甜地说了声“好”后，乖乖被张二狗抱进屋。
玄珂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股寒气钻进丹田。恍若置身冰天雪地，一层薄冰从尾巴向上漫延，很快包裹住全身，他动弹不得。
张三松了手，狐狸直愣愣砸在地上。冰层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在里面的玄珂宛若被扔下悬崖般，全身骨头仿佛尽数碎裂，疼得直抽气。
李大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周身寒气似有实质，一下接一下地戳在玄珂的心脏：“我不管你转变态度有什么目的，敢动念念，整个狐族别想留一个活口。”
玄珂艰难地咳了两声，喉咙总算轻松了些：“我……我不、不可能、伤、伤他。”明明一炷香之前还在偷偷哭诉自己造了什么孽，莫名被一群天仙威胁的屈辱烟消云散，玄珂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额间浮现出一团形状似火的红色印记：“我可以道心起誓！”
李四五官几乎皱在一起：“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娘，别听他废话，直接扔出去得了。念念想要狐狸，大不了我待会儿再去找一只。”
李大花却话锋突变，摆摆手：“念念想要，留着他吧。”
“娘？”李四满脸不可置信，张三也疑惑望来。
李大花低头敛去眼里的复杂：“有我们在，他翻不出花样。”
随即，窒息般的压力消失，玄珂能感觉到身体在逐渐回暖。耳朵动了动，逼近金色的红光闪过，原本貌似普通的山间野狐消失，取而代之是身着红衣的年轻男子，眼波流转，娇俏无双。
化形后仍保留的狐狸耳朵缀满配饰，耳坠、耳环，珍珠、玛瑙，形形色色；腰间组佩、玉勒、腰链层层叠叠、拥挤异常；自足尖蜿蜒向上缠绕着形如曼珠沙华的薄金，隐约可见脚踝处环绕一圈又一圈火纹钏。唯独脖间简单佩戴两端狐兽的项圈，倒显得突兀。
饰品碰撞“叮叮当当”，玄珂单膝跪地，臣服的姿势里多了份真心：“多谢仙君。”
“今后便陪在念念身边罢，记住你说的话。”李大花淡淡道。
李四不爽地咬着唇，正要有所动作，被张三拦住，对他摇了摇头。
“太草率了吧，万一念念出事怎么办？”李四耐着性子质问。有句话他没好意思接，一切的起因不正是他的失误导致玄珂钻了空子吗？这狐狸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张三也觉得这事他娘处理得有失妥当，但李大花脸色一瞬间有些怪异，他不确定是不是他的幻觉，还是道：“娘，有，娘的，考虑。”
李四满肚子牢骚无处发泄，冲玄珂翻了个大白眼。
玄珂尴尬地笑了下以示友好，收到的是更不屑的一声嗤笑。
“行了，你俩去把桌子收拾了，”李大花吩咐道，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玄珂，“里面的丹药可治你的内伤……是黄泉龟？”
玄珂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谁伤了他：“不是。”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扭捏道：“是一名拥有神器的金丹弟子……”
观察着对面三人毫无变化的神情，玄珂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心里越苦。
怎么这么淡定？无论是金丹打伤渡劫还是金丹拥有神器都很惊世骇俗好吗！尤其是他身上还有祖龙之力庇佑！修真界果然是变天了对吧！为什么没人通知他这个老人家啊！
李四嘟囔了一句什么，玄珂沉浸在怅惘里，没听清。
回过神时，李大花正往屋里去，玄珂叫住她：“仙君，还不知小……小公子如何称呼。”
“你一只狐狸，重要吗？”李四不屑道。
是嘲讽，也是警告，玄珂没搭腔，等着停下脚步的背影。
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声，偶尔传来不知名鸟鸣。烛火摇曳，方寸之地是方圆几百里唯一的光亮。
玄珂的视线不知不觉被远方在黑夜中依旧显眼的雾气吸引。传言雾山的夜晚比白日凶险百倍、千倍，究竟是事实还是以讹传讹，没有修士说得清，即使是身处雾山的他。
一盏茶后，玄珂终于听到了回答。
“萧念今，”李大花转身浅笑道，“我儿名唤萧念今。”
*
张二狗前脚刚走，萧念今一脚踢开被子。
他爹给他裹得太严实，没一会儿热得慌。
今日是十六，月亮又大又圆。月光穿过窗牖洒进来，屋内也算亮堂。
即便一眼能将整个卧房纳入眼底，萧念今依旧下床转了两圈。墙面坑洼，除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木箱用来收纳所有衣物和一张床，再无其它什器。
穷得心酸。
哪怕上辈子修炼前，他也没过过这种落魄日子。
萧念今想到那些符箓，仰面倒在床上，发自内心地叹出一口气。他离得近，瞧得清楚。先不说上面是连他都看不懂的鬼画符，黄纸完全是积压的陈货，不但发灰发黑，还毛边不规整。
一家子为了他被骗得好惨。
“吱呀——”
推门声只响了一小段，听着像开了道口子。萧念今坐起，只见一团白色毛球挤了进来。许是对他的气味熟悉，毫不客气地一跃上床，蹭着他“嘤嘤嘤”个不停。
玄珂努力撒娇好贴近和萧念今的关系，余光瞥到床头用盘子装起的几个果子，连忙站直身子，大尾巴在萧念今腿上扫来扫去。
居然有破霜果！先天经脉堵塞这不是有救了吗！
被打得有些疼，一把抓住不安分的尾巴，想直接扔下床，又意识到是自己要求留下狐狸的萧念今：……
顺着狐狸的目光，发现了它的目标。端过盘子拿起其中一个送到狐狸嘴边：“想吃？”
玄珂避开了些，爪子按向盘中的破霜果推往萧念今的方向。
“你想吃这个？”
玄珂伸长脖子“嘤”了两声，爪子拍拍破霜果，又拍了拍萧念今。
你吃呀！对你有好处！
可惜也不知是它的表达有误还是怎么，萧念今没明白他的意思：“太大了，我给你切开？”
玄珂怕暴露，不敢摇头，一味将破霜果推到小孩的手掌旁。
随后他听到萧念今笑了声：“你不吃？我也不爱吃。那睡觉吧，你自己找地方睡。”
说完，将盘子放回原位，抱着被子躺下了。
玄珂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大变活人，强行把果子塞进某人嘴里。
可细想又觉得不对。破霜果被如此随意放置，照那四位对萧念今的重视程度，显然不合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破霜果对萧念今无用。
破霜果……无用？
狐狸同样的姿势保持了很久，直到均匀且绵长的呼吸响起。
红光一闪而过，男子俯身替床上的孩童盖好被子，满身饰品愣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许久，他无声道：“好久不见。”
没一会儿，白毛狐狸重新出现在床上，缩成一团，压住一端的被角。
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祸兮福之所倚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