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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学你看我眼熟吗 同桌,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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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三)班的教室弥漫着新学期的躁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粉笔灰在光束中漂浮,像一场微型雪暴。谢清澜站在讲台前,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谢清澜。”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字,笔画遒劲有力,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刚从七中转来,喜欢画画。”
班主任林老师推了推眼镜:“座位表我重新排过了,你坐靠窗最后一排。”她指向教室右后方,“夏辞寒旁边。”
谢清澜的目光穿过课桌间的过道。夏辞寒正低头翻书,黑色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阳光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毛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谢谢老师。”谢清澜拎着书包走过去,帆布材质在走动时发出沙沙声响。他在空位坐下,木质课桌上有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美工刀划过。
“又见面了。”他侧头对夏辞寒笑,声音压得很低,“这次不算偷听吧?”
夏辞寒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今天把校服拉链拉到了顶,严严实实遮住了脖子。右手腕上缠着运动护腕,大概是用来遮挡淤青的。
“课本第36页。”夏辞寒没接话,只是把摊开的数学书往中间推了推,“这节课讲三角函数。”
谢清澜眨眨眼:“这么好心?”
“不想看你被点名回答问题时出丑。”夏辞寒终于抬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林老师最喜欢抓转学生杀鸡儆猴。”
话音刚落,讲台上就传来林老师的声音:“谢清澜,上来解这道题。”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谢清澜站起身时,听见夏辞寒极轻地“啧”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走上讲台,接过粉笔时瞥见夏辞寒微微蹙起的眉头——那表情与其说是幸灾乐祸,倒不如说是某种隐晦的担忧。
黑板上的题目并不难。谢清澜写下最后一个等号时,粉笔“啪”地断成两截。他转身,正好对上夏辞寒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惊讶里混着一丝不甘,又很快被惯常的冷淡覆盖。
“不错。”林老师点点头,“不过步骤跳得太快,其他同学可能跟不上。”
谢清澜回到座位,发现自己的课本被人用铅笔轻轻标出了关键公式。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个数字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他转头去看夏辞寒,对方却已经重新埋首书页,只留给他一个线条凌厉的侧脸。
阳光偏移了几分,落在夏辞寒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下课铃响得突兀。谢清澜刚要开口,前排突然转过来一张灿烂的笑脸。
“牛逼啊兄弟!”男生一头自然卷乱得像鸟窝,校服外套大敞着,露出里面印着科比头像的T恤,“那道题我琢磨半节课了都没思路,你三分钟搞定?”
“楚鹤。”夏辞寒头也不抬,“你数学作业还没交。”
“急什么,下节课前抄完。”被叫做楚鹤的男生满不在乎地摆手,转而向谢清澜伸出手,“楚国的楚,仙鹤的鹤。咱俩前后桌,缘分啊!”
谢清澜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热度:“谢清澜。”
“知道知道,转学生嘛。”楚鹤凑近些,身上有淡淡的柑橘味香水气息,“哎,听说你住校?分到哪个寝室了?”
“507。”
楚鹤猛地拍桌而起:“卧槽!我们寝!”他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前排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介绍一下,”楚鹤拽过眼镜男生的胳膊,“顾何知,咱班学委,外号‘行走的百科全书’。”又指指夏辞寒,“这位高冷哥你已经认识了。”最后大拇指戳向自己,“我,楚鹤,寝室长兼开心果。”
顾何知推了推眼镜:“别听他胡说。寝室长是夏辞寒,他只是负责制造噪音。”声音温润,像浸了水的玉石。
“放屁!上周投票明明是我三票当选!”楚鹤不服。
“你投自己,我投辞寒,辞寒弃权。”顾何知慢条斯理地说,“何来三票?”
楚鹤语塞,转而揽住谢清澜肩膀:“兄弟你评评理……”
谢清澜笑出声来。阳光正好照在四人中间的课桌上,将楚鹤的橙子味香水、顾何知的墨水气息和夏辞寒身上若有若无的皂角香糅合在一起,发酵成某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夏辞寒突然合上课本:“下节体育课,该去操场了。”他起身时,谢清澜注意到他左手下意识按了下右肩,动作很快,像是某个习惯性缓解疼痛的小动作。
“等等我!”楚鹤一把抓起篮球,“老顾帮我拿水!”他蹿出教室的速度像只撒欢的大型犬,差点撞翻门口的垃圾桶。
顾何知摇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两瓶矿泉水,递给谢清澜一瓶:“欢迎加入507。楚鹤虽然吵,但心眼不坏。”
“看得出来。”谢清澜拧开瓶盖,“你们认识很久了?”
“初中就是同学。”顾何知望向窗外,楚鹤正在操场边运球,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是辞寒发小。”
谢清澜若有所思地看向走廊。夏辞寒的背影已经走远,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边缘模糊不清,像随时会消散在光里。
体育课后的更衣室弥漫着汗水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谢清澜擦着头发走出来时,看见夏辞寒独自站在走廊尽头。他换上了干净校服,正低头调整护腕,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肩膀没事吧?”谢清澜走过去,“看你打球时好像……”
夏辞寒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你观察我?”
“你投篮时右手抬不高。”谢清澜语气平静,“很明显。”
夏辞寒的睫毛颤了颤。他转身要走,谢清澜却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右肩胛。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绷带的轮廓。
“云南白药效果更好。”谢清澜收回手,“我宿舍有,晚上拿给你。”
夏辞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用。”
“随你。”谢清澜耸耸肩,“不过楚鹤说你初中是校篮球队的。如果旧伤影响发挥,下周的年级赛……”
“你怎么知道有年级赛?”
“公告栏。”谢清澜指了指楼下,“顺便,你妹妹在美术教室门口等你。”
夏辞寒的表情瞬间松动。他快步走到窗边,果然看见夏枕眠抱着画板站在梧桐树下,不时抬头张望。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身上,像散落的金币。
“她放学真早。”谢清澜说。
“美术生可以提前离校。”夏辞寒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去送她回家。”
谢清澜点点头,看着夏辞寒匆匆离去的背影。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走廊墙壁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一株不安的植物。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谢清澜收拾书包时,楚鹤正把篮球往课桌底下塞。
“别收了,明天第一节课就是体育。”顾何知无奈道。
“老顾你不懂,这叫仪式感。”楚鹤转向谢清澜,“走,带你去认认家门!”
507寝室在走廊尽头,门牌有些歪斜,像是被人用篮球砸过。推开门,四张床分列两侧,四装床下面都是张很新的桌椅。楚鹤的床铺一片狼藉,被子团成鸟巢状;顾何知的床单平整得像熨过,枕边整齐码着几本外文书;夏辞寒的床铺空着,只有床头贴着一张小小的星空图。
“这你的!”楚鹤拍打靠窗的床铺,“我睡你对床,老顾在你上铺,辞寒在那边上铺——不过他经常回家住。”
谢清澜放下行李,发现床头刻着一行小字:2018届陈幕。字迹已经模糊,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每届学生都会留点纪念。”顾何知顺着他的目光解释,“你可以接着刻。”
楚鹤已经翻出一堆零食堆在桌上:“迎新派对!我藏了可乐,老顾贡献他的私藏薯片,辞寒那份我帮他吃了!”
“那是上周的事。”顾何知从柜子里取出茶叶罐,“而且你答应赔我两包。”
“记账上记账上。”楚鹤满不在乎地挥手,递给谢清澜一罐可乐,“来,敬新兄弟!”
铝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谢清澜拉开拉环,气泡涌出的声音清脆悦耳。楚鹤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校园传说,从图书馆的“午夜翻书声”到实验楼的“化学试剂自燃事件”,手势夸张得像在指挥交响乐。
顾何知泡了茶,氤氲热气中不时纠正楚鹤的夸张之处:“实验楼那次是学生忘关酒精灯……”
谢清澜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夏辞寒的空床铺。床头那张星空图在台灯照射下泛着微光,猎户座的轮廓用红笔描得很重。
门突然被推开。夏辞寒站在门口,额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他手里拎着塑料袋,看到满桌零食时明显愣了一下。
“辞寒!”楚鹤跳起来,“正好,来拜把子!”
“什么?”
“四结义啊!”楚鹤不知从哪摸出四根棒棒糖,煞有介事地插在可乐罐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顾何知扶额:“你《三国演义》看多了。”
谢清澜却笑着接过棒棒糖:“我同意。不过得等夏辞寒点头。”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夏辞寒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沉默片刻,最终走过来,从楚鹤手里抽走一根草莓味棒棒糖。
“就你们事多。”他小声说,但嘴角微微上扬。
楚鹤欢呼一声,硬拉着四人碰杯。可乐溅在木桌上,留下深色痕迹。谢清澜看着夏辞寒低头拆糖纸的样子,想起午后花园里那颗没送出去的浅蓝色糖果。此刻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阴影,比白天看起来柔软许多。
熄灯后的寝室并不安静。楚鹤坚持要玩“真心话大冒险”,被顾何知以“明天早课”为由否决后,改为躺着聊天。
“老谢为什么转学啊?”楚鹤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七中不是重点吗?”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谢清澜的被单上画出一道银线。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姐调来这边工作,不放心我一个人住。”
“你爸妈呢?”楚鹤问得直接。
“楚鹤。”夏辞寒突然出声,语气罕见地严厉。
“没事。”谢清澜平静地说,“三年前车祸。我姐当时在国外读书,连夜飞回来的。”
寂静像水一样漫过房间。远处传来几声蝉鸣,显得夜更静了。
“对不起啊……”楚鹤声音低了下去。
“你呢?”谢清澜转向夏辞寒的方向,“为什么总回家住?”
月光照在夏辞寒的床铺上,勾勒出他侧卧的轮廓。他没有立即回答,谢清澜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妹妹一个人在家。”良久,夏辞寒轻声说,“她怕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隐秘的抽屉。楚鹤开始讲他父母如何为谁洗碗吵架,顾何知说起外婆的桂花糕,夏辞寒偶尔插一句关于夏枕眠的趣事。谢清澜说起姐姐谢知遥总把咖啡当水喝,引得楚鹤哈哈大笑。
夜色渐深,话题从家庭转向星座。顾何知突然问:“你们知道猎户座腰带三星的传说吗?”
“不就是三颗恒星吗?”楚鹤嘟囔。
“玛雅人认为那是灶台里的三块石头。”顾何知的声音在黑暗中有种奇异的魅力,“中国叫它‘参宿’,西方说是猎人的腰带。同样的星星,不同文明看到不同的故事。”
谢清澜望向夏辞寒床头的星空图。月光现在移到了那里,将猎户座的轮廓照得发亮。
“我觉得像省略号。”他突然说。
“什么?”楚鹤问。
“三星。”谢清澜解释,“像话没说完,等着谁来接下去。”
夏辞寒翻了个身,铁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谢清澜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
窗外,真正的猎户座正悬在夜空中,三颗恒星明亮而沉默。寝室里的谈话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谢清澜在入睡前最后看到的,是对面床铺夏辞寒露在月光下的手——修长的手指松松握着被角,腕骨处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淡紫色。
他想起那颗没送出去的巧克力,和夏辞寒说“我不吃甜的”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在这个陌生的寝室里,四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夜曲。而窗外,九月的风掠过梧桐树梢,将星光吹得摇晃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