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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夏辞寒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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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路上投下破碎的光斑。谢清澜站在教学楼三层的露台上,白衬衫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像一只停驻的蝶。
他刚刚办完入学手续。
手里的牛皮纸袋还留着教务处印章的油墨味,里面装着学生证、课程表,以及一张印着“谢清澜,高二(三)班”的浅蓝色卡片。姐姐谢知遥今早开车送他来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老弟,这里和你以前的学校不一样。收敛些。”
收敛什么?他没问。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此刻他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三年前的旧照片——照片上十四岁的谢清澜站在领奖台上,身后是“全国青少年绘画大赛金奖”的横幅。而照片边缘,母亲的手虚虚搭在他肩上,指尖泛着病态的苍白。
风突然转了方向,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什么秘密。
谢清澜抬起眼,目光掠过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图书馆的玻璃穹顶,最后停在实验楼后方那处荒废的小花园。那里曾经是学校的植物园,后来因扩建计划搁置而荒芜。如今,野蔷薇爬满了生锈的铁艺拱门,荒草淹没了石板小径。
但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拱门下那两个身影。
夏辞寒蹲在荒草丛中,黑色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沾了泥土。在他面前,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女孩正用手背抹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
“眠眠,别怕。”夏辞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清澜听不清后面的话。但他看见夏辞寒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是一颗用浅蓝色糖纸包着的硬糖。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蔷薇藤蔓,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夏辞寒剥开糖纸,将糖果递到女孩嘴边。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可那指尖悬停的弧度,却温柔得让谢清澜心头一紧。
夏枕眠摇了摇头。她的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哭红的眼角。
“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真的会找到这儿来吗?那个房子……”
“不会。”夏辞寒答得很快,快得几乎像在说服自己,“妈妈留下的房子,他不知道地址。而且这里是学校,他进不来。”
“可是——”
“没有可是。”夏辞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比女孩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清瘦,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你记住,放学就直接回家,反锁门,谁敲都别开。周末我去超市买好一周的菜,你就在家画画,哪儿也别去。”
夏枕眠仰起脸,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那你呢?你住校……”
“我没事。”夏辞寒别过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喝醉了才那样。清醒的时候,至少还知道我是他儿子。”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落进九月的风里,碎成看不见的尘埃。
谢清澜站在露台的阴影中,指尖无意识收紧了。
他见过这种神情。在镜子里,在谢知遥深夜加班归来的脸上,在那些父母早逝的孩子的眼中——一种过早学会与世界对峙的倔强,像荒原上独自生长的野草,迎着风,咬着牙,把根扎进最坚硬的石缝里。
只是夏辞寒的眼里,除了倔强,还有别的东西。
是光。残破的、挣扎的,却依然固执地亮着的光。
谢清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下楼梯。
他的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节拍。穿过月季丛时,荆棘勾住了他的裤脚,他俯身解开,动作慢条斯理。这个距离,他能听清对话了。
“……哥,你手怎么了?”夏枕眠突然抓住夏辞寒的右手腕。
夏辞寒下意识想抽回,但女孩握得很紧。谢清澜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校服袖口下,隐约露出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形状扭曲,像某种藤蔓植物的触须。
“摔的。”夏辞寒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骗人!”夏枕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又打你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夏枕眠。”夏辞寒打断她,语气严厉起来,“我让你别胡思乱想。”
“可是——”
“没有可是。”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软了些,甚至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画画你的画去。上星期你说想试试水彩,我给你买了,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
夏枕眠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用力点头,像个收到军令的小士兵。
谢清澜就在这时,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花园里却清晰得刺耳。
夏辞寒猛地转头。那一瞬间,谢清澜看见他眼中的光骤然冷冽,像淬了冰的刀锋。可那冷冽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迅速敛起,换上一层薄薄的、带着距离感的警惕。
而夏枕眠的反应更直接。
她几乎是弹跳起来的,像只受惊的小兽,张开双臂挡在夏辞寒身前。那双哭红的眼睛瞪向谢清澜,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保护欲。
“你看什么看?!”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
谢清澜停住脚步。他站在三米开外,隔着疯长的荒草和摇晃的野花,与他们对视。
阳光正好从他身后投来,在他的白衬衫边缘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歪了歪头,额前碎发滑落,遮住了一半眼睛。这个姿态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无辜。
“路过。”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路过?”夏枕眠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躲在草丛里偷听别人说话,这叫路过?你谁啊?哪个班的?信不信我告老师你跟踪狂!”
连珠炮似的质问,配上那张还挂着泪痕却努力摆出凶相的小脸,有种荒诞的可爱。
谢清澜没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夏枕眠,落在她身后的夏辞寒身上。
夏辞寒也在看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难堪——被人撞破狼狈的难堪。可即便这样,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下颌线绷出倔强的弧度,像一株不肯低头的白杨。
“眠眠。”夏辞寒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回去。”
“可是哥,他——”
“回去。”
两个字,平静无波,却让夏枕眠所有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她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谢清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荒芜的花园里,只剩下两个人。
风穿过蔷薇藤蔓,带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喧哗。阳光在草叶上跳跃,光影斑驳,像一场沉默的舞蹈。
“她是你妹妹?”谢清澜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夏辞寒没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那颗被遗忘的浅蓝色糖纸,小心翼翼抚平褶皱,收进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与谢清澜在空中相接。
“你是谁?”夏辞寒问,声音里的戒备没有减少半分。
“谢清澜。”他报上名字,顿了顿,补充道,“今天刚转来,高二三班。”
夏辞寒的睫毛颤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谢清澜捕捉到了。
“三班……”夏辞寒低声重复,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也是三班。”
“那巧了。”谢清澜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以后是同学。”
夏辞寒没接这句话。他盯着谢清澜看了几秒,突然问:“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谢清澜反问,表情纯良得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
夏辞寒又不说话了。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图书馆的玻璃穹顶。阳光在那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侧脸的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谢清澜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他在等,等这个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少年,什么时候会放下一点点防备。
一分钟。两分钟。
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从谢清澜的鞋尖,爬到夏辞寒的脚边。
“她怕黑。”夏辞寒突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晚上睡觉要开一盏小夜灯。喜欢吃草莓味的糖,但吃多了会牙疼。画画很好,老师说有天赋,但我觉得她只是太安静,安静的孩子总得找点事做。”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什么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说完,他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进谢清澜眼里。
“所以,”夏辞寒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你敢把今天听到的说出去——”
“不会。”谢清澜打断他。
夏辞寒愣住。
“我不会说出去。”谢清澜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难以撼动的笃定,“而且,我觉得你妹妹很可爱。凶起来像只炸毛的小猫。”
夏辞寒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她才不是猫”,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别过脸,耳根泛起一点可疑的红。
谢清澜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夏辞寒面前。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抖,能看见对方校服领口下那道若隐若现的淤青,也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混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夏辞寒。”谢清澜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某种陌生的音节。
夏辞寒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
“新生名单。”谢清澜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牛皮纸袋,“我看了全班的名字。你的名字很好听。”
“……”
“辞别寒冷。”谢清澜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谁给你取的?很有诗意。”
夏辞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
“我妈。”他哑声说。
两个字,重若千钧。
谢清澜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后退半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过去。
那是一颗用浅金色糖纸包着的巧克力,进口的牌子,糖纸上印着看不懂的法文。
“见面礼。”谢清澜说,眼睛依然弯着,“虽然偷听不太礼貌,但我道过歉了——用我的方式。”
夏辞寒盯着那颗巧克力,没接。
“我不吃甜的。”他说。
“撒谎。”谢清澜轻笑,“你口袋里那颗糖,是给你妹妹准备的吧?但你挑糖纸的时候,盯着草莓味的最久。你喜欢草莓,但让给了她。”
夏辞寒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看着谢清澜,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解不开的谜题。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恼怒。
许久,他伸手,接过那颗巧克力。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清澜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冰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了。”夏辞寒低声说,将巧克力攥进手心,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不客气。”谢清澜微笑,“对了,你手腕上的伤,校医务室有冰袋。淤血前二十四小时冷敷,之后热敷,好得快些。”
夏辞寒猛地缩回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动作幅度太大,近乎狼狈。
“不用你管。”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夏辞寒。”谢清澜叫住他。
少年脚步一顿,没回头。
“如果需要帮忙,”谢清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温和,却多了点别的什么,“可以来找我。高二三班,靠窗最后一排,我坐那儿。”
夏辞寒的肩膀绷紧了。他没回应,只是加快脚步,穿过荒草,消失在蔷薇拱门的另一侧。
风又起,吹动满园野草,簌簌作响。
谢清澜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那张三年前的旧照片——十四岁的自己,和母亲虚虚搭在他肩上的手。
指尖抚过屏幕,停在母亲模糊的指尖。
“妈,”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我好像……遇见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远处,上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