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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学技谋生 我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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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开木门,下楼就撞见金宝阿哥抱着一叠被褥站在楼下。
布料被他抱得整整齐齐,阳光从木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肩头。
他抬头对上我的目光,过了几秒,嘴角往上扬了扬,只是那笑意很浅,带着几分勉强,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我几步走上前,下意识就想开口说“我来帮你”,话到嘴边才猛地顿住——
他是本地苗人,未必听得懂普通话。
我只好闭嘴,抬手比划起来:先指了指他怀里的被褥,又点了点自己胸口,再抬手做出往高处晾晒的动作,连比带划,生怕他看不懂。
金宝阿哥就站在原地,垂着手,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从疑惑慢慢变得清明,大概是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他却没有把被褥递过来,反而对着我重重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又客气地连声道:“莫来、莫来!”
说完,他便抱着被褥侧身从我身边走过,推开那扇有些老旧的木板门,径直往院坝里去了。
我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仔细打量起这栋吊脚楼的一楼。
一楼整体比二楼矮一些,全是粗壮的实木柱子支撑着上层楼板,光线从高处的小窗和门缝透进来,不算亮,却很阴凉。楼梯旁放着一小张木桌和两张矮凳,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没有瓷砖。
正对楼梯的是一片宽敞的堂屋过道,没有隔断,直通前后门,方便进出和搬东西。墙边整齐地码着一捆捆干柴,旁边靠着几根扁担、竹箩筐,还有几件常用的农具。
左边用木板简单隔出一间杂物储藏间,里面堆着谷桶、麻袋、旧竹席、陶罐,还有平日里不常用的家具和杂物,收拾得整整齐齐。
右侧靠里的位置,是一间小小的灶屋偏间,没有二楼火塘那样讲究,只摆着简单的灶台、风箱和几个铁锅,墙角堆着引火的松针和小木柴,是平日里简单烧水、做饭的地方。
再往里侧,还有一处用木栏围起来的小空间,是圈养家禽的小隔栏,地面铺着干草,此刻干干净净,应该是一早把鸡鸭都放出去了。
整个一楼没有精致摆设,全是过日子的实用空间,木柱、木板、泥土、竹器混在一起。
这就是稷山苗寨各家各户的风土气息吗?不知道映朝澜家是不是也和这里差不多呢。
映朝澜……对,她还没来找我。
我揉了揉肚子,有些饥饿。从昨天到现在,我硬是一口饭都没吃。映朝澜说过会来找我,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心里莫名有些落空和慌张,映朝澜会不会把我扔在这里不管?
金宝阿哥看上去也不像什么坏人,昨晚还让我在这里留宿了一宿。如果映朝澜真把我丢下了,倒也没什么,毕竟她救了我,我也没资格怪她。
金宝阿哥走进屋来,他看了我一眼,径直走向小灶台。我不免有些内向,尴尬地笑了笑。看来金宝阿哥是打算做饭了。妈妈告诉过我,如果朋友家里做饭,最好还是回家去,不要打扰别人。可我连家都回不了,还能去哪呢?
“蒙妹,蒙妹!”金宝阿哥喊我。
他指了指木桌旁的矮凳,示意我坐过去,应该是看我站久了腿麻。我走到木桌旁坐下,他这才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屋内就溢满了米粥的香味。
“咕——”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身体对食物的欲望本能地叫嚣着。
空气沉寂了几秒,只有灶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米粥沸腾的咕嘟声。只有我一个人尴尬到无所适从。
又过了不知多久,金宝阿哥端着两碗米粥放在木桌上,一碗推到我面前。我愣了愣。
“久哦。”
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但他把饭推到我面前,应该是让我吃的意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他点头表示感谢。他也点头示意了一下,端起碗开始吃。
我也准备动筷,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风铃般清脆的声响。我顿了顿,看向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映朝澜。
她今天换了红色的外衣和紫色内搭,身上的银饰更多了,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她眼含笑意,可看到正在吃饭的我和宝金阿哥时,那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也愣住了。我以为她不会再来的。
她一步步走近,身上银饰碰撞发出的叮当声越来越清晰。我看见她手中提着一个竹篾盒。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不知怎的,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这是准备吃饭了?”
她颊侧的发丝遮住了脸上一半的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点了点头:“嗯,你来了。”
“是啊,我来了。”她嘴角扯了扯,晃了晃手里的竹篾盒,“给你带饭来了。”
映朝澜侧头看了眼金宝阿哥,眼神带着一丝警告。金宝阿哥的眼神缩了缩。
她又回过头来看我,脸上重新扬起笑意:“所以说,你就不用吃他做的饭了。”
这什么逻辑?我愣了愣。
“呃……不、不用,人家都给我把粥舀好了……”
映朝澜眼神阴沉了一瞬,随后撇了撇嘴,委屈起来:“那就把粥倒回去。要是不吃我这个,等它凉了的话,扔了多可惜啊。”
她把盒子“哐”一声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顺手将我面前那碗粥弄翻在桌上。
我惊呼一声。
映朝澜看了一眼金宝阿哥。金宝阿哥没说话,起身去拿抹布过来清理桌上的米粥,顺便把碗端走了。
映朝澜眉头轻挑,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碗浓稠、奶白偏黄、黏糊糊的粥,混着撕烂的鸡肉丝和小块鸡肉。
我抬头看映朝澜:“……这是什么?”
“鸡稀饭,吃吧,我上街买的。”
我舀起一勺含在嘴里,尝着味道不错,便咽了下去,连舀了好几口。过了一会儿,就吃饱了。
映朝澜笑着将碗收进盒子里,随后拉着我出门。
我回头看了看屋里的金宝阿哥:“……不和金宝阿哥说一声吗?”
映朝澜头也不回:“为什么要和他说?他又不是你家属。”
我被映朝澜带去了寨里的小街,早上的小街人不算很多,倒也不少,映朝澜拉着我在街里逛着,我看了她一眼,她神情平静,在阳光下,眼角的红痣更加明艳,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她转头看我,见我也在看她,嘴角扬了扬。
“你刚刚一直在看我?”
我移开眼,看着前面:“没有。”
我们继续走。她想了想,侧头看我:“戈莲阿姐,你会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就干点小活。”
她点了点头:“你会切药晒药吗?”
“什么药?”
“…蛊药。”
“我没听说过。”
她笑了笑:“没听说过没关系。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拉着我穿过小街,往寨子西头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木屋也越来越旧。走到一间木屋前,她停下来。门口摆着几个竹匾,里面铺着深褐色的根茎和暗绿色的叶片。空气里有一股苦涩的药味,底下压着一点腥气。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坐在门口,用刀切着什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映朝澜。
映朝澜用苗语和那老妇人说话。
老妇人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案板旁边的一把刀和一堆药材。
映朝澜转头对我说:“你就在这里干,一个月3500,日落前我会来接你。”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街尽头。
老妇人没有看我。她拿起一根暗红色的根茎,放在案板上,切给我看。刀落下去,根茎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她指了指刀,又指了指那堆药材。
我走过去,拿起刀。
药材的断面渗出汁液,黏在手指上,干了之后像一层薄壳。空气里的腥气比刚进来时更重了一点。我不知道那是药材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老妇人始终没有说话。
切到一半,有一种药材切下去的手感不太对。不像切根茎,更像切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低头看,那段药材的横切面是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渗出来的汁液也是红的。
我抬头看老妇人,想问她这是什么。她低着头继续切自己的,没有看我。
我把切好的药材拢进竹匾里,端到门口去晒。阳光照在暗绿色的叶片上,那股腥气被晒得更浓了。旁边几个竹匾里晒着别的药材,有的已经干透了,卷曲成褐色的小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有一只黑色的甲虫从竹匾底下爬出来,爬过一片晒着的叶子,又钻回竹匾下面。
太阳渐渐偏西。我的手很酸,指尖被药材的汁液染成了暗黄色,指甲缝里嵌着碎屑。腰也酸。老妇人没说停,我就一直切。
直到光线暗下来,老妇人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竹匾一个一个端回屋里。我跟着她端。全部端完之后,她看了我一眼,从灶台边拿了一个红薯递给我。
我接过来,红薯还是温的。
她指了指楼梯,意思是让我上楼去。
我拿着红薯,拖着酸痛的身体上了楼。躺在床上,手心还残留着药材的气味,腥的、苦的、涩的,混在一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坐起来。门被敲了三下。
我拉开门,映朝澜站在门外。暮色落在她肩上,把她的脸照得比白天更白。
“走,吃饭去。”
我跟她下楼,从西头回吊脚楼,金宝阿哥不在。灶台边放着一碗糯米饭和一小碟油茶。映朝澜指了指:“吃吧,我让他给你留的。”
我坐下来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吃到一半,我问:“那些药材是做什么用的?”
“喂东西的。”
“喂什么?”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石沿”
我愣了一下。
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映朝澜手撑着下巴,看我。
“戈莲阿姐,…你怕石沿吗?”
石沿?…它虽然吃人,但从来没伤害过我,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怕。”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
“石沿很乖的,而且它不讨厌你。”
我顺着应了一声,便见映朝澜袖口处滑出一块绿色的莹石,不,那是沿石,那两颗芝麻小的黑色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
映朝澜伸出手指,在它光滑的壳背上摸了摸,它没动,虽然嘴上说是不怕它,但真看到,内心深处对昆虫的恐惧悄然上升。
我盯着手里的碗分散注意,却听见清脆而绵长的“吱一一”的一声,那声音大得突然,吓了我一跳。
石沿的“哭声”还在持续,映朝澜噗嗤一声笑出来:“戈莲阿姐,你干嘛不看它?你看,它好伤心的。”我闭了闭眼,随后又撇了沿石一眼,那噪耳的吱吱声立刻停了下来,让我松口气。
吃完饭,映朝澜送我回到楼上,站在门口。
“明天先去把药包起来,然后带你去个地方。”
我点了点头“嗯。”
她看着我,随后绕过我进了房间,径直到床上坐下。
“明天不是要一起去吗?所以我睡你这,明天方便给你带早餐,不让你饿着。”
…好有道理,我内心还是有些别扭,但转头想了想,都是女人,在一起睡又不会掉块肉。
这么想着,我就熄了灯,躺在她旁边了,即使两具身体隔着一个距离,但这房间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甘草香,是映朝澜的,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脸,这才明白了什么叫做“枕边人绝色,眼底意难平”。
到了半夜,我才差不多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