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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蛊母石沿 ...


  •   我是被怀里的暖意蹭醒的。

      意识还陷在浅眠的混沌里,鼻尖先撞上了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清苦的甘草香。

      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窗外的天光还带着晨雾的灰蓝,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吊脚楼外风吹过木窗棂的轻响。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

      映朝澜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身,整个人都蜷在了我怀里,脑袋抵着我的锁骨,呼吸轻轻扫过颈侧。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腰上,指尖带着一点凉,却像藤蔓似的,轻轻圈着不放。银饰都摘了放在床头,发间的红绳松了,几缕长发散下来,扫过我的下巴,软得发痒。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

      她的脸离得很近,眼睫很长,睡得安详。

      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此刻闭着,显得乖得很,像只打盹的猫。眼角那颗红痣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红,比我们村里的映山红还要亮一点。

      我心跳有点乱,轻轻挪了挪腰,想把她的手挪开一点,刚动了一下,她就不满地蹭了蹭,又往我怀里缩,含糊地哼了一声,带着点鼻音。

      我顿时不敢动了,就这么僵着,看着她的睡颜。

      原来她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平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说话时没点分寸,眼尾往上挑,老是逗得我面红耳赤,可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靠着我,倒让我想起昨天她把那碗鸡稀饭推给我的样子,明明是带着点蛮横的无理取闹,我却能感受到她深处的关心。

      还有昨天在药铺里我切药材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目光跟着,现在想来,会不会是她?

      正想着,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刚睡醒,眼神还有点懵,没什么焦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过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尾微微一挑,嘴角就扬了起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哑意:

      “你醒了?”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嗯。”

      她也不松开手,反而又往我怀里靠了靠,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那股甘草香更浓了:“你盯着我看什么?”

      我被问得一慌,下意识就移开了眼,看向窗外:“没、没什么。”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我的胸口传过来,有点麻。她的手顺着我的腰往上,轻轻勾住了我的衣领,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语气带着点促狭:“哦?没什么?那戈莲阿姐,昨晚翻身翻了半宿,一直盯着我看的人,是谁?”

      我还以为她睡着了,映朝澜竟然也在注意我?我脸一热,想推开她,却被她圈得更紧了。她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唇:“是不是觉得,我睡着的时候,比平时更好看些?”

      映朝澜说出的话很大胆,我被她问得心里怪异酥麻,别过脸,耳尖烧得厉害。她看我这样,笑得更欢了,终于松开了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白色的里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腰侧一点白。

      也不知道避嫌,我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衣角。

      映朝澜穿好外衣,随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银饰碰撞的叮当声又响了起来,像风铃似的。她转头看我。

      “起来吧,带你出去吃。”

      下楼,端着米粥喝的金宝阿哥,他对映朝澜点了点头,映朝澜没理,牵着我出去。

      我们上了街,去了一家甜酒坊,吃了两碗甜酒粑,味道清爽,甜丝丝的,吃完后,映朝澜付了钱。

      她牵着我,往寨子西头走,还是昨天那条路,两边的木屋在晨雾里显得更旧了,风里带着点露水的湿气,混着淡淡的药味。

      走到那间木屋前,老妇人已经坐在门口了,看见我们,抬了抬眼,对着映朝澜恭敬似的点点头,指了指屋里。

      映朝澜拉着我进去,昨天切好的药材都摊在竹匾里,干了大半,暗绿色的叶片卷成了小小的团,那些暗红色的根茎也干了,硬邦邦的,看不出昨天的样子。

      老妇人递过来几叠粗纸和麻绳,映朝澜接过来,递给我:“把它们按种类包好,捆起来,我教你。”

      她握着我的手,带着我把药材分成小份,放在粗纸里,折成方方正正的包,再用麻绳捆起来。她的手很巧,手指修长,带着点薄茧,动作熟练得很,指尖偶尔蹭过我的手背,有点痒。

      “你看,这样折,才不会漏出来。”她在我耳边低声说,气息扫过耳廓。

      我被她靠近时的呼吸吓了一下,她低笑出声,把着我的手重新折好:“别走神啊,戈莲阿姐。”

      惹得我又红了脸,垂下头,认真跟着她的动作。

      等所有药包都捆好,码在竹筐里,已经快到中午了。老妇人递给映朝澜一个布包,映朝澜接过,从竹筐里拾了两包蛊药塞进去,然后转头对我说:“走,带你去看石沿。”

      她牵着我,往寨子后山走。路越来越偏,也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走到一处背阴的崖壁,崖壁上并没有正经台阶,只有几条被人踩出来的、浅浅的石窝,勉强能落脚。
      映朝澜先往上爬了几步,回头朝我伸出手,银饰在风里叮当作响:
      “抓紧我,别往下看。”

      我伸手握住她,跟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挪。岩石棱角硌得手心发疼,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山涧的凉气。越往上,视野越开阔,整个稷山苗寨的吊脚楼都缩成了一片错落的木色,炊烟细细一缕,飘向半空。

      攀上崖壁顶端,掌心被崖石搁的生疼,我搓搓手,抬头一看,眼前并非空旷,反倒又是一片交错茂密的深林。

      古木参天,枝叶层层叠叠,将天光滤得细碎而昏暗。

      走进林间,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淡淡的草木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香火味。

      越往深处去,树木越显古老,枝干扭曲如爪。再行片刻,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豁然出现一座老式古殿。

      样式与拜佛的庙宇相似,却更显阴沉老旧。

      整座殿宇以木石砌成,黑瓦斑驳,檐角微微翘起,上面挂着几串早已褪色的布条与细小的铜铃。

      风穿过林间,拂过铃舌,发出空灵、清冷、断断续续的叮铃声响。

      殿门前立着两根朱红大柱,红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柱脚爬满暗绿的青苔,缝隙间积着陈年的灰屑,一看便知少有人来。

      “跟上我,戈莲阿姐。”

      映朝澜走进殿前,推开木门,我跟着进去,殿内光线昏暗,空气凝滞,带着一股久未通风的陈旧味道。

      地面是青石板铺就,蒙着一层薄灰,踩上去隐约留下浅浅脚印。四下寂静,只有门外风铃偶尔传来的轻响,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微弱的回音。

      我一眼就看到殿宇正中央,端坐着一尊神像——并非寻常佛陀。

      它通体暗沉,衣袂线条古朴而诡谲,双目圆睁,直视前方。
      左眼漆黑深邃,内里空洞,什么都没有,只像一团深不见底的暗影。
      另有一只蛇头在前,恰好挡住了右眼。

      青黑巨蛇自神像身后缠绕而上,蛇身冰冷地盘绕着佛身,鳞片在昏暗里泛着冷光。蛇首微微低垂,蛇瞳竖细,与神像一同望着殿门方向。

      蛊母神像一手轻搭膝盖,指尖微翘,做出兰花指;另一手则缓缓抬起,指尖极轻地抚在蛇眼之上,动作温柔,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妄动的威严。

      神像前,整整齐齐摆着两个跪拜用的软垫,布料早已陈旧发黑,边缘磨损,落满灰尘,却依旧端正地放在原处。

      殿内再无多余摆设,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余味及药草的腥苦,有一种肃穆的庄严。

      映朝澜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兴味:“这里是蛊母殿。”

      “石沿?”她对着佛像喊了一声,声音在殿内不断回音,

      窸窣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小小的身影从软垫下爬了出来。

      是石沿。

      它比昨天在屋里看到的要大一点,壳上的莹绿更亮了,在昏暗的室内格外明显,石沿晃了晃触角,然后慢慢地朝着映朝澜爬过来,停在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鞋尖。

      她蹲下来,伸出食指抵在它面前,它乖巧地爬上手指

      “你看,它很乖的。”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骄傲,“它不讨厌你,你过来试试。”

      我有点怕,往后缩了缩。
      “你怎么知道它不讨厌我…万一它,咬我呢?”
      她伸出手,拉过我的手腕,轻轻把我往前带了一点:“它咬你我就打它,别怕,有我在呢。”

      她握着我的手,慢慢伸过去,停在石沿的上方。抬起头,用那两颗小小的黑眼睛看我,触角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凉丝丝的,一点也不吓人。

      我松了口气,它又蹭了蹭我的指尖。

      “它认识你了。”映朝澜笑着,“以后它就不会咬你了。”

      她站起身,将停着石沿的那只手指向神像。石沿蓄力一振,扑腾着翅膀飞到神像脸上,爬进左侧的耳朵里,又从耳朵爬到左眼的内壁上。莹绿的壳对着洞口,神像那只漆黑的眼,瞬间变成了一片透亮的绿。

      映朝澜从布包里拿出那两捆药包,递了一捆给我:“把药拆了吧。”

      我不懂这是什么仪式,只依言拆开药包。映朝澜将牛皮纸握在手心,我们先把药材弄散摆在地上。

      映朝澜从地上抓起一只黑色小虫,包在牛皮纸里,轻轻一捏,牛皮纸竟凭空燃了起来。她将燃着的纸团丢进蛊药堆里。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呛人的烟熏味,混着药材的苦气。我抬眼望向神像,那只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莹莹的光,仿佛真的有神明沉睡其中。

      实在神奇。我侧头看向映朝澜,她望着燃烧的蛊药堆,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睫毛垂下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神奇,你是怎么让它燃起来的?还有,这个药是拿来干什么的啊?”

      我问映朝澜。她沉默半晌,侧头看向我:“这蛊药,是喂给蛊母的。”说完,她又抬头望向佛像,“她就是蛊母。至于我是怎么让火燃起来的,说来话长。”

      我望着那尊佛像,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那条缠在她身上的蛇,也是吗?”

      “那是她的护法。”

      映朝澜轻声回答:“这是第一尊由蛇护法的野佛。”

      火势渐小,慢慢升起白烟,我被熏得眨了眨眼,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映朝澜见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伸手将我拉起来:“走吧,回去了。”

      她的手暖暖的,紧紧握着我的手。

      往回走的路上,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脸上,眼角的红痣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语气认真:

      “戈莲阿姐,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树影、天光,还有我的模样。

      我其实很想留在这里。这两天待在寨子里,我过得很开心。可一想起还躺在县医院病房里的妈妈,心里又酸又胀,只得轻轻摇了摇头:“……不行,我要出山。对不起,但是谢谢你。”

      她没说话,握着我的手更紧了些,我能感觉到她的失落,二人一步步往山下走。银饰的叮当声混着清冷的风,在林间飘得很远。

      我们换了一条缓坡下山,往寨子里走。看着远处零星的屋舍,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映朝澜住处的那天,便轻轻晃了晃她的手:“你家里,长什么样子呀?”

      映朝澜方才还面无表情,听见我问,嘴角勉强扯了扯:“如果你一直留在这儿的话,说不定就知道了。”

      又是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我撇了撇嘴:“……那你之前说,让我等。我还要等多久才能出山回去?”

      映朝澜皱了皱眉:“你身上连钱都没有,拿什么出去?”

      一句话,戳破了我所有的念想。我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看来,总要等攒够了钱,我才能问出那句话吧。

      我们刚下山,便看见两个人站在路口,静静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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