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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至水穷处 ...


  •   映朝澜背着我,顺着风雨桥下蜿蜒的河水缓缓前行。

      水流在脚下轻声淌过,带着微凉的水汽,漫过岸边的青石与草叶。

      风掠过耳畔,卷着山林特有的清润,耳畔只余下枝叶轻响,与她沉稳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轻得像要落在心尖上。

      一路走到河流尽头,断崖陡然横在眼前。

      瀑布自崖顶倾泻而下,银白的水幕重重撞在下方嶙峋岩石上,溅起漫天细碎水雾,沾在脸上凉丝丝的,朦胧了眉眼。

      伏在她背上往下望去,葱郁的树林层层叠叠铺展开,一直漫到天边,错落有致的吊脚楼隐在浓绿之间,青瓦木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四周安静得只剩瀑布轰鸣,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连风都慢了下来,轻轻绕在身侧。

      她托着我腿弯的手松了一点,侧过头来看我,发梢扫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能自己走吗?”

      我轻轻动了动脚踝,酸胀的痛感已经淡去许多,便轻声应道。

      “能走,放我下来吧。”

      鞋尖触到地面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轻盈恍惚。凉风迎面吹过,吹散了些许燥热,我望着对面连绵起伏的山头,忽然想起学过的与眼前景致、此刻心境都恰好相合的一句诗,便不自觉小声念了出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映朝澜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还挺有文化。”

      我转头看她,她斜倚着一旁的树干,笑得懒散,目光落在崖下壮阔的景色里,眉眼舒展。

      “……我是读书人,当然有文化。”我小声反驳,耳根却悄悄发烫。

      她挑眉看过来,眼底漾着笑意:“确实,读书人嘛。戈莲阿姐,你这么有学识,再接一句呗?”

      不知怎的,那声温柔又亲昵的“戈莲阿姐”叫得我心头一颤,舌尖像是打了结,说话都结巴起来。

      “干、干嘛让我再接一句……”我垂眸盯着脚下的碎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映朝澜低低哼笑了一声,缓步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与我平视。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像盛着山间的星光,我慌忙别开视线,脸颊更热了。

      “看来戈莲阿姐是想不到应景的诗句了。”她挑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我倒是知道一句。”

      她说着直起身,视线转向对面的山群,声音清润,在瀑布声里格外清晰:“满目青山色——”

      语气微微一顿,我下意识抬头,恰好与她转回来的视线对上。

      她目光灼灼,纯黑的瞳孔里清晰映着我的身影,才悠悠开口,尾字咬得格外重:
      “……一顾是佳人。”

      佳人。
      我懂这句诗的意思,眼前青山万里,入目皆是苍翠,可一转头,映入眼底的人,才是最动人的风景。

      可映朝澜,为什么在说最后一句时,偏偏要看我?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振翅的蝶,那双纯黑的瞳孔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亮得惊人。

      与她对视良久,我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小心翼翼,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怎么样?”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软,“这句诗,阿姐听着应景吗?”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漂亮得晃眼的人,一股陌生又滚烫的悸动,从心底悄悄蔓延开来。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慌乱地点了点头。

      映朝澜忽然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我浑身一僵,连动都不敢动。

      “戈莲阿姐,你,害羞了。”

      这不是问句,是笃定的调侃。我惊得连忙又摇头又挥手,声音都带着慌:
      “哈?不、不是!”

      她眯起眼笑,细长冰凉的手指轻轻点上我的颊侧,触感清晰得让我一颤。
      “骗人,脸都红了。”

      不等我再辩解,她便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拉着我转身往回走。

      “该回去了,晚上有个对歌会。”

      她侧过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语气带着几分诱哄:
      “都是苗语歌,我教你唱。”

      跟着她回到稷山苗寨,寨子里的人比下午多了不少,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灯光一串串顺着山势蜿蜒,映得青瓦木楼都暖了起来。

      映朝澜紧紧牵着我,穿过拥挤的人群,避开嬉笑奔跑的孩童与提着花灯的姑娘,一路走进风雨桥的内亭。

      桥内早已聚了不少人,男女分坐两侧,中间留出宽敞的空地。

      木柱上挂着灯笼,暖黄的光洒下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晚风穿过桥廊,带着河水的湿气与歌声的甜意,远处隐约传来木叶声,清越婉转,勾着人的心弦。

      我被映朝澜拉着坐在靠里的位置,恰好能避开人群的喧闹,又能清晰听见所有歌声。

      不多时,桥那头的后生们先起了调,歌声敞亮又质朴,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山野的爽朗。

      姑娘们笑着应和,声音柔婉清脆,一来一往,缠缠绵绵,惹得围观的人阵阵轻笑。他们唱的苗语,我虽然听不懂,但音调婉转悠扬,格外好听,像是山与水在对话。

      几轮集体对唱过后,气氛渐渐热络,开始有人单独出列对歌,情意藏在曲调里,听得人心头发软。我正听得入神,忽然胳膊被映朝澜轻轻推了一下。

      “要不要试试?”她眼底含笑,目光温柔,“我教你,很简单的。”

      我慌忙摇头,脸又不受控制地红了,攥着衣角有些局促:“我、我不行,发音都不准,与唱歌无缘……”

      映朝澜低笑一声,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扫过我耳廓,在我耳边用苗语轻轻唱了一句,嗓音温柔婉转,比桥外的山风还要醉人:“梦 老 哈,哈迭亮,古洛嗨,香 蒙 样。”

      她唱得很慢,一字一句都清晰入耳,唱完又轻声解释,声音软得像棉花:
      “这一句的意思是,我来唱首歌,唱给山风听;我来说句话,只说给你听。”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刚抬眼就撞进她含笑的目光里。
      “你也来,跟我唱,哈样样,迭该哟,蒙 嗨样,古香 诺。”

      我磕磕绊绊地跟着唱完这几句,调子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觉得难听,就听见她低低的笑声,有些别扭地捂了捂脸,羞得想躲起来。

      “都说了,我五音不全……这下不让你看笑话了吗…”

      映朝澜轻轻握住我的一只手腕,指尖微凉,又凑近我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好听,戈莲阿姐唱得最好听,再唱一遍。”

      “我不会唱……记不住词……”我小声嘟囔,耳根红得要滴血。

      她将我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紧扣,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安稳又踏实。

      “戈莲阿姐,你看我怎么唱的,跟着调子记,好记一些。”

      她张嘴,清越好听的歌声又钻入我的耳朵,温柔又绵长:“迭嘎吉,蒙 布样,古布样,香 嘎吉……”

      这次的词好像变了,曲调也更软了些,我早已忘了她上次唱的词句,只盯着她的唇形,被她一句一句耐心教着。

      我次次都唱得不好,不是跑调就是发音不准,她却乐得清闲似的,没有半分不耐烦,教了我一遍又一遍,笑声轻轻落在我耳畔。

      周围的笑声与歌声仿佛都远了,天地间只剩下她的声音,与我失控的心跳,一声一声,重合在一起。

      灯火摇曳,青山在侧,佳人在旁,原来这世间最好的风景,从不是瀑布流云,不是青山绿水,而是眼前人。

      不知唱了多久,夜色已深,灯笼的光都暗了几分,对歌的人群渐渐散去,寨子里也安静下来。

      映朝澜送我回了吊脚楼,站在木门前,她垂眸,目光黏在我身上,半天都没挪开,像是想把我的模样刻进眼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明天我会来找你,……晚安,戈莲阿姐。”

      我点了点头,心跳又悄悄快了起来,轻声回应:“晚安。”

      她又站在原地,静静看了我几秒,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随后才转身,踩着木楼梯往下走。

      我听见很轻、很轻的下楼声,一步一步,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在夜色里,我才缓缓关上门,一下瘫在床上,将头蒙进柔软的枕头里。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映朝澜的脸,她的笑,她的声音,她掌心的温度,挥之不去,缠缠绕绕。

      我兴奋了很久,翻来覆去,满心都是对明天的期待,期待着再次见到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重,闭上了双眼。

      呼吸越来越重,重得像胸口压着整块浸了水的青石板,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我猛地睁开眼,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连一丝星光都没有,天地仿佛被整块黑布闷死。

      整个人瘫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明明意识清醒,却半点都动弹不得,只剩胸口微弱起伏。

      正要低头看看自己究竟被什么压住,脖颈忽然一紧——冰凉、湿滑、带着黏腻黏液的东西,一圈圈缠上我的皮肤,滑腻的触感贴着颈侧缓缓蠕动,勒得我气管发疼。

      耳边立刻响起连绵不绝的“嘶——嘶——”声,吐信的细响贴着耳朵钻进来,又冷又麻,我一下僵住。

      下一秒,一股冰冷的力道从胸前、腰侧、小腹、大腿同时收紧,像是无数根滑腻的绳索狠狠勒住我,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敢用眼角余光,一点点挪向自己胸口。

      视线落定的那一刻,血液几乎冻住。

      是蛇。

      数不清的黑鳞蛇身一圈圈缠绕在我身上,鳞片在暗处泛着死冷的光,冰冷的腹部紧贴着我的皮肤,缓缓蠕动。

      黏腻的□□蹭在衣料上,又湿又凉。

      我浑身发僵,死死闭上眼,想张口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细碎的气音。

      紧接着,全身皮肤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不是蚊虫叮咬的痒,是密密麻麻、细小爪子抓挠般的痒,从手腕、脚踝一路爬上来。

      我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那痒意瞬间炸开,蔓延到脸颊、脖颈、甚至眼皮。

      我强忍着恶心,壮着胆子再睁开眼往下瞟——

      只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

      我的手背上、胳膊上、腿上,甚至脸颊、下巴,爬满了黑压压、细如发丝的小虫,它们挤在一起蠕动,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清我原本的皮肤。

      有的顺着衣领钻进去,有的停在我眼皮上爬动,细小的足尖刮过眼球,又痒又刺。

      我刚一闭眼,就有几只小虫趁机钻进眼睑,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直流,糊满脸庞。

      我偏过头,拼命想把眼里的虫子蹭在泥地上,视线却在这时撞进一片猩红。

      一只巨大的蛇头正对着我的脸,分叉的长舌一伸一缩,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它缓缓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腐肉气息扑面而来,尖利的獠牙上挂着黏腻的涎水,在黑暗里闪着冷光。

      下一秒,它猛地朝我面门冲来。

      “啊——!!”

      我猛地挣扎,手脚乱挥,尖叫着从无边噩梦里挣脱。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大亮,天光透过木窗缝隙照进屋里。

      我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布料冰凉地黏在皮肤上,梦里那股滑腻缠绕的触感、虫子爬过皮肤的痒意、腥臭的气息,还残留在每一寸神经上。

      心脏狂跳不止,我蜷缩在床上,久久回不过神,只觉得浑身都还在隐隐发毛。

      这到底是什么猎奇的梦?我不敢再多想,翻身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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