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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寨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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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视线在我脸上没有移开,我自觉丢人,低头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浸湿了掌心,声音颤到沙哑,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你回不去的。”
头上传来映朝澜的声音,这话听着如此扎耳,我猛地抬头看她,她也垂眸看我,没什么表情。她伸出手,拭去我脸上的泪痕,声音也轻了些。
“这里离公路有三十公里。就算到了公路,你身无分文,也不一定有人载你。”
是实话。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但我不回去的话,家里没钱,妈被医院赶出来了怎么办?……我必须出山。”
映朝澜没有再回答。风穿过树林,沙沙地响。我狼狈极了,头痛,手痛,脚也痛。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
“我能带你出去,”她说,“但不是现在。”
能送我出去,但不是现在?我愣了愣,她说话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令人琢磨不透。
“…我不能靠近山外,这是我们族长的规矩。”她蹲下身与我平视“至少只是现在不能。”
族长?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村长这个词,我们村里就有一个村长,整个村的老大。
“……那我怎么出去?就算出了山,我没有钱……没有人愿意载我。”
映朝澜笑了笑。
“你要出去的话,只能等了。至于钱——你去寨里帮忙干点活,说不定能挣到些银两。”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水里的浮木。我抓住它,像抓住唯一的指望。
映朝澜愿意帮我出去,我不知道我要等什么,等多久,但不管她是什么人,此刻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抬头看她。她笑得温和,和刚才看赵新磊时的笑不一样。
脸上的泪痕被她擦干了。她把我拉起来,我的腿又麻又痛,刚起来,又往下跌,映朝澜扶住我,随后将我的手搭在她肩上,让我靠在她背后上,背起我往幽暗的森林外走。
踩过地上那具尸体时,她眼神平淡。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新磊,心里竟然莫名地平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尸体,可能是因为他生前对我造成的伤害太深,所以没那么怕,反而越发心安。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那只绿色的虫子。它到底是什么?
“……刚刚那个,是什么?”
“你说石沿?”映朝澜背着我走,语气轻快,“嗯,它是我的朋友。可爱吧?”
朋友?新奇的称呼。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有会吃人的虫。
那只虫确实漂亮,墨绿色的外壳光滑发亮,远看像一颗萤石。
映朝澜和她的“朋友”救了我。我到现在心里还揣着那份沉甸甸的感激。
“谢谢你……也谢谢石沿。”
映朝澜停住脚步,忽然转头看我,随即笑了,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被她笑得有些尴尬别扭。
她揽着我腿的手带着整个人往上颠了颠,“…我会和石沿说的。”
“……说什么?”
“你不是要谢他吗?”
“呃,你还能和它说话?!”
“算是,我的本命蛊”
“本命蛊?…那是什么?”
她不再回答我,继续走。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但总归是个安全的地方吧。
“我带你去我们寨子里找个地方住,”她说,“你顺便可以打工挣钱。”
寨子,和村的意思差不多吧。我们一路无言,倒也不尴尬。
穿过这片密林,眼前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山坡上,立着几栋土木结构的平房。
映朝澜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间单层的小屋上,见我望过去,便轻声道:“那个是我住的地方。
”顿了顿,她又补充,“屋里太乱太小,你住不方便,伸不开脚……而且屋里的食物也不够分。”
她是在特意解释,为什么不让我跟她一起住吗?其实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那是她的家,我一个外人,本就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什么。
我们在原地站了片刻,她又背着我往下坡走。每一步下坡,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颠簸。映朝澜明明也是个女子,还背着我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累?我忍不住轻轻动了动,想自己下来走。
“我自己走吧,腿应该好些了。”
映朝澜却不以为然,只是她说话间微微有些喘的气音,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疲惫。
“才半个时辰不到,你现在下去,腿多半又得软。”
我轻轻挣了挣,她揽在我腿上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我只好作罢,重新将手臂揽紧她的脖子,乖乖趴在她背上。
又走了一段路,远处渐渐传来人声,还有锣鼓的声响,热闹得很。翻过一堆杂草,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已是黄昏。瓦木平房与高大的鼓楼相依而立,宏伟又古朴。
楼台上站着不少人,都笑着望向台下,有一位头上戴满银饰的苗家姑娘,朝着楼下抛出一方手帕,对着捡到手帕的男子扬了扬手,笑着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代啊 妞!代哒主洛,哇曹!”男子捡起手帕,紧紧攥在手中,兴冲冲地跑进楼里。
放眼望去,几座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路边摆满了地摊与小吃,屋檐下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木楼与琳琅满目的饰品上,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诱人的香气。
远处河面上的风雨桥,与眼前这番景象相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寨子?分明就是一条热闹非凡的好吃街。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饭馆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苗家炒饭。
“……这里是?”我忍不住开口问。
“稷山苗寨。”映朝澜淡淡回答。
“……你在这里住过吗?”
“小时候住过。”
她背着我走进寨子里。这里明明热闹非凡,可奇怪的是,每当有人经过,都下意识地远远避开,个个笑意勉强,移开视线不敢看我们,周遭热闹的气氛,竟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冷了下来。
挑着担子吆喝的阿婆,目光瞥见我们,立刻慌忙移开,闭上嘴不再说话,加快脚步离开;
原本结伴说笑的几个苗寨姑娘,看见我们,也忽然压低了声音,脚步慢了下来,眼神躲躲闪闪,在触及我的眼神时,更像是带着害怕与好奇,其中一个姑娘在我身上停留许久,被其他三个拉走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往映朝澜身后缩了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泥污与血渍的衣服,还有手腕上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瞬间明白了什么,指尖轻轻蜷起,心里涌上一阵自卑。
也对,我现在这副模样,又脏又臭,肯定惹人嫌。映朝澜生得那般好看,旁人肯定想接近她都来不及,我跟在她身边,只会给她丢人。
垂下头,看着她握着我大腿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好看。
我们进了一座吊脚楼。里面有四五个人正在谈笑,看到映朝澜的瞬间,几乎是弹起来的,一脸戒备和害怕。
映朝澜也不恼,将我放下,让我坐在门旁的木椅上,笑着指向退得最远的那个男人:皮肤偏麦棕色,锅盖头,浓眉大眼,身穿深蓝色苗服,看着精神,25出头。
“这是我熟人,你叫他金宝阿哥就行。”
其他几个人都散了,那个金宝阿哥看上去似乎很怕映朝澜,我有些奇怪,她松开我的手,解释道。
“这里人都有些怕生。你等我和他说几句,让他通融通融,让你住下。”
难怪,刚刚在外面那群人躲我躲的跟瘟神似的。
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对方一句话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脸色有些苍白。
她回来拉我的手,我撑着她的手站起来,缓缓动了下腿,虽然痛,但有知觉了,我们跟着金宝阿哥上了楼。
一到门前,那人便朝我们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蒙 丢欧炯都!”,便转身离开。
我很好奇,扯了扯她的袖口:“金宝阿哥,他说的什么意思啊?”
“祝您愉快,”她说,“我们本地的语言,苗语。”
苗语。神奇的语言。
映朝澜带我进房看了看——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墙壁和天花板也是木头搭的。
有一张床,床边有个帘子,靠墙那边摆着一张矮茶几。房间干净,朴素。
她带我出了楼,去了一间公浴。几个带帘隔间,她把我送到门口,停下。
“洗个澡吧,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我拉上帘子,打水冲掉身上的污垢,顺便洗了把脸。
映朝澜真的是好人吗?她救了我,帮我找地方住,给衣服穿,还说要帮我出山。如果是的话,世界上恐怕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人了。
——可我还是有点怕她。
。不是怕她伤害我。是怕我根本不知道她内心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
过了一会儿,帘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衣服拿来了。”
是映朝澜的声音。我隔着帘子伸出手,外面沉默了一会,然后我听到了轻微压抑的喘气声,手心碰到的不是布料,而是温热的指尖。我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帘子那边传来一声低笑。
“好了,不逗你了。”
这次,衣服从帘缝里递了过来。红白色的。我胡乱穿上,头发还是湿的,散落在肩头,洇湿了领口。
我拉开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说实话,衣服很好看。袖口与领口是干净的白,其余部分是浓烈的红。
两只袖口上,都绣着一对金边珍珠鸟,红色腰绳上挂着细碎的银饰,有两条较长的银条垂在裙褶上。
这是我第一次穿这么好看的衣服,腰线被勒得恰到好处,却让我浑身别扭,有些害羞,只能侧过头盯着墙壁,死活不敢去看映朝澜。
映朝澜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太小了,怎么这么紧…”这衣服,穿起来实在不自在,腰间的紧致感,就好像一双大手掐着我的腰。
“合适。”她上前靠近我,两只手搭上我的后腰上,慢慢摸索。我浑身一僵。她的头倾靠在我肩上,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种触感让我想起赵新磊的手——不对,不一样。她的手指是温柔的,指腹上有一道口子,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好看,”她的声音有些低哑,“这苗服,很衬你……让我看看腰带有没有系好。”
我侧头想看她,她却把下巴全靠在我肩上。应该是在低头看我后腰上的腰绳。
等她退开时,眼底还含着未散尽的暗沉,扯下挂在墙上的公用毛巾,盖在我头上,帮我擦着头发,公浴外很喧闹,但里面很静。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擦了一会儿,再加上外面有风吹进来,我的头发已经到半干的状态了,映朝澜将毛巾挂回去,似乎是因为太久没说话,声音都有些哑。
“……走,带你去逛逛。”
她向我伸出手。我还没来得及搭上去,她已经握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外走。
“…我记得,你叫戈莲对吧?…能叫你阿姐吗?”她问我,话语中带着试探,她在询问我的意愿?阿姐这个词,尽显亲昵,这么小的要求,我怎么能不同意呢?我用力点头。
“戈莲阿姐…”
“…嗯?”
她又转过身将我的手放自己肩上,我的脚确实也痛,便也没有推辞,索性就任由她背我起来。
“没事,先叫两声,过过嘴瘾。”
映朝澜似乎很开心,嘴角的弧度一直没停过,带着我在这繁华的苗寨里逛悠。
路过的苗家少女各个娇美明艳,让人移不开眼,如果忽略掉她们看到我和映朝澜时忌惮的眼神就更好了,这是我依旧不理解的,我明明换了身行头,他们却依旧躲着我,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怕的不是我这身脏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