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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醒时分(二) 夜色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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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了后山。
庙里没有点灯,却并不黑暗,那尊巨大的佛像通体泛着幽暗的光,把周围照得惨白惨白的。
佛像的眼睛是睁着的。
它低头看着跪在下方的女人,那目光说不上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失望中带着不耐烦的审视。
山神跪在蒲团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
“就这些?”
佛像开口了,声音从高处压下来。
山神的身子抖了一下,没敢抬头。
佛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继续往下说,语气慢悠悠的,却让人听得脊背发凉:
“我让你找些好苗子,你找的都是什么?老的,病的,满肚子怨气的。烧的香一股苦味儿,供的那点精气,稀得跟清水似的。”
它顿了顿,那双巨大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教没教过你?”
“教……教过……”山神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教过什么?”
山神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要……要挑那些快接近幸福的人。他们的香火是甜的,精气是活的……”
“知道还办成这样?”
山神不说话了。
佛像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压得她整个人都伏在地上,指尖抠着石板的缝隙,不敢动。
良久,佛像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家常:
“你自己说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妖不妖的,还能干什么?”
山神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我……”
“你什么?”佛像打断她,“能力不够,我不怪你。可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让我怎么用你?”
山神趴在地上,不吭声了。
佛像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起来吧。”
山神慢慢爬起来,跪在那儿,依旧不敢抬头。
佛像说:“你那身子不行了,我知道。吃几个人补补,会好一些。”
山神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说不清的光。
“可是……主人,那些村民……”
“怎么?”佛像的声音冷了几分,“舍不得?”
山神低下头:“不敢。”
佛像没再说什么。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却让整座庙宇都微微震颤。
“行了,别这副样子。”它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愉悦,“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山神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它。
佛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嘴角那抹邪气的弧度更深了:
“我找到了一具身子。干净的,底子好,最重要的是,能让我附上去,动起来。”
山神愣住了。
“真的?”
佛像没回答,只是笑。那笑容在惨白的光里,显得格外瘆人。
庙外,夜风卷着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点星光。
——
天刚蒙蒙亮,付花醒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婶子的嗓门忽然拔高,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真的假的?山神老爷要娶媳妇?”
付花醒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她披上衣服跑到院门口,发现街上已经站了好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凑过去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听说了吗?明天就要选人送上去!”
“可不是嘛,村长家刚才都来人传话了,说只要十五六岁的,长得周正的……”
“唉,也不知道轮到谁家……”
“好福气哦,能给山神老爷做老婆”
付花醒站在人群边上,听着这些话,手脚一点点凉了下去。
十五六岁。长得周正。
她今年刚好十六。
她不敢再听,转身就往家跑。
跑到家门口,她刚要推门,手却顿住了。
屋里有人在说话,是爹和娘。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压抑着的情绪,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
“……你让我怎么开口?”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憋屈。
“怎么开口?”娘的声音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你是村长,你一句话的事,怎么就非要送咱家醒儿?”
“你当我想?”爹也急了,“我是村长,我不带头送,谁家愿意送?村民都在看着呢!”
“这村长做的窝囊得要死!”娘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什么山神老爷,全都是弄虚作假!除了那些个没良心的,谁家愿意把闺女送去当什么大房老婆?”
付花醒站在门外,听见“大房老婆”几个字,浑身都僵了。
“你小点声!”爹急得直跺脚,“让人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娘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不管,你不能送醒儿。你要是敢送,我就……我就……”
后面的话被哭声淹没了。
付花醒站在门外,眼眶慢慢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退出了院子。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花醒!”
是如意。
如意的眼睛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拉着付花醒的手,把她拽到巷子拐角的墙根下,压低声音说:
“我都听说了……你……你怎么办?”
付花醒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意咬了咬嘴唇,忽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跟你讲,我听人说,只要在明天之前出嫁,就不用去给山神老爷做老婆了。”
付花醒一愣:“出嫁?”
“对!”如意使劲点头,“你去找河生哥,让他娶你。只要你们拜了堂,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山神老爷也不能抢!”
付花醒的心咚咚跳起来。她又慌又怕,可如意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她本能地想抓住。
“那……那你呢?”她拉着如意的手。
如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但嘴上还是硬撑着:“我没事。我长这一脸麻子,生的不好看,不会被看上的。”
“不行,你很好看。”付花醒反驳。
“哎呀,我娘那么疼我,早就为我想好了法子。”
“真的?”付花醒看着她心虚的表情,有点不信。
如意推了付花醒一把:“真的!快去吧!别磨蹭了!”
付花醒被她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如意站在墙根底下,朝她挥挥手,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付花醒咬了咬牙,转身往江河生家跑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见了河生哥该怎么说,一会儿又想着他要是答应了怎么办,要是不答应又怎么办。
跑到江河生家门口,她扶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旁边一个婶子路过,看见她,说:“找河生啊?他一早就上山砍柴去了,不在家。”
付花醒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脚冰凉。
上山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往西斜,她的影子从脚下挪到墙根,又渐渐拉长。
她哪儿也没去,就蹲在江河生家门口,等着。
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他总会回来的,等天黑了,他总要回家的。
她要在这儿等着,等他回来,然后告诉他……
可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色暗下来,等到巷子里点起了灯笼,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姐!”
付花雨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他跑过来,喘着气,一把拉起她:“你咋蹲这儿?娘到处找你呢!快回家!”
付花醒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门。
河生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而此刻,后山的深处。
一个扛着柴捆的身影,正慢慢往山下走。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每一步都稳稳的,像是在适应什么。他抬起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和山神庙里的佛像一模一样。
——
付花雨拉着付花醒,一路小跑着回到家。
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付花醒推开门,愣了一下。
娘正蹲在地上,往一个包袱里塞东西。一件换洗的衣裳,两块干粮,几个铜板,还有一双新做的鞋,那鞋本来是给她过年准备的,还没上脚。
听见动静,娘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紧绷绷的神情。看见付花醒,她招招手:“过来。”
付花醒走过去,娘把包袱塞进她怀里。
“拿着。”
付花醒低头看着那个包袱,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开口问。
娘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塞进她衣襟里。
“这是给你姨妈的亲笔信。”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她家在隔壁镇上,你认识路。现在就动身,连夜走,明天早上就能到。到那儿把信给她,她会照顾你。”
付花醒愣住了。
“娘……”
“别说话。”娘打断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把她跑散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那双手有点抖,可动作还是稳稳的。
“等这阵子过去了,娘去接你回来。”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听话,现在就走。”
付花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娘……那你和爹……”
“我和你爹没事。”娘的声音终于带了点颤,却还是强撑着,“我们是大人,能应付。你走了就行。”
她说着,推了推付花醒的肩膀:“快走,趁天黑,别让人看见。”
付花醒站在原地,眼泪糊了满脸。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付花雨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姐”,又咽了回去。
娘又推了付花醒一下,这回更用力了些:“走啊!”
付花醒抱着包袱,踉跄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娘站在灯下,那盏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没再催,只是看着付花醒,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不舍,有害怕,有决绝,还有一种付花醒看不懂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的……用力。
付花醒咬着嘴唇,转身跑出了院子。
夜色里,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付花雨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又回头看看娘。
娘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照出一滴泪,正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
付花醒抱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跑。
夜色很沉,只有几颗星子零零落落地挂在天上,照不亮脚下的路。她跑得太急,好几次差点被绊倒,怀里的包袱硌得胸口生疼,可她顾不上。
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树影里站着一个人。
付花醒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慢慢爬上他的脸——江河生。
付花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种……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一根浮木的那种本能地想要靠近。
“河生哥……”
江河生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温和的笑。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把那张脸照得格外柔和。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
他的声音也和平时一样,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付花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山神要娶亲,娘让她逃走,她害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哭腔的:
“我……我……”
江河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他低头看着她,那目光还是那么温柔,可嘴角的笑,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别怕。”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了怀里。
付花醒整个人僵住了。她被他抱着,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草木和汗水的味道,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哄小孩似的:
“跑什么呢?跑得掉吗?”
那语气听着像是在安慰,可不知怎的,付花醒觉得有点怪。那话里的意思……好像不是在问她为什么要跑,而是在说另一件事。
可她太害怕了,太累了,太需要一个依靠了。那些奇怪的感觉,被她压在心底,顾不上细想。
江河生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眼睛弯弯的,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走吧,我送你回家。”
付花醒愣愣地被他牵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她才反应过来,小声说:“可是……我娘让我走……”
“没事。”江河生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有我在。”
付花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跟着他走。
回到自家院门口时,院门还虚掩着,屋里的灯还亮着。
付花醒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娘还站在灯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听见动静,她猛地转过头,看见付花醒,愣住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付花醒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婶子。”
江河生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灯下,对着娘笑了笑。
她娘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意外,有警惕,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江河生说:“我刚才碰见醒儿,听说了那事。付婶,您别急,这事我来想办法。”
娘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江河生看着她,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可说出来的话,让付花醒和她娘都愣住了:
“我娶她。”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付婶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江河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娶醒儿。只要她嫁了人,山神老爷那边,就不用去了。”
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看看江河生,又看看付花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付花醒也傻了。她站在那儿,脸烧得厉害,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爹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站在门口,听完这话,脸上也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他走上前,拍了江河生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好孩子……好孩子……”
一家人围在一起,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天的紧张和绝望,终于散了些。娘拉着付花醒的手,一遍遍地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付花醒偷偷抬起眼,看了江河生一眼。
他站在灯下,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似乎比平时亮了些,可那亮法,让人有点……说不清的怪。
但她太高兴了,太庆幸了,那些细小的不对劲,被她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