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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醒时分(一) “付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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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花醒——!”
日光斜斜地照在村后的土墙上,把墙根的青苔晒出一层暖洋洋的绿意。
墙后蹲着一个姑娘。
叫付花醒,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布衫,头发梳成一条乌黑的辫子,辫梢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她整个人贴在墙根,只露出半边脸,眼睛却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那头。
巷子那头,一个年轻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井边打水。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打水的动作不紧不慢,把桶放下去,提上来,倒进旁边的木桶里,水光在日头下闪成一片白亮亮的碎影。
付花醒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甜丝丝的弧度。
“花醒——”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墙根蹦起来。回头一看,是如意,那张圆脸笑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嘘——!”付花醒竖起手指,拼命朝她使眼色,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如意根本不怕,反而凑上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促狭的劲儿:“让我瞧瞧,让我瞧瞧,这是看谁呢?”
说着就要往墙外探头。
“别——”付花醒一把拽住她,两人在墙后你推我搡,鞋底蹭着泥土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活像两只抢食的小雀儿。
如意被她拽得踉跄,嘴上却不饶人:“还藏呢还藏呢,我早看见了!是河生哥对不对?对不对?”
付花醒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咬着嘴唇不吭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亮晶晶的,像蓄了一汪春水。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如意压着嗓子笑,拿肩膀撞她,“哟,咱们花醒长大了,知道偷看人家了,还偷看河生哥,眼光倒是不低嘛!”
“你别瞎说……”付花醒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嘴角那个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声轻唤:
“花醒?”
两个姑娘同时僵住。
付花醒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咚咚咚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慢慢转过头,从墙后探出半张脸。
江河生正站在井边,手里还拎着刚打上来的那桶水,朝这边看过来。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身灰布短褐都照得暖了几分。他长得不算多俊,可眉眼舒展,鼻梁周正,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春天日头似的温和。
他看见墙后露出的那张红透了的小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把水桶放下,抬手朝这边挥了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躲在那儿做什么?日头晒,别中暑了。”
语气里没有取笑,没有逗弄,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像大哥哥对小妹妹那样的照顾。
付花醒整个人都傻了。
她忘了躲,忘了跑,就那么呆呆地趴在墙后,对上那双含着笑的眼睛。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脸上那股热,烫得她觉得自己要化了。
还是如意反应快,一把把她从墙后拽回来,两人跌跌撞撞跑进巷子深处,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如意压着嗓子又笑又骂:“出息!就这点出息!”
付花醒捂着发烫的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嘴角那个笑,怎么也藏不住。
日光落在巷子里,把两个少女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缠在一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远处,江河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打水。嘴角那抹笑,还浅浅地挂着。
付花醒扶着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还烫得能煎鸡蛋。如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她:“你、你瞧你那出息,人家就看了你一眼,你话都不会说了!”
“你还说!”付花醒伸手去打她,如意笑着躲开,两人又闹成一团。
闹着闹着,如意忽然停下来,往巷子口张望了一眼。
“哎呀,我娘该喊我吃饭了。”她拍拍裙子上的土,朝付花醒挤挤眼,“不跟你闹了,我先回去了啊。”
“这就走?”付花醒有些舍不得。
“不走留着看你脸红啊?”如意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朝她挥挥手,“明天再找你!”
说完,她转身就往另一条巷子跑去,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付花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了,这才收回目光。她理了理跑散了的头发,正准备往回走——
巷子口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姐?”
付花醒回头一看,是付花雨。她那个十二三岁的弟弟,瘦得跟竹竿似的,正站在巷子口,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全是好奇。
“你在这儿干啥呢?”
付花醒赶紧站直了,理了理裙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点:“没、没干啥。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找你回家吃饭”
付花雨回答着,然后盯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眼珠子转了转。
他“哦——”了一声。
那声“哦”拖得老长,老长,长得付花醒心里直发毛。
“哦什么哦!”她凶他。
付花雨根本不怕,反而往前凑了一下,一脸欠揍的劲儿:“姐,你是不是又去偷看河生哥了?”
付花醒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还红。
“你瞎说什么!”她抬手就要打他。
付花雨早有准备,往后一跳躲开了,嘴里还不饶人:“我瞎说?我瞎说你脸这么红?我瞎说你没事往这巷子跑?这巷子通哪儿?通井边!井边谁在打水?河生哥!”
他一口气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家姐姐。
付花醒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耳根子都烧起来了。她咬着嘴唇,瞪着他,那眼神凶巴巴的,可仔细看,里面一点真火气都没有,全是又羞又恼的那种软绵绵的凶。
“喜欢就喜欢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付花雨接着说,“河生哥人挺好的啊,总给咱家送柴火,挑水呢。娘还说,这人实在。”
付花醒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嘴角那个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付花雨跟在她旁边,边走边絮叨:“姐,你要是喜欢他,就去跟娘说呀。让娘托人去问问,说不定人家也喜欢你呢——哎哟!”
付花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再说!”
付花雨捂着脑袋,嘴上却还在嘟囔:“本来就是嘛……不说人家怎么知道……姐你手劲儿真大……”
日头慢慢往西沉,把姐弟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融进村子傍晚的炊烟里。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头,付花醒就蹲在自家院门口择菜。
择一颗,抬头往巷子口瞄一眼。
再择一颗,再瞄一眼。
手里的菜都快被她择秃了,巷子口还是空荡荡的。
“姐,你这菜再择就没啦。”
付花雨不知什么时候蹲到她旁边,伸着脖子往她手里的菜看了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然后就笑了。那笑容,欠揍得很。
付花醒瞪他:“笑什么笑?”
“没笑什么。”付花雨嘴上说着没笑,嘴角却翘得老高,“我就是想看看,这巷子口有什么好看的,让我姐盯着看了小半个时辰。”
付花醒的脸热了一下,低头使劲择菜,不理他。
付花雨也不走,就那么蹲着,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又过了一会儿,巷子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付花醒猛地抬头,江河生正挑着一担水,稳稳当当地朝这边走来。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都照得暖洋洋的。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择菜,可耳朵尖竖得老高。
“付婶在家吗?”江河生走到院门口,放下水担,朝里面喊了一声。
付婶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上笑开了花:“哎呀,河生又给送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歇会儿喝口水!”
“不用了婶子,我把水倒缸里就走。”江河生说着,挑起水担往里走。
经过付花醒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她:“择菜呢?”
付花醒把头埋得更低了,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
江河生也没多说,挑着水进去了。
付花雨蹲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等江河生进了院子,他凑到付花醒耳边,压着嗓子说:“姐,你刚才那声‘嗯’,蚊子叫都比你响。”
付花醒一脚踢过去,付花雨笑着躲开。
等江河生把水倒完,出来时又经过付花醒身边。他这回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弯腰递到她面前。
“昨儿个说给你家送枣子,这是今年最早熟的那一枝。”他手里攥着一小枝枣子,青红相间,挂着露水,看着就脆生生、甜丝丝的。
付花醒愣住了,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着笑的眼睛。
“拿着呀。”他说。
付花醒伸手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指尖,触电似的缩回来。那枝枣子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又暖洋洋的。
江河生直起身,朝她笑笑,挑着空水担走了。
付花醒盯着他的背影,一直盯到他消失在巷子口,才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枝枣子。
付花雨凑过来,拿肩膀撞她:“哟,都送枣子啦?姐,你这是要成啦?”
付花醒这回没踢他,只是把那枝枣子紧紧攥在手里,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下午,付花醒又凑到她跟前,神神秘秘的。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付花醒正对着那枝枣子发呆,闻言头也没抬:“什么事?”
“我听村头二狗子说,”付花雨压低声音,“山上那个庙,可灵了。去那儿许愿,什么都能成真。”
付花醒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庙?”
“就后山那个呀。”付花雨往窗外指了指,“听说供着山神老爷,好多人都去求过。求姻缘的,求子的,求平安的,都可灵了。”
姻缘两个字,让付花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付花雨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动了心,笑嘻嘻地说:“姐,你要不要去求求?让山神老爷保佑你,早点嫁给河生哥。”
“付花雨!”付花醒又羞又恼,抬手要打他。
付花雨躲开,嘴里还喊:“去嘛去嘛,我陪你去!反正我也想去看看那庙长啥样。”
付花醒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枝枣子。枣子上的露水早就干了,可那股甜丝丝的味道,还在鼻尖绕着。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了如意。
如意听完,眼睛都亮了:“去!当然去!我早就想去了,我娘一直不让。咱俩一起去,正好有个伴儿!”
两个姑娘说走就走。付花雨本来要跟着,被付花醒撵了回去,“你在家帮娘干活,别老往外跑。”
付花雨撇撇嘴,倒也没坚持,只说了句:“那你俩早点回来啊。”
付花醒应了一声,拉着如意,往村后的山路走去。
“你是想求姻缘的吧。”如意打趣的说。
“没有!就是,想求个家人平安喜乐。”付花醒声音越来越小。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就差把‘我心悦江河生’印脑门上了。”
“哪有那么夸张,而且八字还没一撇呢,别乱说。”
“还没一撇呢?虽然说河生哥经常帮大家挑水,修东西,对我们也很照顾,但是,哪个小孩吃过河生哥给的糖,哪次河生哥出远门不给你带东西呀,又是发饰,又是新布料的,啧啧啧,谁有这东西啊?”
“你有呀,我也送你了嘛。”付花醒娇羞的说。
“好了,好了,知道你面子薄,不打趣你了,走,求个平安喜乐。”
“周如意!你还说!”
日光正好,把山路两旁的野花照得亮堂堂的。两个少女有说有笑,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脚步轻快得像两只出笼的鸟儿。
她们不知道,那座庙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们。
山路越往上走,人越多。
付花醒和如意起初还有说有笑,走到半山腰就开始喘了。可等她们拐过最后一道弯,看见那座庙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人。
好多人。
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她们脚底下。男女老少都有,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几个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姑娘,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里,谁也不说话。
“这……这么多人?”如意小声嘀咕。
付花醒也有点懵。她以为这庙就是村里人随口说说,最多几个老太太来上上香,哪想到会是这样。
“排不排?”如意看她。
付花醒咬了咬嘴唇,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又想着付花雨说的那句“求姻缘可灵了”,一狠心:“排!”
两人站到队伍最后头,跟着慢慢往前挪。
排着排着,付花醒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庙看着就是普通的庙,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红布,香炉里青烟袅袅。可那烟……太浓了。浓得有点呛人,让人眼睛发涩。而且那味道也不对,不是寻常的檀香味,混着点什么别的,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放坏了之后又拿香熏过的味儿。
她往里张望了一眼。
庙里黑黢黢的,看不清供着什么神像,只能看见一个个进去的人,在黑暗中跪一下,磕个头,然后起身出来。
出来的人……
付花醒盯着那些从庙里出来的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们进去的时候什么样,出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可那脸上的表情,变了。
进去前还说说笑笑的,出来后就安安静静的,低着头,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的、很满足的笑。那笑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挺温和的,可付花醒看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太整齐了。
那些笑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意。”她压低声音,扯了扯如意的袖子,“你看那些人……”
如意正踮着脚往前看,闻言也往那边瞅了瞅。看了一会儿,她脸上的兴奋劲儿也淡了些,小声说:“是有点怪……怎么都笑得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手拉得更紧了些。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的空地越来越近,庙门越来越大,那股甜腻腻的烟味儿越来越浓。
终于轮到她们了。
付花醒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只隐约能看见一尊很大的神像,看不清脸,只感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快进去呀。”身后有人催。
付花醒一咬牙,拉着如意跨进门槛。
庙里比外面冷很多,阴凉凉的,像进了地窖。那股甜腻的味道更重了,熏得她有些头晕。她不敢多看,拉着如意跪在蒲团上,匆匆磕了个头,心里默念了一句,就赶紧站起来往外走。
全程没超过半盏茶的功夫。
跨出庙门的那一刻,付花醒才敢大口喘气。外面的空气虽然也混着烟味儿,但比里头好多了。
“走吧走吧。”她拉着如意,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跑出老远,她才放慢脚步,回头看那庙一眼。
庙还在那儿,青砖灰瓦,香火缭绕,和来时一模一样。
可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排队的、出来的、跪拜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笑,安静地、满足地、一模一样地笑。
付花醒打了个寒战,拉着如意快步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觉得天色暗了些。
抬头一看,刚才还晴朗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大片的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山风也起来了,吹得路边的草哗啦啦响,带着一股潮湿的、凉飕飕的气息。
“要下雨了?”如意也抬头看,有点担心,“咱快走吧。”
两人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座庙静静地立在山腰,香火依旧缭绕。庙门口,一个刚出来的年轻女孩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