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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醒时分(三)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

      那声音太大,太乱。

      她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一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街上站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的少的,挤挤挨挨地站在街边,往同一个方向张望,村长家门前。

      付花醒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穿上衣服跑出去,挤进人群,往自家门口一看——

      爹站在门口,身边围着好几个村里的长辈。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一排姑娘,大的小的都有,一个个低着头,有的在哭,有的脸色惨白,还有的只是呆呆地站着,像丢了魂。

      那些姑娘的爹娘站在旁边,有的抹眼泪,有的叹气,还有的一脸麻木,像是早就认命了。

      爹的声音忽然响起,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都齐了吗?”

      有人应了一声:“齐了,十三个。”

      爹点点头,正要说什么,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村长,你家闺女呢?”

      那一声喊,让周围的嘈杂都静了一静。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付花醒,又看向爹。

      付花醒的脸一下子白了。

      爹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些:“花醒已经许给江家那小子了。昨天说好的,今天就办喜事。她不用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羡慕,有人嘀咕,还有人眼红地看着付花醒。

      付花醒低着头,心跳得厉害。她等着,等着有人说一句“那恭喜了”,等着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让付花醒的心猛地揪紧。

      人群让开一条路,是江河生,他慢慢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村长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正说你呢!来得正好,你跟大伙说说……”

      “说什么?”

      江河生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可那三个字,让周围的气氛忽然变了。

      村长愣住了。

      江河生站在那儿,看看村长,又看看付花醒,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和他平时笑起来一模一样,可不知怎的,让人脊背发凉。

      “村长,”他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你闺女了?”

      周围一下子静了。

      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付花醒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爹也愣了:“你……你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江河生笑了,却格外刺眼,“昨天我在山上砍柴,天黑了才下山。村长,你是不是记错了?”

      付花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睛里那陌生的、戏谑的情绪,看着他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脸,却像是另一个人。

      那个抱她、说“别怕”、说“我娶你”的人……

      没有了。

      站在那儿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爹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假的?”

      “骗人的?”

      “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本来已经认命的爹娘们,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愤怒的光。凭什么?凭什么你村长的女儿就能逃过去?

      “把她带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

      付花醒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人狠狠攥住了。她挣扎着,扭头去看她爹,她爹的脸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爹——!爹——!”

      付花醒拼命喊,可她的声音淹没在嘈杂里,没人听见

      她被推着往前走,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她回头去看——

      她娘不知什么时候冲了出来,可没跑几步,就软软地倒在地上,被人扶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娘——!”

      付花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拼命挣扎,可那些手像铁钳一样,把她攥得死死的。

      付花雨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向江河生。

      “你骗人!你昨天晚上明明说要娶我姐的!你骗人!”

      他的拳头砸在江河生身上,江河生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他。

      “我骗人?”他轻声说,“我什么时候骗人了?”

      付花雨被两个大人拉开,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喊着骂着,眼泪糊了满脸。

      江河生没有看他。他转过身,慢慢走远了,那背影和平时一模一样,肩宽腰直,步伐稳稳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慌张。

      付花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想喊他,想问他为什么,却也没用了。

      人群推着她,往村后的山路走去。

      队伍往前走着,死气沉沉。有人哭,有人闹,有人试图逃跑,可路两边站着几个壮汉,手里拿着木棍,谁跑就拦谁,拦不住就打。打了几下,就没人敢跑了。

      付花醒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走,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如意。

      她站在队伍里,低着头,也被人推着往前走。

      她那张小脸上,此刻惨白惨白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麻木的、绝望的空洞。

      她骗了她。

      她现在站在这儿。

      付花醒张了张嘴,想喊她,想问她为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如意像是听见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对上付花醒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

      付花醒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昨天如意说那话时的笑,那笑容有点苦,可她当时没在意。她只想着抓住那根救命稻草,只想着跑去找河生哥,只想着自己能有条活路,真自私啊。

      山路很长,长得像是走不到头。

      队伍被押到了山神庙前的空地上。

      十三个姑娘站成一排,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山风从林子里灌进来,吹得她们单薄的衣裳簌簌发抖,可没人敢动。

      付花醒站在队伍中间,眼睛红肿着,泪早就流干了。她看着面前那座黑洞洞的庙门,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面前的土地忽然拱起一个小包。

      一只灰扑扑的地鼠从土里钻出来,就地一滚,变成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干瘦男人。

      姑娘们吓得往后缩,有人忍不住叫出了声。

      那地鼠精扫了她们一眼,尖着嗓子道:“叫什么叫?都站好了!山神老爷要开始挑了!”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对着念了几个名字。念到的人被从队伍里拉出来,站到另一边。付花醒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在里头。

      念完,地鼠精收起纸,往庙里喊了一声:“老爷,人齐了!”

      庙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然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

      不知是男是女,戴着面具。很年轻,穿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衣袍,指甲鲜红如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从那几个被挑出来的姑娘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像蛇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慢慢爬过。

      走到付花醒面前时,她停住了。

      那双眼睛在付花醒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嘴角那抹笑加深了些。

      “这个。”

      地鼠精立刻凑上来:“老爷看上这个了?好好好,那其他……”

      “老爷!”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炸开。

      付花醒猛地转头,是如意。

      如意从队伍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山神面前,浑身发抖,却拼命仰着头,脸上挂着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老爷!您选我吧!我……我等您很久了!我早就想来了!您选我吧!”

      山神低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地鼠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尖声骂道:“大胆!冲撞山神老爷,你找死!”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在荷花头顶。

      “咔嚓”一声轻响。

      如意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血从她身下慢慢洇开,染红了地上的枯叶。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尖叫,有人吓得腿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付花醒浑身僵住,看着如意那张还睁着眼睛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意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我愿意。”

      山神挑了挑眉,看向她。

      她咬着嘴唇,一字一句:“我愿意留下。你别……别动她们了。”

      山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上是满意还是觉得有趣,总之,她点了点头。

      地鼠精立刻上前,一把攥住付花醒的手臂,把她往庙里拖。

      付花醒被拖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姑娘们还站在原地,一个个脸色惨白,却都好好地站着。

      爹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付花醒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庙门在她身后关上。

      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黑暗之外。

      村长带着剩下的姑娘们下山了。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走到半山腰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有人喊他,他才抬起头,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可那走路的姿势,好像变了一点。

      那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和之前那个踉跄着、快要倒下去的村长,像是两个人。

      回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付花雨从院子里冲出来,往他身后看了又看,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爹……我姐呢?”

      村长没有看他。他径直往屋里走,步子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付花雨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爹!我姐呢?!”

      爹这才低下头,看着他。

      那目光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留下了。”他说。

      付花雨愣住了。

      “留下……什么意思?”

      爹没有回答。他抽回袖子,进了屋,把门关上。

      付花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只知道不能待在这儿,不能什么都不做。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上了山。

      天已经全黑了,山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爬。

      爬到山神庙前时,他看见了——

      一个身影倒在庙门口的地上。

      付花雨慢慢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那张脸。

      如意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着,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片发黑的红。

      付花雨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他绕过那具尸体,悄悄摸到庙门边上,从门缝里往里看,庙里很暗,只有那尊巨大的佛像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姐姐,正站在佛像前。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暗红的衣袍,指甲鲜红如血。

      然后,他听见他姐姐说:“所以,你就是那个屠夫的女儿,被所谓的佛祖教化,变成这副模样,不人不鬼,只能以吃人为生!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么?”

      这句话明显激怒了山神,她手掐着付花醒的脖子,想要掐死她,她脑子里全是:凭什么?凭什么生病的不是你们?!凭什么变成这样的不是你们!?凭什么让我杀了我的家人,让我成为山神?!

      但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就慢慢冷静下来了,说: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现在就吃了外面那个人,二是你在这奉香给佛祖,你选一个吧。”

      本来还强装镇定的付花醒,一听到她说要吃了如意,伪装全都卸下了。

      “二!我选第二个!”

      说罢,付花醒就立马就去点香,但她紧张地手一直抖,香也对不齐蜡烛,最后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拿香的手,让它尽量没那么抖,指甲陷进肉里,出了血。点上后,她跪在蒲团,闭着眼睛,祈祷。

      山神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勾起了笑,“很好,记得诚心诚意哦~”

      说着,便往外走,付花雨立马藏到旁边的草丛里,想看看她要干什么。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他永生难忘。

      她…她正在吃如意!

      付花雨吓的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嘴巴,害怕的全身发抖,也不敢出一点声音。

      而山神,或许是太久没吃过人了,早已饿的不行,也没注意到付花雨。

      付花醒跪在那,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咔嚓。”

      像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付花醒浑身一僵,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庙外面——

      如意的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空空的,盯着她。

      付花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穿红袍的女人,山神,正低着头,埋在那张脸上。她的嘴贴着如意的脖子,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吸什么,又像是在啃什么。

      她抬起头的时候,付花醒看见了——

      她的嘴角挂着血,鲜红鲜红的,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如意那张惨白的脸上。她的嘴还在嚼,牙齿间露出一点碎碎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看向付花醒。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光,像饿鬼,又像野兽。嘴角的血还没擦,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笑了。

      “看见了?”

      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餍足的慵懒。

      付花醒跪在那,一动不动。

      她看着如意那张脸,那双睁着的眼睛,那空空洞洞的瞳孔,那被血染红的青布衫领口。

      那是昨天还和她一起笑、一起跑、一起闹的如意。

      那是今天早上还跪在地上、喊“老爷选我吧”的如意。

      那是……

      付花醒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地上。

      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如意,看着那个正在吃如意的人。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往后跑,没有往外逃。

      她转身,一把抓起供桌上那盏沉重的铜香炉。香炉里还有半炉冷灰,沉甸甸的,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举起香炉,朝那个还在舔嘴角血的女人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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