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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寻找真身 众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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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路往山下走。
夜色已深,村里的红灯笼远远亮成一片,像团团燃烧的火,又像只只睁大的眼睛。
凤九阳拎着那地鼠精,一路无话。
地鼠精被攥着后颈皮,两腿悬空,也不敢吭声,只偶尔偷偷瞄一眼麓麋的背影,眼珠转来转去,不知打什么主意。
行至半路,麓麋方才想起此事,转头问道:“正要问你,这一个是……”
“诶!诶!佛君,佛君!”那地鼠精不等凤九阳开口,便堆起笑脸,嘿嘿道,“小的叫鼠哥,是九哥的老朋友了。当年俺们两个——”
“住嘴。”凤九阳不耐地打断,向麓麋解释道,“此人从前在土地爷处当差,打探消息倒是一把好手。所以带上了他。”
麓麋闻言,微微一笑:“不妨事,多一人便多一分力。”说罢又想起什么,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只是那山神虽被我暂且封住,我却能察觉得出,她不是妖,是人。适才庙中有那鬼佛在,我未曾点破,也不知那鬼佛自己晓不晓得。若不查个明白,要寻鬼佛的真身,只怕更添周折。这村里的人供奉鬼佛日久,身上早已缠了不少污秽之物。咱们须得快些。”
凤九阳听毕,转头看向鼠哥:“你可能行?”
鼠哥苦着脸道:“小的能说不行么?”
麓麋闻言,冲他笑了笑:“那便有劳鼠哥了。”说罢转身前行。
鼠哥在后头干着急,压着声道:“九哥,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替你打探消息,得罪了多少人?土地爷都不容我了,我才来这儿的。你也不给鼠一条活路么?”
凤九阳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鼠哥,你此番做了多少歹事?不想将功折罪么?”
鼠哥一哆嗦,连忙道:“别,别叫我鼠哥,叫我鼠弟,我谢谢你咧。”
——
不多时,三人到了村口。
村口竟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那婶子,身后跟着七八个村里男人,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草叉,一个个脸上挂着那标准热络的笑。可那笑容在红灯笼的光晕下,怎么看怎么碜人。
他们正欲往山上去。
麓麋和凤九阳从夜色里走出来,那群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婶子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热络地迎上来:“哎哟!二位贵客!你们这是……去哪儿了?可把婶子担心坏了!”
说话间,目光在二人身上飞快扫过,衣冠齐不齐整,脸上可有异样,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凤九阳看着她,语气平平:“出去转了转。”
“转转?”婶子笑容更深了,“这大晚上的,山上多危险哪!我们正说要去寻你们呢,怕你们出什么事!”
她身后那些男人跟着点头,手里的家伙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
凤九阳不说话了,只看着他们。
婶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那个……既然二位平安回来了,那大家就散了吧,散了吧!”她挥挥手,那群男人便三三两两散了。临走时,还有几个回头看了麓麋和凤九阳一眼,那目光说不上善意。
婶子又朝他们笑了笑:“二位快回屋歇着吧,有事儿明儿再说。”说罢转身去了。
二人回到东厢房,掩上门。
麓麋在床边坐下,凤九阳靠在窗边。
“那婶子,”凤九阳先开口,“心虚了。”
麓麋点点头:“她没想到咱们能自己回来。”
“那些人是去找我们的。”凤九阳声音冷了几分,“说是‘寻’,手里拿的那些东西,可不像是要‘请’我们回来。”
麓麋不语,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几道被山神指甲压出的红痕还在,浅浅的,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凤九阳的目光落在那几道红痕上,顿了一瞬,便移开了。
“如今我们把那山神绑了,他们明日如何送新娘?他们又是怎么联络的?”麓麋沉吟道,“只怕我们马上就要露馅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傻子……”
凤九阳看向他。
“他姐姐便是新娘之一。”麓麋声音很轻,“他必定知道些什么。”
正说着,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二人同时看过去,那地鼠精打探消息回来了。
麓麋看着他,等下文。
地鼠精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傻子……秘密在那傻子身上。”
凤九阳眯起眼:“什么秘密?”
“我、我也不晓得……”地鼠精缩了缩脖子,“我就听见那婶子跟人说,不能让那傻子再开口,他知道得太多了……还说,要不是他疯疯癫癫的,早该……”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已经明白。
麓麋和凤九阳对视一眼。
“那傻子被关在西厢房。”麓麋道,“门口有人守着。”
凤九阳点点头:“今夜便去。”
麓麋看向地鼠精。
地鼠精浑身一抖,连连摆手:“二位爷,我可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你带路。”凤九阳打断他。
地鼠精的脸垮了下来。
窗外,红灯笼还在晃。远处的街巷里隐隐传来笑声,热热闹闹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子时三刻,村里的热闹终于散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麓麋和凤九阳等到此时方才动身。
地鼠精被凤九阳拎着,缩头缩脑走在前面带路。
他对这村子熟,知道哪条巷子能绕开那些夜里巡夜的人,那婶子果然在村里安插了人手,三三两两,拎着灯笼,在街上来回走动。
“这边这边……”地鼠精压着声,带二人从一处柴房后面的夹道钻过去,七拐八绕,终于摸到那间“坏了”的西厢房后墙。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已经有些松动。
凤九阳伸手,轻轻一掰,钉子无声脱落,木板被卸了下来。
屋里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见地上蜷着一个人影。
麓麋翻窗进去,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那人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能看见那张瘦得脱相的脸,正是昨夜闯进他们屋里的那个傻子。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恐惧,嘴张了张,像是要叫。
“莫怕。”麓麋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安抚,“是我们。昨夜你见过的。”
傻子愣愣地看着他,眼睛里混杂着期盼和茫然。他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姐……姐?”
麓麋没有否认,只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跟我们走。”
傻子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只是拼命点头。
凤九阳在外面接应。
麓麋扶着傻子从窗户翻出来,正要沿原路返回——
巷子口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在那儿——!”
一声尖利的喊叫划破夜空。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整条巷子。
少说也有三四十人,男人女人都有,手里拿着锄头、草叉、木棍、菜刀,把前后左右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那些本该是普通村民的面孔,此刻却扭曲成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
村长从人群里挤出来,身边跟着那婶子。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阴沉沉的狠厉。
“二位贵客……”
“这大半夜的,不在屋里歇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麓麋扶着的傻子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还带着我们村的人……怎么,想走?”
婶子在一旁尖声道:“村长,别跟他们废话!就是他们!山神老爷那边今日一点动静都没有,定是他们搞的鬼!”
她这一喊,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对!就是他们!”
“外来的,定没安好心!”
“抓起来!交给山神老爷处置!”
火把晃得更厉害了,那些农具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人群开始往前逼。
麓麋不说话,只把傻子往身后带了带。
凤九阳上前一步,挡在麓麋身前。
他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那双眼睛在火光更显冰冷。
人群被他这一眼看得顿了一顿,但很快又被后面的喊声推着往前涌。
“抓住他们——!”
“莫让他们跑了——!”
有人举着锄头冲了上来。
凤九阳的手微微抬起,麓麋按住了他的手腕。
“莫要伤人。”声音很轻,但凤九阳听懂了。
这些人只是凡人。
他们不会法术,没有修为,只是被愚弄、被操控的可怜人。一记妖火下去,能烧死一片。但他们不是真正的敌人。
凤九阳的手放了下去。
“走。”
麓麋拉着傻子,凤九阳护在身侧,三人顺着巷子往后撤。
地鼠精早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人群在后面追,火把的光像一条火龙,紧紧咬着他们的脚跟。
“站住——!”
“别跑——!”
喊声、脚步声、铁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三人绕过一处柴房,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一片小树林。
村民们的喊声还在后面追,但渐渐远了。
他们不敢停,继续往前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树林渐渐稀疏,露出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空地尽头,有一座破旧的屋子。那屋子不大,土墙已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稀稀落落,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
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显然已许久没人来过。
麓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火光还在晃动,但已经很远了。那些村民没有追到这里,至少暂时没有。
“先进去。”
三人钻进那间破屋。
凤九阳把歪斜的门板扶正,勉强挡住门口。麓麋扶着傻子靠墙坐下,那傻子一路跑下来,气喘得厉害,却死死攥着麓麋的袖子不肯松开。
屋外,远远传来几声隐约的喊叫,很快又消失在夜风里。
暂时安全了。
麓麋靠在墙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凤九阳站在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屋里很黑,很静,只有傻子偶尔发出的、压抑的抽噎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
“这是河生哥的家。”傻子忽然开口。
“对……对不起。”
那声音嘶哑,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含混不清的嘟囔。
麓麋微微一愣。
傻子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正好落在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清醒。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把你当成我姐了。对不起。”
麓麋没有说话,只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摇了摇头。
傻子,不,此刻不能叫他傻子了,他松开麓麋的袖子,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坐直了身子。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叫付花雨。”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一字一句很清楚,“我不是一直这样的……我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迷糊的时候越来越长。我也不知下一次清醒是什么时候,能清醒多久。”
凤九阳从门边走过来,站在麓麋身侧,低头看着他。
付花雨抬起头,对上凤九阳的眼睛,没有躲闪。
“你们救了我。”他说,“我知道。虽然我那时候迷糊,但我记得有人拉我走,有人挡在我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趁我现在清醒,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麓麋在他面前蹲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你姐姐的事?”
付花雨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看了许久。
“我姐姐叫付花醒。”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两年前,她是头一个被选中当新娘的。”
“那佛像,也是两年前来到后山寺庙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叙述。
“起初,村民们都不大在意。后来有一天,村里屠夫的女儿病了,四处求医拜佛,都无能为力。走投无路之下,想起后山还有一座寺庙,便抱着侥幸去拜了拜,求保佑。谁知他说,他在山上看到了神仙。那神仙说,自己是下凡历练、救赎百姓的,特到此处,只要他愿来祭拜庙里的佛像,佛祖便能保佑他的女儿。他还说,那神仙让人看不真切,伸手摸不到。他最后答应了那神仙。结果刚到家,他女儿便好了起来,说是佛神显灵了。一传十,十传百,后来大家都去上贡烧香,许多心愿都应了。一时间,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慕名而来,寺庙的香火青烟如柱,终年不息。”
付花雨顿了顿,咬紧了后槽牙,脸颊的肌肉微微隆起,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忍了一会儿,没忍住。
“她就该死——”
只开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
声音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带着颤的吐气。
他偏过头,像是要躲开谁的目光,下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
“因为屠夫的女儿是头一个被保佑的人,是受神仙赏识的。于是大家便让她去跟神仙沟通传信,所有人带着自己的欲望去祭拜烧香。”
“再后来,山神就出现了,说是上天派来保护我们的。大家像是鬼迷了心窍一般,拥护着她,像傀儡似的,什么都听她的。”
“忽然有一天,山神说自己很寂寞,想找一名女子陪伴。大家误以为山神是个男子,便说,是山神要娶老婆了。各家各户有姑娘的人家,都恨不得被山神看上,去给山神做老婆,也不管自家孩子愿不愿意。”
“是我爹,他带着全村适龄的姑娘上了山。等到晚上,爹回来的时候,我没看到姐姐。我问我爹,我爹却不理我。好生奇怪,为什么上了个山,爹爹的变化这么大?后来我才知道,是山神看上了我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出嫁那天晚上,我偷偷上了山。我想救我姐。”
“我藏在庙外面的草丛里……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小雨!小雨!”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然后我看见庙里走出一个人。就是那屠夫的女儿,那个所谓的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