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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佛现世 那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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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转过头来,生得一张美艳的脸。
弯眉上挑,唇边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那双眼睛不像人,像蛰伏在暗处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畜生。
她披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衣袍,那颜色说不清是凝住的血,还是烂透的嫁衣。
她立在麓麋面前,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声音慵懒轻柔,像情人呢喃:“哎呀……今儿个送来的‘新娘’,怎的是个男的?”
凤九阳拎着地鼠精大步流星往山上赶。
地鼠精被攥着后颈皮,两腿悬空直扑腾:“哥,亲哥,轻着些,那庙真进不得……”凤九阳只当没听见。
到了庙门外,他将地鼠精往地上一掼,扯了根藤蔓捆结实,又揪了团干草塞进他嘴里,抬脚迈进庙门。
庙里的光景让他脚步一顿。
巨大的佛像狰狞俯视,人骨堆积如山,烂嫁衣散了一地。
麓麋正站在佛像前,面前立着那个女人。
她的手指在麓麋肩上轻轻摩挲,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凤九阳,眉头一挑:“哦?又来一个?今年的供品怎的还买一送一?送上门的还一个比一个齐整。”
凤九阳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快要陷进麓麋肉里的鲜红指甲,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把手拿开。”
“拿开?”她歪着头,“凭什么?他是我的新娘,我摸摸怎的了?你又是谁,凭什么管我的闲事?”她上下打量着凤九阳,“还是说你也想留下来?两个一起,我倒是不介意。”
麓麋趁她分神,侧身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朝凤九阳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不妨事。
那女人歪了歪头,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笑道:“有意思。一个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个……哟,狐狸味儿挺重。”她吸了吸鼻子,笑得更开心了,“还是个九尾狐?可惜,怎的少了这许多尾巴?”
“这村里的百姓,可是你吃的?”麓麋开了口。
那山神眨了眨眼,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掩着嘴笑起来:“吃他们?那身皮包骨,有什么好吃的?我就是借他们点儿精气用用,又不会死。”她顿了顿,“当然,若是哪个不长眼惹我不高兴了,那就另当别论。”
“那些新娘呢?”
“新娘?”山神眼神往那堆烂嫁衣上飘了飘,“哦,她们呀。怎的,你想替她们讨个公道?”
她赤足往前迈了一步,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铃铛叮当作响,仰起头盯着麓麋,语气轻佻:“你这般在意她们,不如,你留下来陪着我?反正今儿个送来的这个新娘,我瞧着也怪顺眼的。”
麓麋也不躲,只低头看着她,毫无波澜:“那山下的村子,那些人的笑,那些人的幸福,也是你弄的?”
山神收回手,撇了撇嘴:“真没趣。”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是又怎的?不是又怎的?他们心甘情愿供着我,我让他们开开心心,有什么不妥?”
“心甘情愿?”凤九阳终于开口,声音冰冷:“那些新娘也是心甘情愿?”
山神眨眨眼,笑得更欢了:“她们愿不愿意,与我何干?她们爹娘愿意便成了。我把她们娶回来,用完便扔,哦不对,”她指了指那堆白骨,“用完便剩这些了。”
她说着又凑近麓麋,压低声音,“你放心,你若留下,我会对你温柔些的。毕竟你生得这般好看,我可舍不得。”伸手便要去摸麓麋的脸。麓麋偏了偏头,躲开了。
山神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慵懒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正僵持间,庙门口传来一声闷响。
凤九阳回头一看,那被捆成粽子的地鼠精滚到了门槛边,正用脑袋一下一下撞门框,嘴里“唔唔唔”地叫唤。
山神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那挣扎的身影上。
她认出了那是谁,脸色霎时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被冒犯的怒意。
“你们……动了我的东西?”
话音刚落,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阴风骤起,人骨哗啦啦作响,烂嫁衣在地上扭曲蠕动。
山神抬起手,十指指尖血光暴涨,朝二人扑了过来。
凤九阳瞬间唤出剑迎上前去,九尾虚影在身后一闪,虽只剩两尾,那一瞬间爆发的妖气却如山崩海啸。
麓麋指尖玉色光华流转,数道净化之光射向那山神。
那山神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她快如鬼魅,十指如爪,每一击都带着腐蚀性的阴气。
凤九阳的妖火剑撞上去,被她挥手拍散;麓麋的净化之光落她身上,只让她微微皱眉。
三人从佛像前打到墙角,又从墙角打到供桌边,骨头被踩得咔咔作响,腐布被撕成碎片。
山神越打越疯,笑声尖利刺耳;凤九阳面色愈冷,妖气愈烈;麓麋却始终沉着。
“你们两个,倒也能打!”山神一爪逼退凤九阳,舔了舔嘴唇,“不过也就如此了!”她双手结印,周身的阴气骤然凝聚,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朝二人缠去。
凤九阳一记妖火逼退几根触手,侧头看向麓麋。
麓麋眉头微蹙,低声道:“给我争三息工夫。”
凤九阳也不问为什么,只挡在麓麋身前,硬生生扛住那些触手的冲击。
一息。二息。三息。
麓麋闭上眼,又睁开。
他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尊佛像,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金色佛光,宝相庄严,眉眼低垂,带着悲悯众生的宁静。
它盘坐于一朵徐徐绽放的千叶金莲之上,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流淌着古老的经文。
佛的眼是半阖着的,可那半阖的眼皮下,仿佛藏着能看穿一切虚妄的智慧。
山神的脸色终于变了:“你——!”
她话未说完,麓麋已出了手。
佛像座下的千叶金莲轻轻转动了一下。
只一下。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山神肩头压下,她只觉得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砸在身上,双腿一软,整个人被压得直往下坠,膝盖狠狠砸在石板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挣扎,可那手只是微微往下按了一寸,她便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了,双手撑在地上,鲜红的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只是徒劳地扑腾。
她艰难地偏过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着麓麋身后的佛像,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麓麋站在原地,周身光芒渐渐收敛,身后的佛像也随之变淡,最后像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着山神,语气依旧平静:“你还要打么?”
他又抬头看向上方,“还是说,你还要打么?”
庙里一片死寂。
被捆在门口的地鼠精瞪圆了眼,嘴里的干草掉出来半截,都忘了咽回去。
山神脸色苍白,嘴唇发抖,死死盯着麓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于世间的东西。
忽然,庙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那尊巨大的佛像内部发出,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仿佛刚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哎呀……被发现了。”
寺里那佛像的眼睛,那双原本睁得很大、向下俯视的眼睛,此刻竟微微眯了起来,嘴角那抹邪气的弧度似乎又深了几分。
山神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如纸:“主……主人……”
佛像却不理她。
那双巨大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麓麋和凤九阳,最后定格在麓麋身上。
“有意思。”它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闲聊,“我藏了这许久,连那些自诩神佛的家伙都没发现过。你是如何知道的?”
麓麋迎着那双巨眼,神色平静:“看你的佛像。”
佛像眨了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世间佛像有四等。”麓麋声音不急不缓,“双眼大开、嘴不笑者,是活佛;双眼半开、嘴含笑者,是邪佛;双眼不开、嘴微笑者,是死佛,乃被佛谛祖弃了之徒。而你——双眼大开,嘴邪笑,是鬼佛。”他顿了顿,“旁人,或许看不出区别,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呢?这便断定了我的身份?”佛像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
“一个山神,”麓麋看着它,“若是妖怪成精,顶多吃人肉、吸精气,成不了神,也受不得供奉,但法力却如此强劲,着实古怪。”他微微侧头,看向佛像脚下的供桌,那上面香火不断,几无落灰。“一个小妖,受什么香火?除非有人替她收着。”
佛像沉默片刻,随即笑了。
那笑声低沉,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震得人骨都在微微颤抖:“有意思,真有意思。”它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欣赏,“那你何时确定是我的?”
麓麋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进村时见了那些百姓,便有些猜测。方才山神的手搭在我肩上时,便确定了。”
山神趴在地上,浑身一僵。
“她指甲陷进我肉里时,眼睛往上瞟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上面,看你的方向。她在等你的指示:是杀,是留,还是接着玩。”
他顿了顿,“一个真正做主的人,不需要看旁人的眼色。”
佛像沉默了许久。
久到山神开始发抖,久到地鼠精把嘴里的干草都嚼烂了咽下去,久到凤九阳的手指微微蜷缩,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然后,佛像笑了。
这一次,它的笑声比方才更大,更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愉悦。
“好好好!”它说,巨大的手掌竟轻轻拍了一下,整座庙宇跟着震了三震,“几百年了,终于来了个聪明人!”
它低头看着麓麋,那双巨大的眼睛里不再是狰狞和邪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你叫什么名字?”
麓麋不答,只静静看着它。
佛像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罢了,不说了。横竖我们是同类。我瞧见你的佛像了,很好看,跟你一样。”
它见麓麋仍不接话,又把目光转向凤九阳,“哟,这位瞪着我做甚?他是你什么人呐……”
“够了。”麓麋打断他,“你最好说清楚这一切,不然我找到你的真身,便弄死你。”
听见“真身”二字,佛像便不再玩闹了。
它同为佛君,自然晓得,麓麋说得出,便做得到。
“这村子,这些人,这些新娘……是我弄的。那个蠢货……”它瞥了一眼地上发抖的山神,“不过是个跑腿的,替我打理些杂事。真正的山神老爷,是我。”它笑眯眯地看着麓麋,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麓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所以呢?”
佛像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所以?所以你们想怎的?替天行道?斩妖除魔?还是……留下来,陪我玩玩?”
“尤其是你,小佛君。生得这般好看,脑子还好使。我一个佛闷了几百年,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不比在外面东奔西跑强?”
麓麋不说话,转身便往庙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也不回头,只淡淡说了句:“下山。”
凤九阳跟上去,低声问道:“不管了?”
麓麋继续往前走,声音清晰地落进凤九阳耳朵里:“那尊佛像动不得。真身不在此处。”
凤九阳眉头微皱:“真身在何处?”
麓麋没有回答,只抬起头,看向山下那灯火通明的村庄。
此时天色已暗,村里的红灯笼又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在某个能‘动’的人身上。”
他说完,继续往山下走去。
庙门口,那只被捆成粽子的地鼠精还在地上扭来扭去,看见二人要走,“唔唔唔”地叫得更凶了。
凤九阳路过时,随手把他拎了起来。地鼠精浑身一僵,再不敢动了。
身后,那座庙宇静静立在山腰。佛像依旧狰狞地笑着,一动不动。
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三人走到寺庙看不到的地方时,麓麋突然脚步一顿,弯下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水。
凤九阳眼疾手快,将地鼠精往旁边一扔,上前扶住他。
“怎么不早说?”他皱着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
麓麋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一口白牙全是红的,有些滑稽,也有些让人心口发紧。
“抱歉,吓到你了。”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我没想到,竟会如此。”
凤九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没有。只是你刚醒,还没恢复过来。”
麓麋靠在路边一棵树上,缓了缓,轻声道:“方才那佛像……比我预想的要强。”
“看得出来。”凤九阳站在他身侧,半挡着山风,“你在庙里那一下,把你自个儿也掏空了吧?”
麓麋没否认,只是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不知在想什么。
凤九阳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随口道:“下回要拼命,提前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好的,我会的。”麓麋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边的血。
凤九阳闻言,嘴角微微一弯,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是玩笑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被扔在一旁的地鼠精缩成一团,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也不敢出。
麓麋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抬脚踢了踢地上的土,将那摊血迹盖住,站直了身子。
“走吧。”他说,“回村。”
凤九阳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
他弯腰拎起地鼠精的后颈皮,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麓麋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很直。
凤九阳盯着那个背影看了片刻,忽然加快几步,走到他身侧,却没有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