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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相逢一诺 人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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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域。风鸣城。
秋起一路往回走,手里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他走得不快,步子从容,白衣在人群中格外醒目。那糖葫芦拿在手里,也不吃,就那么举着,倒像举着一盏小小的红灯。
云灭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另外四串,糖已经化了,黏黏的,顺着竹签往下淌,滴在他袖子上,他也没顾上擦。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秋起的背影,盯着那串糖葫芦,盯着那只握着竹签的骨节分明的手。
平安跟在后头,看着自家公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看了看公子袖口上那一块黏糊糊的糖渍,到底没说什么。他只是在心里头默默盘算:这衣裳怕是要送去浆洗了,也不知能不能洗掉。
秋起走到城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云灭差点撞上去,慌忙刹住脚,脸又红了。
“送到这里便好。”秋起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云灭想说“再送一程”,可又觉得自己太冒失了,怕眼前这个人觉得他烦,万一他走了就不回来了呢。
“那……”云灭攥着了手里的糖葫芦,有些紧张,“公子何时再来风鸣?”
秋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城门。
白衣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再也找不到了。
云灭站在原地,举着四串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糖葫芦,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很久没有动。
平安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公子,这次人真的已经走了。”
云灭没有回头。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平安,你说……他还会来吗?”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道:“公子,您手里的糖葫芦,该扔了。”
云灭低头看了看那四串黏糊糊的东西,忽然笑了。他把那四串糖葫芦举起来,对着日光,糖衣已经化了,山楂露出来,红得发亮。
“不扔。”他说,“我还没吃完呢。”
平安没有再说话。
——
佛域。
秋起回到佛域的时候,秋云正在殿门口等他。
那小子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捏着一根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看见秋起从云海中走来,他一下子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糖葫芦呢?糖葫芦呢!”秋云围着秋起转了两圈,眼睛在他袖子上扫来扫去。
秋起从袖中摸出那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秋云接过来,愣住了。
“一串?”他举起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秋起面前晃了晃,满脸不可置信,“就一串?”
秋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秋云又把糖葫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确实只有一颗一颗的山楂,没有藏什么别的花样,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委屈。
“秋起,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秋云扁着嘴,一双茶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我要的三串!三串!你就带回来一串?”
秋起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路上遇见一个人。”他说。
秋云愣了一下:“什么人?”
秋起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秋云的脑门。
“吃你的罢。”他说。
秋云捂着脑门,“嗷”了一声,却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在嘴里化开。
“还行。”他含含糊糊地说,嘴角却弯着。
秋起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少年举着糖葫芦站在城门口的样子,想起那句“公子何时再来风鸣”。
他没有回答。
秋云吃着糖葫芦,忽然抬起头,看了秋起一眼。秋起正望着远处的云海,不知在想什么,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映着无边的白。
“秋起。”秋云喊了一声。
起转过头来,看着他。
“下次,”秋云举着那串只剩两颗的糖葫芦,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四串。”
秋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好。”他说。
秋云满意地笑了,继续低头啃那最后一颗山楂。他没有注意到,秋起答应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了别处。
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
却说那日秋起离去之后,云灭在城门口站了许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平安实在忍不住了,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公子,该回去了。舅老爷那边还等着咱们用晚饭呢。”
云灭“哦”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担的货郎在暮色中匆匆赶路,哪里还有那抹白色的影子。
回到舅父家中,云灭连晚饭都没吃几口,便躲进了书房。平安端了茶进去,见他正伏在案上写信,便凑过去瞄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平安差点没把茶碗摔了。
那信是写给天阙云家老爷和夫人的,云灭的笔迹潦草得像是鸡爪挠的,内容更是敷衍到了极致——
“父亲母亲大人安好。儿在凤鸣一切安好,舅父身体康健,勿念。只是儿在此间偶遇一桩要事,须得耽搁些时日,归期未定,待事毕自当归家。望二老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儿云灭顿首。”
平安捧着茶碗,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公子,您说的‘要事’……是什么事?”
云灭头也没抬,正把那封信折好塞进信封里,语气轻描淡写:“找神仙。”
平安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公子,您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云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信封好,递给他:“明日一早送去驿站,八百里加急。”
平安接过信,心里头默默算了一笔账,八百里加急,送回天阙,就为了这么一封敷衍了事的信?老爷夫人看了怕是要气得把桌子掀了。
他跟着公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公子这般上心。那眼神,那语气,那举着两串糖葫芦在街边站了半日的身影,平安看在眼里,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他只是有些担心。
公子这一头栽进去,怕是不浅。
——
此后一个月,云灭便住在了凤鸣。
他每日都要去昭起寺附近转一转,也不进去,就在门口站着,或是在街边的茶摊上坐一会儿,目光一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平安跟着他,从初秋跟到了深秋,从桂花飘香跟到了落叶满地。
“公子,那位……那位神仙,真的还会来吗?”平安有一次忍不住问道。
云灭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碗,想了想,认真地说:“会的。”
“公子怎么知道?”
云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昭起寺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上次走的时候,对我笑了。”
平安没有再问了。
他想说,公子,对您笑一下,不代表人家就会再来。可看着云灭那期待的眼睛,这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
秋意已深,风鸣城的大街小巷落满了金黄的叶子。云灭照例坐在昭起寺对面的茶摊上,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望着寺门的方向。
平安坐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落叶。
忽然,云灭站了起来。
茶碗倒了,凉茶淌了一桌,他浑然不觉。
平安抬起头,顺着公子的目光看过去——
昭起寺的门口,一个白衣身影正从台阶上走下来。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步履从容,衣袂飘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与一个月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住了。
云灭已经冲了出去。
平安看着公子的背影,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他一边跑一边想:这茶钱还没付呢!
——
“公子!公子!”云灭跑到秋起面前,气喘吁吁的,脸又红成了番茄,“你、你又来了!”
秋起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微微愣了一下。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像是没睡好觉。
秋起心里头微微一软,嘴角弯了一下:“嗯,来了。”
云灭听了,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我、我请你吃糖葫芦!”他回头冲平安喊,“平安!去买糖葫芦!要三串!不,五串!”
平安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地道:“公子,糖葫芦摊在东市口,离这儿有两里地。”
“那你去买啊!”
平安看了秋起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公子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模样,叹了口气,转身跑了。
秋起看着那个随从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得像傻子一样的少年,忽然开口:“你每日都来?”
云灭愣了一下,耳根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道:“也、也不是每日……就是……偶尔……路过……”
秋起没有拆穿他。心里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活了许多年,见过无数人,拜过他的、求过他的、怕过他的、敬过他的,可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笨拙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捧出来给他看。
傻是傻了点。
可这世上,傻人不多。
——
那一日,秋起又在凤鸣待了半日。
云灭跟在他身边,像一只甩不掉的小尾巴,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个月里凤鸣城发生的事,哪家铺子关了门,哪条街上新来了个说书的,哪个摊子的糖葫芦最好吃。他说得眉飞色舞,活灵活现,仿佛这些事都是天底下最要紧的新闻。
秋起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云灭就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看着那嘴角微微上扬的模样,心里头像是灌了蜜,甜得发腻。
平安远远地跟着,手里捧着五串糖葫芦,看着自家公子那副痴痴的模样,默默地叹了口气。
——
此后,秋起每月都会来凤鸣一次。
有时在月初,有时在月中,有时在月末。没有固定的日子,可云灭总是能等到他。不论秋起哪天来,他总在昭起寺门口站着,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几串糖葫芦,笑得像个傻子。
平安曾问过他:“公子,您怎么知道神仙哪天来?”
云灭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所以我每天都来。”
平安沉默了。
他想起这一个月里,公子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梳洗,穿上最好的衣裳,到昭起寺门口等着,等到日落西山,才肯回去。刮风也去,下雨也去,有几次发了烧,烧得脸都红了,还是撑着去了。
平安问他为什么。他说:“万一他来了,我不在,他走了怎么办?”
平安没有再问了。
他只是每天早上默默地把公子的衣裳熨好,把糖葫芦的钱备好,把伞带上,万一下雨呢。
——
就这样,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从秋到冬,从冬到春,从春到夏。
凤鸣城的叶子落了又长,雪下了又化,花开了又谢。昭起寺门口的银杏树,从金黄变成光秃,又从光秃变成嫩绿。
秋起每月来一次,有时待半日,有时待一日。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白衣如雪,不染尘埃。可云灭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云灭每次看见他笑,就觉得自己这一年等得值了。
平安也发现了。他发现公子变了。
公子不再像从前那样浮躁了,不再动不动就跟人吵架,不再大手大脚地花钱。他变得沉稳了一些,安静了一些。
平安知道,那是因为那个白衣人。
那个公子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神仙”的人。
——
一年后的某一天。
秋起照例来了凤鸣。云灭照例在昭起寺门口等着,手里捧着几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在城中走了一下午,从东市走到西市,从城南走到城北。云灭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秋起依旧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秋起停下了脚步。
云灭也停了下来。他知道,秋起要走了。
每次都是这样,走到城门口,秋起停下,云灭也停下。然后秋起说“送到这里便好”,然后云灭说“公子何时再来”。然后秋起笑一下,转身走了。
可这一次,秋起没有说那句话。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云灭,看了好一会儿。
“云灭。”他忽然开口。
云灭愣了一下。这是秋起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在这里等了一年。”秋起的声音很轻,“值得吗?”
云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温柔的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的眼睛。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值得。”他说,没有犹豫。
秋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云灭的肩。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云灭觉得,那一拍,比他一辈子收到的所有夸奖加起来都重。
“下个月见。”秋起说。
他转身走了。白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不紧不慢,从容如云。
云灭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天际。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嘴角是往上弯的。
平安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公子,神仙都说了下个月见了,您怎么还哭?”
云灭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我没哭。风迷了眼。”
平安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手里那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公子,糖葫芦。”
云灭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在嘴里化开。
“平安。”
“嗯。”
“他说下个月见。”
“小的听见了。”
“他说‘下个月见’。”云灭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带着一点点鼻音,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平安看着自家公子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头默默地想:这一年的等,值了。
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