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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蓦然回首   佛域。 ...

  •   佛域。

      秋云最近觉得秋起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秋起还是那个秋起,温柔,从容,每月照例去人域走一遭,回来照例给他带糖葫芦,照例会在他絮叨的时候微微笑着,偶尔弹一下他的脑门。一切如常,和过去几百年一模一样。

      可秋云就是觉得不对。

      他说不上来,便去问麓麋。

      麓麋正在莲池边打坐,秋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一根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麓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呀?拉着脸。”

      秋云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秋起最近怪怪的?”

      麓麋微微挑眉。“怪?”

      “就是……”秋云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他以前去人域,当天去当天回,从不耽搁。可这几个月,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有一回甚至第二天才回。问他去了哪里,他就说‘在城里转了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他从不这样的。”

      麓麋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秋云见他不答,又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他最近老是一个人发呆。上回我去找他,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看了好久。我叫了他三声,他才听见。三声!阿迷,你知道秋起的,他从前从不这样。”

      麓麋抬起头,看着秋云那双写满了担忧的茶色眼睛,微微笑了一下。“许是累了吧。人域不比佛域,烟火气重,待久了容易倦呢。”

      “一定不是!”

      “那是什么?”

      秋云不知,只觉得秋起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最近多了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期待?

      麓麋看着秋云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若实在不放心,下回他再去人域,你跟去看看便是。”

      秋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跟去做什么?人域那么多人,吵都吵死了。”

      他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迷。”他唤了一声,没有回头。

      “嗯?”

      “你说……人域有什么好的?”秋云的声音很轻,“秋起去了那么多次,还是去不厌。”

      麓麋没有回答。他看着秋云的背影,看着那身青衣在风里微微飘动,心里头隐隐觉得,秋云担忧的,不只是秋起“不对劲”这件事。他担忧的,是秋起心里头,是不是装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秋云回到自己殿中的时候,秋起正坐在廊下。

      他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

      秋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秋起。”

      “嗯。”

      “你下回去人域,带我一起呗。”

      秋起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怎么突然想去了?”秋起问。

      秋云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语气故作轻松:“在佛域待得闷了,想去看看。怎么,不行?”

      秋起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

      秋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手里又捏起一根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他在心里头想:我倒要看看,人域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你秋起去了又去,去了又去,连回来都不记得了。

      廊下的风轻轻地吹着,远处的云海翻涌不息。

      秋起又拿起了那卷书,可秋云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是落在远处,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上。

      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秋云没有问他看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从午后坐到了黄昏。

      秋起说“行”的时候,秋云还以为他只是随口应一句,未必当真。

      谁知过了几日,秋起来找他,说:“明日我去人域,你收拾一下,一同去。”

      秋云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好!我这就收拾!”

      他跑回自己殿中,翻箱倒柜地折腾了半晌,把几百年没穿过的衣裳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比划,最后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又觉得太素,换了一件青色的,又觉得不够好看,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穿了自己平日那件。

      麓麋路过,看见他这副模样,倚在门框上笑了一声。“你是去逛集市呢,还是去相亲呀?”

      秋云瞪了他一眼,耳根却红了。“要你管。”

      麓麋笑了笑,没有再说。

      ——

      次日一早,秋起便带着秋云出了佛域。

      秋云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来人域了。上一次来,还是几百年前跟着秋起,那时候他刚化形不久,看什么都新鲜,走一路丢一路,回去被玉佛主训了一顿,从此便不大出来了。

      如今再踏上人域的土地,他还是觉得新鲜。

      街市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卖布的、卖花的、卖糖人的、卖脂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秋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左看看右看看,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来。

      “秋起!你看这个!”他跑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拿起一个狐狸面具扣在脸上,转过身来,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像不像?”

      秋起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

      “哪里不像?”

      “你比狐狸胖。”

      “哼!”秋云一把扯下面具,瞪了他一眼,可那瞪法没什么力气,倒像是在撒娇。他把面具挂回去,又跑到下一个摊子去了。

      秋起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目光却不时往远处飘。秋云浑然不觉,他已经被这人域的烟火气迷了眼。

      一会儿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说“这个我要吃”;一会儿在卖泥人的摊子前蹲下,说“这个我要买”;一会儿又追着一只花蝴蝶跑出去老远,跑得气喘吁吁,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举到秋起面前,笑嘻嘻地说:“送你。”

      秋起接过那朵花,看了看,没有说话,只是把它别在了衣襟上。

      秋云看着他衣襟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野花,满意地笑了,又转身跑向下一个摊子。

      他跑得太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直跟着一个人。

      ——

      云灭今日起得比往日都早。

      他照例去了昭起寺门口等着,手里捧着几串糖葫芦,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目光望着寺门的方向。平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伞,今日日头大,他怕公子晒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云灭的眼睛忽然亮了。

      昭起寺的台阶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他等了快一年的人,白衣如雪;另一个是个青衣少年,比他矮一些,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真烂漫,正左顾右盼,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鸟。

      云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秋起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离秋起很近,近得几乎肩膀挨着肩膀,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秋起听着,偶尔笑一下,那笑容温柔极了,比对他笑的时候还要温柔。

      云灭的手攥紧了糖葫芦,竹签硌得手心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秋起没有约他。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会来,也许秋起根本没想到他。也许秋起今天只想跟那个青衣少年逛,不想被他打扰。

      云灭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两个人走远,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平安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公子,不上去吗?”

      云灭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不了。他……他有朋友在。”

      平安看了看公子的脸色,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青衣少年,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劝。

      ——

      可云灭到底没有走。

      他远远地跟着,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不敢上前,怕打扰了秋起和他朋友的兴致;可他又舍不得走,舍不得离开秋起的视线,哪怕秋起根本没在看他。

      秋云逛得欢,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条“尾巴”。他拉着秋起从东市逛到西市,从南街逛到北街,一会儿看杂耍,一会儿听评书,一会儿又要去河边放花灯。秋起由着他拉,由着他拽,由着他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一样满街乱跑。

      跑了整整一天。

      云灭就跟了整整一天。

      他手里的糖葫芦早就化了,黏黏的,滴在他袖子上,他也没顾上擦。他的腿走得发酸,脚底板磨得生疼,可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跟丢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秋起的背影上,看着那抹白衣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心里头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平安跟在他后面,腿也酸,脚也疼,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地跟着,看着自家公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头替公子难受。

      ——

      黄昏时分,秋云终于逛累了。

      他蹲在河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还在念叨:“秋起,那边还有个庙没去呢,明天再去好不好?”

      秋起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秋云满意地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忽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秋起问。

      秋云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脸色变了:“我的荷包呢?里头还有阿迷给我的银子呢!”

      他说着便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秋起,可怜巴巴地说:“秋起,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找找,马上就来!”

      不等秋起回答,他已经跑远了。

      秋起站在河边,看着秋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那棵老槐树。

      “跟了一天了,”他道,“不出来么?”

      槐树后面,一个人影动了动。

      云灭从树后走出来,低着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他的衣裳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袖口上全是糖渍,头发也有些乱了,整个人灰扑扑的,和往日那副精心打扮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走到秋起面前,站定了,不敢抬头。

      “我……我不是故意跟着的。”他的声音很小,“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我没敢打扰……我就远远地看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眶却越来越红。

      秋起没有说话。

      云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头更慌了。他抬起头,偷偷看了秋起一眼,秋起正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没有生气不耐烦。

      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云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得嘴唇都发白了,可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秋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秋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云灭的脑袋。

      “下回,”秋起安抚道,“不用躲那么远。”

      云灭愣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秋起,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拼命地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平安站在远处,看着自家公子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默默地转过身去,抬头看着天边那一抹晚霞,心里头想着:公子这一年的等,真没白等。

      秋起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云灭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你那个朋友,他没事吧?荷包找到了吗?”

      “他丢不了。”秋起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云灭“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白白的,软软的,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把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秋起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远处,秋云的声音传了过来:“秋起!找到了!掉在面具摊子那儿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举着那个失而复得的荷包,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跑到近前,他忽然看见了云灭,愣了一下。

      “咦,这是谁?”秋云上下打量着云灭,目光在他那身狼狈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头有些疑惑。

      秋起没有介绍。他只是说:“一个朋友。”

      秋云“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只是看了云灭一眼,又看了秋起一眼,心里头忽然想起了麓麋说过的话,“你若实在不放心,下回他再去人域,你跟去看看便是。”

      难道是他?是他缠着秋起,不让秋起回来?

      不对,秋起什么时候跟凡人交朋友了?怎么从来没跟自己说过?

      他有些不高兴了,“秋起,我要回去了。”

      秋起疑惑的看着他,道:“不是要再玩一天么?”

      “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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