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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姑射神人 六百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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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多年前。
佛域。
“哎呀,秋起,你便帮我买了罢!”秋云可怜巴巴地拉着秋起的袖子,一双茶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活像一只讨食的小狗,“你晓得我修炼这许久,早已累得东南不分了。去了人域,怕是连回来的路都寻不着了。”
秋起低头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不接话。
秋云见他不为所动,又往前凑了凑,声音越发软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你上月也说最后一次。”秋起终于开口,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上月是上月,这月是这月!”秋云理直气壮,“秋起,你便应了我罢。你晓得我在这佛域闷得慌,若不是你那糖葫芦吊着,我怕是早就憋死了。”
“憋死了正好,清净。”秋起说着,伸手弹了一下秋云的脑门。
秋云捂着脑门,“嗷”了一声,却不躲,反而笑嘻嘻地凑上来:“你舍不得。”
秋起没有否认。
他确实舍不得。
秋起有个习惯,每月都要去人域走一遭。一来看望自己的信徒,查验香火;二来,他实在喜欢人域的烟火气,那熙熙攘攘的街市,热气腾腾的炊烟,孩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笑声,都是佛域没有的。
秋云是个懒的,仗着秋起心软,便时常缠着他带东西。糖葫芦是每回必点的,偶尔还要些时兴的小玩意儿,泥人啦,竹蜻蜓啦,彩色的风车啦。
秋起待这个弟弟极好,每回从人域回来,袖子里总藏着几样东西,也不说,只往秋云面前一放,看他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可这回,秋起犹豫了。
倒不是不想带,而是前几日苏木遮来佛域寻麓麋,见了秋云,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末了来了一句:“你这牙,怕是不行了罢?”
秋云当时还嘴硬,说“好着呢”。
苏木遮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到时候你这佛君的法相,满嘴没牙,倒也是佛域一景。”
秋云听了这话,脸都白了。
他回去对着铜镜照了半晌,又拿手指一颗一颗地摸自己的牙,越摸越心虚,越摸越慌。
从那以后,他缠秋起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偶尔开口,也是犹犹豫豫的,说了半句又咽回去。
可今日不知怎的,许是憋了太久,许是实在馋了,他又开了口。
秋起看着弟弟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到底没扛住。
“……最后一次。”他说。
秋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最后一次!保证最后一次!”
秋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转身走了。
身后,秋云的声音追过来:“要两串!不,三串!”
秋起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
人域。风鸣城。
秋起先去看了自己的佛像。
那佛像供奉在城东的昭起寺中,香火鼎盛,信徒络绎不绝。他在殿外站了片刻,看着那些跪拜的百姓,有求子的妇人,有求功名的书生,有为家人祈福的老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虔诚的光。
秋起看了许久,心中暗暗起誓:勤加修炼,定要护这些信徒事事顺遂。
秋起一路走着,瞧见身旁的孩童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正吃得满嘴糖渍,这才猛地想起来,还要给秋云带呢。
——
“公子,咱别等了罢?”
说话的是云灭身后一个少年随从,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旧伞,一脸苦相。他跟在云灭后头,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道:“咱来这风鸣已经两个月了,老爷夫人都写了好几封信来催了。公子,您就行行好,饶了小的罢。”
云灭正盯着四周看,闻言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待我找到人了,自然就回了。他们写信催你,你找借口推托一下不就成了?”
平安一听这话,脸上的苦相又深了几分,几乎要哭出来:“不成啊,公子!且不说那人是不是风鸣的,这风鸣这么大,找个只见了一面的人是何其难啊!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云灭一听,不乐意了。他转过身来,叉着腰,佯装凶巴巴地瞪着平安:“平安,不是我说你,平时公子我待你如何?好是不好?现下我只是让你找个人,你就推三阻四的,找了一个多月了,一点音信都没有,我是不是该怀疑,你偷懒了?”
平安跟云灭一同长大,哪里不知道自家公子什么德性?他不但不怕,反而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公子,不是小的说你。您要寻那人,又描述不出人家的相貌,只说‘像神仙’、‘好看’、‘穿白衣’。我看,就算是真神仙来了,也不一定寻得到。”
“你懂什么!”云灭瞪了他一眼,“那人就是神仙!”
“公子,您见谁都说是神仙。”平安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平安连忙摆手,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云灭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一个白色的身影。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把抓住平安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平安!平安!你的嘴是开了光的罢!真神仙来了!”
平安还没反应过来,云灭已经冲了出去,快得像一阵风,连平安在身后喊“公子!公子!您慢点!”都充耳不闻。
平安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他一边跑一边想:自家公子这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见着好看的就说人家是神仙,上回是这样,上上回也是这样。可这回,公子跑得比哪回都快。
平安追上去的时候,云灭已经站在一个人面前了。那人背对着平安,穿着一身白衣,身姿挺拔如松,墨发如瀑,仅用一根青簪束着。平安看不见那人的脸,可光看这个背影,他便觉得,这人,确实不太像凡人。
云灭站在那人面前,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平安远远地看着,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替公子说。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公子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个白衣人出现之后,公子好像就不太一样了。
——
风鸣城是大城,街市繁华,南北货色齐全。秋起走在人群中,一身白衣,气质出尘,引了不少人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只一路张望,寻那卖糖葫芦的摊子。
走了一路,竟没见着。
他微微皱眉,又拐进一条巷子,还是不见。正要往更热闹的街市去,忽然——
一个人拦在了他面前。
秋起脚步一顿,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佩七八个玉饰,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他的脸很白,此刻却红得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秋起,嘴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秋起看着他,他也看着秋起。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秋起以为是自己的路挡了人家的道,便侧身让了让。
那少年没动。
秋起又让了让。
那少年还是没动。
秋起有些疑惑了,抬眼看着他,轻声问道:“这位官人,可是有事?”
那少年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语速快得像背书:“我、我唤云灭,是天阙云家的,家中排行老二,年十七岁,尚未娶亲。此次是替父母探望舅父,特来风鸣。”
秋起听罢,微微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得快要滴血的少年,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年纪轻轻,怎么是个傻的?
十七岁了,见人就报家门,连“尚未娶亲”都说出来了,也不知是家里惯坏了,还是天生缺根弦。
秋起活了这许多年,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抬眼看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那个随从。那少年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已经习惯了”几个字。
见秋起看过来,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像是在说:多谢您没嫌弃我家公子。
傻是傻了些,可身边好歹有人陪着。
秋起心里那一点担忧便放下了。他朝云灭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走了没多远,一个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公子!公子留步!”
秋起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方才拦路的那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红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他的随从跟在后面,一脸的生无可恋,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公子又来了”“这回不知道又要闹什么笑话”之类的话。
云灭跑到秋起面前,喘了几口气,终于憋出一句话:“公子往何处去?我、我送送你。”
秋起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去买糖葫芦。”
“糖葫芦?”云灭一愣,随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晓得哪里有!我带你去!”
平安在后头听了,差点没站稳。
公子啊公子,您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带人家去买糖葫芦?您什么时候对家里的那些表小姐这般殷勤过?
可云灭哪里顾得上平安在想什么。他已经走在了秋起身侧,步子轻快,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这风鸣城的糖葫芦,最好的在东市口。那家的糖熬得最稠,山楂选得最圆,我来了两个月,尝遍了全城,就那家最好。”
秋起听着,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这少年说起糖葫芦来,倒是滔滔不绝,半分方才的结巴都没有了,像一只围着你转的小狗,尾巴摇得欢快极了。
“你倒是有心。”秋起道。
云灭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声音低了几分:“也、也不是有心……就是爱吃。”
平安在后头跟着,默默地把脸别了过去。
公子,您不爱吃甜的啊。
——
东市口的糖葫芦摊前,云灭比秋起还积极。他挤到最前面,掏出银子往摊上一拍,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来两串!不,五串!”
摊主被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见是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连忙笑着应了,挑了五串最大的递过来。云灭双手捧着五串糖葫芦,转身递给秋起,那模样,活像一只叼着球跑回来的小狗,眼巴巴地等着主人夸。
秋起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弯,伸手接过一串。
云灭的眼睛更亮了,又把剩下四串往前递了递:“这四串也给你!”
“不必。”秋起摇了摇头,“一串足矣。”
云灭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四串糖葫芦,忽然笑了,举起来在自己面前晃了晃,道:“那我自己吃。正好,我也爱吃。”
平安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自家公子举着四串糖葫芦,笑得像个傻子,心里头默默地想:公子,您上回吃糖葫芦,还是五年前被表小姐硬塞了一颗,当场就吐出来了。您管这叫“爱吃”?
可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公子围着那个白衣人转来转去,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高兴”两个字。
秋起朝云灭微微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多谢”,便转身走了。
白衣在人群中渐渐远去,不紧不慢,从容如云。
云灭站在原地,举着糖葫芦,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嘴巴张了张,想喊,又不敢喊。
平安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公子,人都走远了。”
云灭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喃喃道:“平安,他方才对我笑了。”
平安看了一眼自家公子手里那四串已经开始化糖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公子那张痴痴的脸,没有接话。他心里头想的是另一桩事——
上次公子在街上见人买了糖葫芦,回来便让他去打听凤鸣城所有的糖葫芦摊子,哪家的糖熬得最稠,哪家的山楂选得最圆,哪家的竹签削得最光滑,事无巨细,一样不落。他跑了整整两天,腿都细了一圈,才把这份“糖葫芦地图”给公子呈上来。
公子当时翻看着那一沓纸,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平安当时还以为公子是嘴馋了,还纳闷了好一阵,公子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现在他知道了。
公子不是为了自己吃的。
平安叹了口气,轻声道:“公子,您手里的糖葫芦再不吃,就要滴到袖子上了。”
云灭这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糖已经化了,黏黏的,正往下淌。他慌忙举起来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这、这么酸?!”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那串红彤彤的东西。
平安面无表情地道:“公子,您不爱吃甜的,小的记得。”
云灭没有理他。他又咬了一口,皱着眉,嚼着,咽下去。
“还行。”他说,声音有些含糊,嘴角却弯着。
平安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公子举着四串糖葫芦,站在街边,望着那条早已没了人影的街,笑得像个傻子。
平安又叹了口气。
这天阙,怕是真要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