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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往生镜 麓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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麓麋见那云进宝面露难色,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心知那传家之物怕不是他想看便能看的。他略一沉吟,便向凤九阳使了个眼色。凤九阳会意,当即开口道:“既是传家之宝,想来也不是想看便能看的罢?”
云进宝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松,险些喜极而泣。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看似流氓一般的恶人,竟也有体谅人的时候。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麓麋便又开了口:“若是不能随便看,那便只说来听听,让我们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也是极好的。”
云进宝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秋云在一旁添油加醋,笑眯眯地道:“云公子可否描述得仔细些,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万一是个寻常物件,却有不寻常的用处,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宝物?”
云进宝心里头暗暗叫苦,心说这人真是他们四个里头装得最不像的,明明嫌弃自家嫌弃得不行,偏要用这副浮夸模样来拍马屁。
他正要开口推脱,南子欲又接上了话:“既是看不着,云公子描述描述也是好的。我等也不是那不讲理之人。”
云进宝定了定神,开口道:“是一面镜子。约莫一尺来高,巴掌宽,镜框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纹,嵌了几颗宝石。平日里供在祠堂正中的案上,用黄绸子盖着,寻常人不得近前。”
南子欲和凤九阳听了,面上并无异色,只心里暗忖:传家之宝,怎的是一面镜子?
可麓麋一听这话,便猛地转过头去,看向秋云。
秋云自打听见“镜子”二字,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却像是失了焦,旁人说什么、喊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秋起。云灭这个畜牲!他把秋起的往生镜给偷了!那镜子,如今成了云家的传家宝。
他忽然猛地往前一冲,一把揪住云进宝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云进宝吓得脸都白了,嘴里“啊啊”地叫了两声,却叫不出完整的字来。
秋云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咯咯作响,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眼看就要落下去,南子欲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凤九阳从另一侧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后拖。
麓麋也向前,伸手按在秋云的手腕上,轻轻一捏,迫他松开了云进宝的衣领。
云进宝得了自由,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廊柱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
凤九阳皱着眉,看看秋云,又看看麓麋:“这怎么回事?”
麓麋没有回答,只叹了口气。秋云被拉开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眶红红的,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说。
云进宝受了这一吓,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正要哭喊出声。
凤九阳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云进宝和秋云之间,低头看了他一眼,道:“云公子,他方才不是冲你。你别怕。”
云进宝听了,那口堵在嗓子眼的哭声,竟真被压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出声。
“阿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云夫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月亮门下,手里还握着那把折扇,正朝这边看来。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见他们挨得极近,勾肩搭背的,倒像是关系极好的模样,便微微一笑,并未起疑。
“几位公子,”云夫子拱手道,“家父家母听闻阿宝宴请了同窗,早已命人备下了宴席。还请各位移步。”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进宝一见哥哥来了,简直像是见了救命稻草,恨不得扑上去抱住他。
他正要抬脚往云夫子那边走,肩膀却被一只手牢牢勾住了。
“云公子,一起走啊。”南子欲笑吟吟地揽着他。
云进宝被他一勾,脚步便迈不开了,只得僵在原地。
凤九阳从后面跟上来,路过云进宝身边时,脚步停了停,随口嘱咐:“云公子,你哥在看你呢。笑一笑。”
云进宝听了,浑身一僵,连忙咧开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四人齐齐朝云夫子行了一礼,齐声道:“有劳了。”
云夫子微微一笑,转身走在前面。他的背影从容淡定,折扇在手中轻轻摇着,对身后这五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云进宝被南子欲勾着肩膀,半拖半拽地往前走,心里头又怕又气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到底没敢掉下来。
他只盼着这顿饭快些吃完,快些把这几个瘟神送走。
一行人随着云夫子穿廊过院,来到正厅。厅上早已摆下了丰盛的宴席,珍馐美味,罗列满案。
云家父母端坐于上首,见儿子领了同窗进来,便含笑起身相迎。
云父生得富态,圆脸长须,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见了四人便拱手笑道:“几位公子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进宝这孩子平日里没少受同窗照拂,老夫心中甚是感激。今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几位莫要嫌弃。”
云母也是一脸慈祥,上下打量着四人,目光在麓麋和凤九阳身上多停了几息,笑道:“哎哟,这几个孩子生得可真俊。进宝,你怎的从不跟娘说你有这般俊俏的同窗?”
云进宝坐在一旁,只低着头,一声不吭。
四人依次落了座。
秋云坐在麓麋身侧,面上依旧挂着笑,一双眼睛虽看着桌上的菜肴,余光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去。
南子欲坐在他对面,见秋云这副模样,也不点破,只端起酒杯,笑吟吟地朝云父敬了一杯。他说话热络,笑容真诚,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流气度,云父被他哄得眉开眼笑,连干了三杯。
麓麋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菜,细细嚼了,方才开口:“伯父,晚辈初到天阙,便听人说起云家。说云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却从不仗势欺人,乐善好施,是天阙有名的善心人家。晚辈心中好生敬仰。”
云父听了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祖上积了点德,子孙沾了些光罢了。”
“祖上?”
麓麋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晚辈听说云家的老祖宗,可不是一般人。”
云父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却多了几分谨慎:“麓公子也听说过我家老祖宗的事?”
麓麋微微一笑:“略知一二。听说老祖宗姓云名灭,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云父听他道出“云灭”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模样。
他放下酒杯,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有几分感慨:“麓公子果然见多识广。不错,我家老祖宗单名一个灭字,那可是真真正正得了道、飞了升的人物。”
南子欲在一旁适时地接了一句:“飞升?了不得了不得!晚辈只听说书先生讲过神仙飞升的故事,还当是编出来哄人的,没想到云家的老祖宗竟是真神仙!”
云父被他一捧,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摆了摆手道:“也不算什么真神仙,就是得了贵人相助,修成了正果。”
“贵人?”麓麋抬起眼,“不知是哪位贵人,竟有这般本事?”
云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似乎有些犹豫。云母在一旁接了话,笑盈盈地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老祖宗当年遇到的那位贵人,可是佛家的人。”
秋云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麓麋面色不改,只微微点头:“佛家的人?那倒是稀罕。不知是哪位佛君?”
云母摇了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只听说那位贵人神通广大,见我家老祖宗有慧根,便点化了他,助他修行。老祖宗也是争气,修了几百年,终于成了正果。后来那位贵人还送了一样宝物给老祖宗,便是我们云家的传家宝了。”
秋云坐在那里,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南子欲看了秋云一眼,又看了看麓麋,见麓麋微微摇头,便知此时不宜再问下去。他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打了个圆场。
云父被南子欲这一番话哄得哈哈大笑,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酒杯却端得爽快。
云母也在一旁笑盈盈地劝菜,热情得叫人招架不住。
凤九阳又开口道:“修了几百年。倒是不短。那位贵人对他可真好。”
云父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没有那位贵人,便没有我们云家的今日。”
凤九阳“哦”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追问。
秋云勉强应付着,面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麓麋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有些不对,便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
秋云侧头看了他一眼,见麓麋面色如常,仿佛那一下只是无意,可秋云知道,他不是无意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压下去几分,重新拿起了筷子。
凤九阳坐在麓麋另一侧,偶尔开口,桌上菜色丰盛,他的目光落在那盘清炒虾仁上,便伸手夹了一筷,搁在麓麋碗里。
麓麋低头看见碗里多出来的虾仁,微微一愣,侧头看了凤九阳一眼。凤九阳没有看他,正端着酒杯,小口地抿着,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麓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夹起那虾仁吃了。
坐在对面的南子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一勾,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那双桃花眼里多了几分看戏的意味。
秋云也看见了,他方才那满心的愤懑被这一幕冲淡了些许,虽还堵着,却不再那么喘不过气来。
云进宝坐在最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那四人,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几个人,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他没敢往下想,又把头埋进了碗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云父放下酒杯,捋着胡须,笑呵呵地道:“几位公子,天色不早了,若不嫌弃,便在寒舍住上一晚,明日再走也不迟。”
南子欲第一个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多谢伯父盛情,那晚辈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云父的笑容僵了一瞬,云母也愣了一下。客套话被人当了真,这“逐客令”便不好再下了。
麓麋也站起来,微微颔首:“叨扰了。”
秋云跟着点头,勉强挤出笑容:“有劳伯父伯母。”
凤九阳站在最后面,朝云父云母拱了拱手,道:“伯父盛情,晚辈们便厚着脸皮住下了。”
云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那点尴尬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恢复了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好,来人啊,收拾几间上房出来,请几位公子歇息。”
云母也回过神来,笑盈盈地吩咐丫鬟去准备热水和被褥。
云进宝坐在角落里,看着父母那副强撑的笑脸,心里头竟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活该,谁让你们留他们的。
可这快意只持续了一瞬,他又想起自己今晚也要和这四个“瘟神”共处一夜,那点幸灾乐祸便散了。
丫鬟们领了命,鱼贯而出。
云父又端起酒杯,朝四人道:“来来来,再饮一杯,再饮一杯。”
南子欲笑吟吟地端起杯子,又敬了云父一杯。麓麋也端起了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凤九阳坐在一旁,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几人又客套了几句,便在云进宝的庭院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