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佛域》二十三颗痣

36、云府 南子欲

　　南子欲见云进宝不接话，也不恼，反而往前又凑了半步，笑吟吟地道：“云公子，在下早就听闻天阙云家，富贵至极，府上比国王的宫殿还要豪奢。一直无缘得见，心中好生仰慕。不知云公子可方便，容我等前去开开眼界？”

　　秋云也跟着点头，一脸期待：“是啊，我们几个游学至此，早就听说云府乃是天阙第一宅，若能得云公子引荐，进去瞧上一瞧，也不枉此行。”

　　麓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着，那笑容温润如玉，看着云进宝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期盼。

　　凤九阳接着道：“在下也是期待的很呢。”

　　云进宝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本书，一个字也不说。

　　一旁的好友见他半天不吭声，只当他是身子不适懒得开口，便自作主张地替他应了下来。他拍了拍云进宝的肩膀，笑呵呵地对那四人道：“几位别见怪，进宝这人最是好客，平日里没少带我们去府上玩。你们想去看，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说着，他又拿胳膊肘兑了兑云进宝，压低声音道：“进宝，人家都开口了，你好歹说句话啊。又不是什么大事，带他们去转转呗。”

　　云进宝被他兑得一晃，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好友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进宝，你不是常说你们家那园子，光花匠就养了二十几个，四季都有花开么？让这几位去见识见识，也好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着，又兑了他一下。

　　云进宝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拒绝，可那四个人的目光像四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方便。都……都方便。”

　　南子欲率先拱了拱手，笑道：“多谢云公子。云公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豪爽大方。”

　　秋云也跟着道谢，笑得眉眼弯弯。

　　麓麋微微颔首，道了一声“有劳”。

　　凤九阳笑眯眯地道：“云公子果真爽快。”

　　好友哈哈大笑，又拍了拍云进宝的背：“是吧，是吧，我就说进宝最是爽快！”

　　云进宝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不清是哭是笑了。

　　云进宝这一日，真真是坐立难安。

　　自打那四人围上来、他稀里糊涂应了那声“好”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安宁过。

　　先生在上面讲书，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想个由头，把这桩事推了。他一会儿想说自己家里有事不便待客，一会儿想说自己身子不适要静养，一会儿又想干脆装病不去学堂，可每想出一个理由，便又觉得不妥。

　　那四个人，尤其是那个穿紫袍的，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他怕自己一开口，便被识破了。

　　他想了整整一日。从辰时想到午时，从午时想到申时。书页翻过去好几页，他一个字也没记住。先生提他问话，他站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连问的是什么都没听清，惹得满堂哄笑。

　　他坐下来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可心里头想的还是那件事，怎么才能不去？可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下学的钟声便响了。

　　云进宝心头一紧，慌忙收拾书袋，低着头就往外走。他步子又快又急，恨不得长出四条腿来，一溜烟跑出书院去。

　　可他才走到学堂门口，便被人拦住了。

　　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廊下，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秋云上前一步道：“云公子，可算下学了。我们等你多时了。”

　　南子欲从廊柱后面转出来，笑眯眯地道：“云公子，今日可要叨扰了。我们已经跟书院的同窗们说了，今日去云府做客，大家都羡慕得很呢。”

　　云进宝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他这才明白，这一日里，那四个人不光是在等他，还把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全都安排妥当了。

　　如今整个书院的人都知道他要宴请这四位新来的同窗，他若是反悔，那丢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脸面，是整个云家的脸面。

　　“……走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绝望。

　　南子欲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云公子先请。”

　　云进宝垂头丧气地走在前面，那四人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一路上，书院的同窗们见了，纷纷拱手道贺：“进宝，今日宴客，可要好好招待啊！”“云府的宴席，想想便流口水！”

　　云进宝勉强挤出笑脸，一一应付过去。

　　出了书院门，云家的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了。

　　车夫见少爷回来，连忙掀开车帘。云进宝刚要上车，却见那四人也跟着过来了，他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可那四人已经自顾自地上了车，寻了位置坐下。

　　南子欲一上车便开了口，笑眯眯地问道：“云公子，你们家那宅子，是哪一年建的？听说花了整整三年？用了多少工匠？”

　　秋云也跟着问：“听说府上有几十个花匠，四季都有花开？那冬日里开的是什么花？梅花还是山茶？”

　　麓麋也开了口：“云家世代经商，不知令尊做的是什么生意？”

　　凤九阳坐在角落里，跟着道：“云公子，你们家那位老祖宗云灭，是你们云家哪一代的先人？”

　　“老、老祖宗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云进宝擦了擦额头的汗。

　　凤九阳“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不清楚？那你昨天在鹿华寺，不是说得挺清楚么？又是得道飞升，又是庇佑云家，一五一十的，记得倒是挺全。”

　　云进宝的汗更密了：“那、那是我爹他们说的……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

　　云进宝被问得应接不暇，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一会儿答“是是是”，一会儿答“对对对”，一会儿又说“这个我不太清楚”。

　　可那四人问得又细又密，从云家的发家史问到如今的产业，从府上的布局问到各房的亲眷，简直像是在查户口。

　　云进宝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这哪里是去做客，这分明是来审犯人的。可他又不敢不答。他只盼着马车快些到，快些到家，快些把这几个人打发走。

　　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着，车帘被风吹起来，露出一角外面的街景。天阙城的繁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的屋檐上，最后一抹斜阳正慢慢沉下去。

　　云进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娘，爹，我对不住你们。我把四个鬼带回家了。

　　马车在云府门前停下时，暮色已经铺满了半边天。

　　云进宝第一个跳下车，脚一落地，便觉着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些。

　　他正要往里走，忽听得身后那四人也跟着下了车。他心头一紧，加快了步子。

　　府门前的家丁见少爷回来，连忙行礼。

　　云进宝摆了摆手，正要领着那四人往里走，忽听得门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进宝，今日怎的回来得这般晚？”

　　云进宝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门内走出一个青年男子，身量比云进宝高出一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眉目间与云进宝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稳和老成。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目光先落在云进宝脸上，见他脸色苍白、神色慌张，不由得微微皱眉。随即，他的目光越过云进宝，落在他身后那四个人身上。“这几位是？”云夫子收了折扇，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

　　云进宝正要说话，南子欲已经抢先一步，上前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这位想必就是云家大公子了？久仰久仰。在下南子欲，是进宝在琢玉山房的同窗。这几位是在下的朋友，一同游学至此，承蒙进宝盛情，邀我们来府上做客。”

　　秋云也跟着上前，温温柔柔地行了一礼：“在下秋云，见过云大公子。”

　　麓麋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道了一声：“麓麋。”

　　凤九阳站在最后面，朝云夫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凤九阳。”

　　云夫子听罢，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他看了云进宝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调侃：“进宝，你倒是头一回带这么多朋友回来。平日里请你那些同窗，你还要推三阻四的，今日怎么这般大方了？”

　　云进宝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是笑，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哥……他们……他们人好。”

　　云夫子听了，笑了一声，也不多问，只朝那四人拱了拱手，道：“几位既然来了，便是客。进宝，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

　　他说完，又看了云进宝一眼，转身往内院去了。

　　云进宝目送他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几位……这边请。”他低声说了一句，垂着头，领着那四人往里走。

　　穿过正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极大的庭院出现在面前，假山流水，曲廊回环，花木扶疏，灯火初上，端的是一派富贵气象。

　　云进宝走在前头，步子越来越慢，心里头越来越慌。

　　南子欲走在那九曲回廊上，眼睛便不够用了。他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假山，一会儿看看右边的鱼池，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这园子，怕是有三四进罢？光是这石头，便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云公子，你们家这园子，是哪位名家设计的？”

　　云进宝还没来得及答话，秋云又接了茬，笑吟吟地道：“这花木修剪得也齐整，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云公子，你们家养了多少花匠？平日里都是怎么打理的？”

　　云进宝擦了擦额头的汗，含糊道：“二、二十来个罢……我也不太清楚……”

　　“二十来个！”南子欲夸张地惊叹了一声，“了不得了不得。云公子，你们家这宅子，怕是有上百间屋子？”

　　“差不离……差不离……”云进宝低着头，只想快些把他们领到厅上，让丫鬟上了茶，自己便能躲一躲。可那四人哪里肯放过他。

　　穿过第二进院子时，麓麋忽然开口：“云公子，你们府上可有书房？在下平生最爱读书，每到一处，必先看看主家的藏书。”

　　云进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南子欲已经接上了话：“对对对，藏书阁！云公子，你们家这样的门第，藏书阁定然是少不了的。里头可有什么珍本、孤本？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界？”

　　秋云也凑过来，笑眯眯地道：“是啊，我们几个都是爱书之人，若能得见云府的藏书，那可真是不虚此行了。”

　　云进宝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得头晕脑胀，只得答道：“有、有的……在后院……藏书阁……我爹不让外人进……”

　　“不让外人进？”南子欲挑了挑眉，随即又笑了，拍了拍云进宝的肩膀，“那是对外人。云公子，咱们是同窗，怎么能算外人呢？是吧？”

　　云进宝被他拍得肩膀一矮，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接话。

　　几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第三进院子时，麓麋又开口了：“听闻云家世代经商，积累了不少宝物。府上可有什么传家之宝？在下对这些古物颇感兴趣，若能一睹，也是缘分。”

　　云进宝的脚步顿了一下。传家之宝。这四个字让他心里头猛地一跳。他只低着头，含混地道：“有、有的……在祠堂里……平日不让人看……”

　　“哦？在祠堂里？”南子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兴致，“那更得看看了。传家之宝放在祠堂里，最是妥当。云公子，你说是吧？”

　　凤九阳走在一旁，眼睛淡淡地扫了云进宝一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既是传家之宝，想必与云家老祖宗有关。我们几个仰慕云家先祖已久，若能拜见一番，也算三生有幸。”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你昨日在鹿华寺，不是说你那老祖宗得道飞升了么？我们正好想见识见识，飞升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云进宝听了这话，腿都软了。他心想：这位怎么什么都知道？连老祖宗的事都打听清楚了？

　　他没敢答话，只低着头往前走。

　　身后，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那藏书的所在、那传家的宝物，怕是与云灭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