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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琢玉山房   却说次 ...

  •   却说次日天明,麓麋醒来时,日头已经爬上了窗棂。

      他躺在禅房的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浆糊。

      昨夜喝了多少酒,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坐在殿顶上,月亮很圆,风很凉,然后……然后他好像和凤九阳亲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来。凤九阳已经起了,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听见动静后,微微侧过头来,看了麓麋一眼。

      对视。

      尴尬。

      麓麋想开口说话,不知如何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凤九阳,发现凤九阳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弹开了。

      “醒了?”凤九阳先开口。

      “嗯。”麓麋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凤九阳似乎也找不到话茬,伸手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研究。

      麓麋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被面上的花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抠了两下又觉得这样太明显了,赶紧松开。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凤九阳道。

      麓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昨晚的事……”

      “昨晚怎么了?”凤九阳转过脸来,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很,“我昨晚早早就睡了。佛君你是不是喝多了记混了?”

      麓麋愣住了。他看着凤九阳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怎么。”他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凤九阳“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看窗外。

      麓麋坐在榻上,把那床薄被拉到胸口,又觉得太热,又推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秋云他们呢?”

      “早起了。南子欲说去街上买包子,秋云跟着去了。”凤九阳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秋云走的时候还问,要不要叫你。”

      “你说了?”

      “我说让他别叫。你昨晚喝多了,让他多睡会儿。”

      麓麋“哦”了一声。

      凤九阳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怎么,我话说错了?”

      “没有。”麓麋飞快地接了一句,然后又觉得答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挺好的。”

      ——

      几人收拾一番,起身,便商议着如何混进云府去。昨夜那一番事暂且按下不提,单说正事。麓麋的意思,云家既是天阙首富,府中必有不少藏书信札,若能进去查探一番,或可寻着些与云灭有关的蛛丝马迹。几人议定,便往云府方向走去。

      谁知到了府门前,却见守卫比昨日多了一倍不止。门口站着两排家丁,个个腰佩长刀,目光如炬,将府门把守得铁桶一般。来来往往的行人但凡多看一眼,便有家丁上前驱赶。

      秋云站在街角,探着头往那边张望了一阵,皱着眉头道:“怎的多了这许多人?以往也如这般严实?”

      南子欲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不知从哪儿摘的一片树叶,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闻言懒洋洋地接了一句:“还不是你那位‘胆小如鼠’的云公子,昨日受了惊吓,说是撞了鬼。云家上下还不赶紧加派人手,把府里府外围个水泄不通?”

      秋云听了,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瞪了南子欲一眼,却也无从反驳。

      正说着,街那头忽然走来几个少年,个个穿着锦缎长袍,腰佩玉饰,说说笑笑的,手里还提着礼盒,一看便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他们走到府门前,与守卫说了几句,便递上名帖,守卫验过之后,恭恭敬敬地放他们进去了。

      秋云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有了!咱们不如也扮作他的同窗,混进去?”

      南子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你凡事都不动动脑子的么?你有令牌么?有名帖么?你没看见方才那几个,守卫是认得他们的,连名帖都没细看便放进去了。你拿什么扮?”

      秋云被他这一顿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恼又窘,咬着牙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南子欲将那树叶往空中一弹,慢悠悠地道:“在人域,那便按人域的规矩来,去他的书院做同窗不就成了?”

      几人一愣。

      南子欲见他们没反应过来,便又补了一句:“他那个胆小怕事的模样,咱们问什么,他敢不说?”

      秋云这才明白过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瞪着南子欲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倒是早说啊。”

      南子欲笑了笑,也不接话,只转头看向麓麋。

      麓麋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凤九阳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跟着点了点头。

      几人便转身离开云府门前,打听着往琢玉山房的方向去了。

      这琢玉山房,坐落在天阙城东一条幽静的巷子里,外头看着不甚起眼,进去却是别有洞天。

      几进几出的院子,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书房、琴室、画斋一应俱全,端的是一处读书的好地方。

      可这书院里的学生,与其说是来读书的,不如说是来混日子的,家中非富即贵,长辈们指望他们读几句圣贤书、交几个有用的人脉,日后好承袭家业。至于学问如何,倒没人在意。

      麓麋几人寻了个借口,只说是在外游学的书生,想在书院借住几日。

      管事的一看几人气度不凡,麓麋清俊出尘,凤九阳冷峻挺拔,秋云温和可亲,南子欲虽穿得花哨了些,可那张脸实在生得好,又听说他们与云家公子有些交情,便二话不说,收拾了两间厢房出来。

      “几位公子来得巧,明儿个云家二公子便要回来上课了。”管事的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笑呵呵地说,“这几日书院里冷清,公子们正好四处逛逛。”

      秋云应了一声,笑得一脸和善。

      待到管事走了,南子欲关上门,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慢悠悠地道:“倒也不难。”

      秋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就你话多。”

      南子欲笑了笑,也不反驳。

      几人安顿下来,便各自散开,在书院里走动。

      麓麋与凤九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几处碑帖,又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

      秋云和南子欲则混进了那些学生堆里。这书院里的学生本就不多,又多是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见了生人也不见外,没一会儿便称兄道弟起来。

      秋云性子温和,说话又妥帖,几句“久仰久仰”便哄得几个学生眉开眼笑。南子欲更不必说,他那张脸往那儿一放,便是最好的名帖。

      待到傍晚,几人回到屋里碰头。

      秋云往床上一倒,长长地呼了口气,道:“差不多了。那些人都认识咱们了。”

      南子欲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毛笔,点了点头:“明天云进宝来了,找个由头跟他搭上话便是。”

      麓麋坐在桌前,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没有说话。凤九阳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也没有说话。

      秋云忽然想起什么,翻了个身,看着麓麋问道:“那个小光人今天又藏起来了?”

      麓麋“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南子欲将那毛笔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道:“行了,歇吧。明日还要应付那位云公子呢。”

      几人各自散了。

      夜渐渐深了,麓麋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不知在想什么。隔壁屋里,凤九阳也没有睡。他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根玉簪,在月光底下慢慢转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簪子收入怀中,闭上眼。

      隔壁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琢玉山房门前便热闹起来。

      几辆马车鱼贯而至,停在巷口,家丁仆从前呼后拥,排场大得惊人。

      云进宝从中间那辆最华丽的马车上跳下来,今日换了一身新袍子,宝蓝色的缎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金色云纹,腰间挂的玉佩比昨日又多了两块,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他一下车,便有人迎了上去:“云二公子来了!”“进宝兄,昨日怎的没来?可想死小弟了!”“听说你昨日受了惊吓?可好些了?我爹让我带了上好的安神茶来……”

      七八个学生围上来,有的拱手,有的拍肩,有的递上礼盒,个个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热络话。

      云进宝被围在中间,倒也不摆架子,笑呵呵地应付了几句,“没事没事”、“劳烦劳烦”、“改日请诸位喝酒”,三言两语便打发了。

      他虽是云家嫡二公子,可平日里待人和气,从不拿大,这也是他在书院人缘好的缘故。

      打发完众人,他便背着书袋往学堂里走。步子不紧不慢,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心情不错,前夜那场惊吓,睡了一觉,似乎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学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云进宝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书袋往桌上一搁,伸了个懒腰。

      旁边的好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进宝,你昨日没来,可错过好戏了。”

      云进宝歪着头看他:“什么好戏?”

      “来了几个新人!”好友一脸兴奋,“说是游学的书生,在外头走了好些地方,见识广得很。昨儿个下午跟他们说了几句话,那个穿白衣的,看着不爱说话,可一开口便知是有大学问的。那个红衣服的说话老有意思了。还有那个穿紫袍的模样长的极好。还有一个穿青衣的,温温柔柔的,笑起来像菩萨似的。”

      云进宝听得来了兴致,眼睛亮了起来:“哦?在哪儿?我瞧瞧。”

      好友往学堂后面努了努嘴:“喏,就坐最后排那几个。”

      云进宝转过头,往学堂后面看去。

      学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四个人。穿白衣的靠在窗边,他微微侧着头,正看着窗外的什么,神情淡淡的,像是这满学堂的喧闹都与他无关。穿红衣的坐在他旁边,抱着胳膊,闭着眼,像是在假寐。那张脸冷峻而锋利,即便闭着眼睛,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穿青衣的正在翻一本书,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穿紫袍的,也就是那好友口中“模样极好”的那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四个人,四张脸。

      云进宝的笑凝固在脸上。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那张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惨白的。

      他认出来了。

      穿白衣的那个,前天凑近他,说“今日之事,你若说出去,夜里我们便来索你的命。”穿红衣的那个,拿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刃冰凉,贴着他的皮肉,一动不动的。穿青衣的那个,在他面前,满脸都是不屑。穿紫袍的那个,就是他捂住自己的嘴,把自己拖到殿后的。

      现在四个人都看着他。穿紫袍的那个笑得最欢,还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打招呼。

      云进宝觉得自己的魂都要飞了。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好友在旁边推了推他:“进宝?进宝?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云进宝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后排那四个人,看着他们脸上或淡或浓的笑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鬼。他们追来了。

      就在这时,四人走到云进宝面前,停了下来。

      “这位便是云公子?”穿白衣的先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仰慕,“久仰久仰。在下姓麓,单名一个麋字,游学至此,借住几日,叨扰了。”他说着,还拱手行了一礼,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云进宝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只手,前夜还指着他,他不敢接。

      旁边的好友推了他一下,低声道:“进宝,人家跟你打招呼呢!”

      云进宝还没反应过来,穿紫袍的已经凑了上来,笑眯眯地道:“在下南子欲。久闻云公子才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说着,还朝云进宝眨了眨眼。

      那一眼,云进宝读懂了,老实点。

      穿青衣的也走上前来,温温柔柔地笑了笑,道:“在下秋云。云公子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可云进宝记得,前夜就是这个人,听他说自家老祖宗,满脸都是鄙夷。

      最后是穿红衣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云进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云进宝分明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皮肤又开始发凉了。

      好友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道:“进宝,你认识他们?”

      云进宝正要说话,穿紫袍的南子欲已经抢先开了口:“不认识。昨日才到,今日是头一回见云公子。”他说着,又朝云进宝笑了笑。

      “是啊,”秋云也跟着点头,一脸认真,“昨日管事跟我们提起云公子,说云公子是书院里顶顶有名的人物,我们便一直想结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云进宝看着他们一个个装得跟真的一样,心里头又怕又气又委屈,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得浑身都在发抖。

      好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进宝,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进宝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事……”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四个人。云进宝闭上眼睛,在心里头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神仙啊,佛祖啊,菩萨啊,谁能来救救我?

      凤九阳站在最后面,把云进宝那副快哭了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开口:“云公子不必紧张。我们真的是来读书的。你爹不是说了么,心诚则灵。”他顿了顿,看着云进宝那张惨白的脸,又补了一句:“我们很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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