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越界   麓麋道 ...

  •   麓麋道:“我且问你,你可识得云灭?”

      云进宝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地点头:“识得识得!那是我们云家的本家老祖宗!早已得道飞升了!正是因着他老人家庇佑,我们云家才能有今日这般光景。今日祭祀,便是祭他老人家哩!”他说得眉飞色舞,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秋云在旁边听罢,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他面上虽没什么大表情,可那一声“切”里头的鄙夷,却是藏也藏不住。心里头暗暗骂道:得道飞升?放屁!他家这位老祖宗做的事,说出来怕吓死你这小财主。

      凤九阳靠在墙上,剑还松松地搭在云进宝肩头,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弯,不紧不慢地道:“得道飞升?那你家这位老祖宗,飞升之前是做什么的?也是穿成这样满身挂玉佩的?”

      云进宝被他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这……这我倒是不晓得。长辈们也没说过。只说他老人家修行高深,后来便飞升了。”

      凤九阳“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修行高深。”他偏头看了秋云一眼,又转回来,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倒是挺厉害的。”

      云进宝见他这般反应,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方才那股子得意劲儿登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他偷偷溜出来本是想着透透气,这祭祀的规矩实在磨人,从早跪到晚,天天吃斋饭,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谁知刚摸到后殿,便撞上这几个凶神恶煞,又被剑架在脖子上,又被人盘问祖宗八辈,越想越觉得冤枉,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正僵持着,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阿宝?阿宝——你在哪里?”

      云进宝一听这声音,眼睛一亮,险些脱口答应。可这几个人围着他,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拿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几人,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大哥哥。”

      那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清晰起来。

      麓麋低头看了云进宝一眼,忽地弯下腰,凑近了些。他那张清俊的脸离云进宝不过咫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声音不大,却慢悠悠的,一字一顿道:“今日之事,你若说出去,夜里我们便来索你的命。”

      云进宝浑身一抖,脸都白了,拼命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四个人便不见了踪影。方才还站在面前的几个人,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殿后的阴影里。

      云进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死角里,腿一软,顺着墙根滑了下去,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不多时,一个青年男子转过墙角,看见倒在地上的弟弟,大惊失色,几步抢上前去,蹲下身将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脸急声道:“阿宝!阿宝!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云进宝在他怀里悠悠转醒,睁开眼,看见哥哥那张熟悉的脸,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有鬼!有鬼啊!”

      云夫子抱着他,一头雾水,只当他是撞了邪,连忙让人去请大夫。

      云进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关于那四个人、那把剑、那句“索命”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敢往外说。

      四人藏在殿顶的飞檐之后,底下的人忙作一团,抬人的抬人,喊大夫的喊大夫,乱哄哄闹了一阵,方才簇拥着那晕过去的云进宝浩浩荡荡地去了。

      凤九阳趴在瓦片上,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低声笑了一下:“这小财主倒是挺有意思,吓得脸都白了,愣是没敢说。”

      秋云趴在瓦片上,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不愧是云灭的后代,真是同他一般,不堪重用,胆小如鼠!”

      凤九阳侧头看了秋云一眼,见他脸色不好看,便收了几分笑意,慢悠悠地道:“你骂归骂,别把人家小孩也捎上。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秋云被他这一说,闭上嘴,别过脸去不看他。

      麓麋看在眼里,知秋云心里头还堵着秋起那桩事,便不点破,只微微笑了笑:“秋起与云灭那桩事,里头怕是有蹊跷。若想查个明白,少不得要去云家走一遭。”

      几人听了,都点了点头。

      这一夜,云家祭祀已毕,鹿华寺便空了。四人也不另寻住处,就在寺中宿下。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麓麋独自坐在殿顶的瓦脊上,身边歪七竖八倒着几只酒瓶。他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明月,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月白色的袍子照得发亮,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尊坐在屋顶的玉像。

      凤九阳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他没出声,只轻轻在麓麋身侧坐下。

      瓦片在身下发出细微的声响,麓麋却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麓麋转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喝了酒,脸颊上浮着两团薄薄的红晕,像是谁用胭脂在他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凤九阳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他便移不开目光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麓麋。

      平日里那个清清冷冷、万事不挂心的佛君,此刻竟像个刚偷喝了大人酒的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和柔软。

      凤九阳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下。咚。咚咚。他慌慌张张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可那颗心不听话,在胸腔里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响。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可那心跳声太大了,大得他怕旁边的人听见。

      麓麋却浑然不觉。他望着月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这是我第二次来人域。”

      凤九阳没有接话,只静静地听着。

      “第一次来,是跟着阿木。他带我去天阙。就是这儿,特别繁华的地方。他说,我得去看看,不能总待在佛域。”他笑了笑,“他说的没错。这里确实好看。街上全是人,卖什么的都有,比我们那儿热闹一百倍。我什么都想看看,什么都想摸摸,走一路,丢一路。”

      凤九阳侧过头来看他。麓麋没有注意,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夜空中,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发间那根玉簪,一下一下的。

      “我的佛像就在这儿。阿木说的,他说那是我的,好多人在拜。我不记得了,可他说的时候,我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玉衡找来了。很生气。把我拎回去,让我好好修炼。阿木也很生气,偷偷来看我,说玉衡就是假正经,这次怪他,但下次还会带我去,不会再被发现。我说不怪他,是我自己看迷了眼。”

      麓麋低头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嘴角弯弯的,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牙齿。“玉衡其实也总去,他就是假正经。”

      他说完这句,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天阙。阿木也不提了。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老想起那条街。灯火通明的,人挤着人,卖糖人的老爷爷,耍猴的汉子,还有……还有什么来着?”他皱起眉,认真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有些沮丧地说:“记不清了。”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凤九阳,他微微歪着头,“我话是不是太多了?”他问。

      凤九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映着麓麋的影子,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还有嘴角那抹还没收回去带着几分醉意的笑。

      “没事。”凤九阳道。

      麓麋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然后,他别过脸去,目光落回远处的夜色里

      “那就好。”

      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响了几声,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麓麋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了。他坐在那里,望着月亮,夜风把他的发丝吹起来,拂过凤九阳的手臂,痒痒的。

      凤九阳没有躲。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侧过头,看着麓麋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喝了酒,嘴唇比平时红一些,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凤九阳看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在云层后面躲了一遭,又钻了出来。

      麓麋忽然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近在咫尺。麓麋眨了眨眼,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凤九阳的影子。

      他似乎没有料到凤九阳一直在看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

      “你看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含混,带着酒意。

      “看你。”凤九阳答。

      麓麋听罢别过脸去,耳根那一片红,一下子烧到了脸颊。

      凤九阳看着他躲闪的模样,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麓麋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麓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张。

      他没有躲,也没有挣开,只是那么看着凤九阳,看着那双暗金色的、此刻却柔软得不像话的眼睛。

      “阿九……”他轻声唤了一句。

      凤九阳没有让他说完。他低下头,吻了上去。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麓麋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凤九阳的手从麓麋的下巴滑到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发烫的皮肤,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凤九阳松开了他。两个人近在咫尺,鼻尖几乎挨着鼻尖。

      麓麋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他的嘴唇比方才更红了一些,微微张着,像是在回味。

      凤九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阿迷。”他唤了一声,声音沙哑。

      麓麋睁开眼,看着凤九阳,看了好一会儿,又笑了。

      “你偷亲我。”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控诉。

      凤九阳的耳根一下子红了。“我没有偷,”他说,“我光明正大的。”

      麓麋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看了看凤九阳,忽然往前凑了凑,在凤九阳的嘴角也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分。

      “还你。”他说,理直气壮的,可那红透了的脸,出卖了他所有的底气。

      凤九阳愣在那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嘴角,又看了看麓麋。

      麓麋已经别过脸去了,只留给他一个红透了的耳廓和一个拼命忍着笑的侧脸。

      夜风又吹了过来,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是在替谁掩饰那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跳声。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又悄悄探出头来,偷看了一眼。

      瓦片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近得再也分不开了。

      而此刻,消失许久的小光人忽然又出现了。它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飘了出来,晃晃悠悠的。

      自打风鸣那一夜之后,它便一直不肯露脸,藏得极深,任凭秋云怎么哄、南子欲怎么逗,都不肯出来。

      麓麋有时夜里醒来,能感觉到衣领里有一点微微的暖意,它在,只是不肯见人。如今它却自己飘出来了。

      小光人在两人头顶转了两圈,洒下细细碎碎的光尘,像是故意在起哄。它绕着麓麋飞了一圈,又飘到凤九阳面前,伸出那模糊的小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凤九阳没有躲。

      小光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飘回麓麋肩头,蹭了蹭他的颈侧,发出细微的、欢快的嗡鸣。

      麓麋伸手,轻轻将它拢在掌心里。小光人在他掌心滚了一圈,光芒比方才亮了几分。

      “你倒是会挑时候。”麓麋低头看着它,语气十分宠溺。

      小光人从他指缝里探出脑袋,朝着凤九阳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果它那模糊的轮廓也算有眼睛的话,然后又缩回去,在麓麋掌心里打了个滚,像是在偷笑。

      凤九阳看着那小东西耍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养的这小东西,倒是比你大方。”

      麓麋把小光人拢进衣领里,那点暖光便隔着衣料透出来,像一颗藏在怀里的星星。

      “它害羞。”麓麋道。

      凤九阳“嗯”了一声,没有拆穿,害羞的到底是那小东西,还是另有其人,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它倒是会挑时候出来。方才那么久不见影,这会儿倒跑出来戳我的脸。”

      麓麋低头看了看衣领里透出的那点光,声音里带着笑:“它大概是觉得……现在安全了。”

      凤九阳听了这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目光落在麓麋发红的耳根上,慢悠悠地道:“安全?谁不安全?”

      麓麋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那点暖光便在他颈侧一闪一闪的。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几声,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入夜的清香。

      小光人在衣领里又动了一下,光芒一闪一闪的,是说着什么只有它自己才懂的小秘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