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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鹿华寺 次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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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
一夜之间,公主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依旧早起,梳妆,去给国王请安,坐在榻边喂药、读折子、吩咐宫人熬粥。
国王靠在床头,喝了半碗粥,看了她一眼:“今日怎么不去送送他们?”
公主低着头,搅着碗里剩下的粥,没有回答。
“沈渡也要走。”国王又说。
公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搅了两下,将碗放在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手。
“他走他的,与臣妹何干。”她站起身,替国王掖了掖被角,“皇兄今日气色好多了,再歇几日,便能下床了。”
国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
宫城门口。
南子欲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凤鸣城外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便是。”他的声音比平日轻了些,“我亲手葬的。那地方很安静,能看到江水。”
沈渡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打开看,只是将它贴在胸口,压在心口的位置。
“多谢。”他的声音沙哑。
南子欲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麓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沈统领,此去凤鸣,路途遥远。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惯了。”
麓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南子欲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沈渡手里:“这是干粮。路上吃。别饿着。”
沈渡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愣了一下。南子欲已经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别谢我,我可不是心疼你,我是怕你饿死在路上,你妹妹知道了怪我。”
凤九阳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沈渡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渡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南子欲最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看完她,若还想回来,宫里那个位置国王还给你留着。若不想回来了……”他顿了顿,“那就别回来了。天大地大,找个地方,好好过。”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和那个布包一起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
麓麋一行人也要走了。
他们没有从正门出去,公主没有来送。宫人们只知道陛下吩咐了,这几人是要客,要好生送出城去。至于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敢问。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麓麋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宫城。
晨光落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把整座宫殿照得像一座镀了金的城。宫墙高耸,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墙里的人想出去,墙外的人想进来,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他正要放下车帘,余光忽然扫到宫城最高处的那座楼。
楼上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小,她穿着素色的衣裳,没有打伞,没有带人,就那么独自站在栏杆后面,远远地、静静地看着这边。
麓麋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忽然觉得,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佛像都要庄重。
麓麋放下车帘,坐回车内。
凤九阳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麓麋说,“走罢。”
马车缓缓加速,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城门口,守城的兵士认得这辆马车,没有拦阻,只是抱拳行了一礼,便放行了。
马车穿过城门,驶上官道。官道两旁是成排的柳树,柳条垂下来,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秋云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朝阳公主……现在怎么样了。”
南子欲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闻言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人家是公主,有钱有势,有饭吃有觉睡,比你好。”
秋云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又没说公主不好。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就是闲的。”南子欲眼睛都没睁。
秋云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马车走了很远。
宫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着。
公主目送那辆马车渐渐变小,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很大,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又吹开。她没有伸手去理,只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嬷嬷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风大,回去吧,别着了凉。”
公主没有动。
“嬷嬷。”她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人长大了,是不是就要不停地告别?”
嬷嬷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公主没有等她回答,自己先笑了。
“走吧。”她转过身,往楼下走,“皇兄该吃药了。”
嬷嬷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却已经学会了挺直脊背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殿下长大了。
——
却说麓麋一行人离了那宫殿,不半日便到了天阙城中的鹿华寺。
这鹿华寺与别处不同。寻常寺庙多建在山林幽僻之处,图个清静,它却偏偏立在城中繁华之地,四面街市喧闹,商贾云集,车马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可那寺庙本身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朱墙碧瓦,飞檐翘角,竟有一种闹中取静的意味。
几人走到寺前,却见门口站着一排守卫,个个甲胄鲜明,腰佩长刀,将寺门把守得铁桶一般。
秋云站在路边,歪着头打量了一阵,又看看左右来往的行人,见那些百姓都绕着走,便凑到一个卖糖饼的老汉跟前,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问道:“老丈,借问一声。这寺门口怎的围了这许多人?可是出了甚么事?”
那老汉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麓麋几人,捋着花白的胡子道:“几位是外乡来的罢?难怪不晓得。这几日是云家祭祀祖宗的日子,每年这时候,鹿华寺都要封庙,不许外人进去。这天阙城里,谁不知道云家?”
秋云回头看了麓麋一眼。
麓麋站在几步之外,他听见“云家”二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寺门上方那块匾额上,“鹿华寺”三个字,金字红底,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秋云。”他唤了一声。
秋云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那云灭,可是天阙人?”麓麋问道。
秋云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垂下眼,似乎在回想什么,过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云灭的事,我并不清楚。当年……我只知道他是个凡人,从何处来、家中还有何人,我一概不知。”
南子欲靠在路边一棵柳树上,手里捏着不知从哪儿摘的一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他听罢两人的话,嘴角微微一勾,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想知道有没有关系,进去看看不就晓得了?”
秋云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寺门口那些甲胄鲜明的守卫,眉头拧了起来:“进去?这里三层外三层把守得铁桶一般,怎么进去?”
几个人都沉默了。
凤九阳一直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半靠在墙根上,望着寺门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听见秋云这话,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知道一条小路。你们跟我来。”
秋云一愣,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疑惑:“你怎的对这地方如此熟悉?”
凤九阳没答话,只转身便走。
秋云还要再问,南子欲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笑道:“你管他为什么熟悉呢,能进去便得了呗。快走快走,一会儿天黑了。”
秋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瞪了南子欲一眼,抬脚跟了上去。
南子欲也不在意,将那柳条往身后一甩,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几人转过街角,穿过一条窄巷,又拐了两个弯,渐渐离开了热闹的街市。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高,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
凤九阳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走过许多遍一般,连哪个墙角有块松动的砖、哪条岔路是死胡同,都一清二楚。
麓麋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又走了一阵,凤九阳在一处矮墙前停了下来。那墙上爬满了藤蔓,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后面还有路。
他伸手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窄窄的门洞,侧身钻了进去。几人鱼贯而入,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幽静的院落出现在面前,青砖铺地,古木参天,正对面便是鹿华寺的后殿。
殿门紧闭,门前并无守卫,只有几株老松,枝干虬结,遮下大片浓荫。
秋云四处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道:“这便是鹿华寺了?”抬头看了一眼殿上的匾额,轻轻念了出来:“‘麓华殿’。”他念完,转头看向麓麋。
麓麋也正看着那块匾额,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门虚掩着,他伸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日光从门外涌进去,把殿内照得通亮。
殿中央,一尊巨大的佛像端坐在莲台之上,通体贴金,宝相庄严。
那佛像低垂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悲悯的、安静的微笑。
几人正站在殿门口说话,忽听得身后一声大喝:
“喂!你们是何人?何时进来的?如何进来的?”
这一声来得突然,秋云被吓得一个激灵,险些跳起来。南子欲反应最快,不等那人再喊第二声,一个转身便欺上前去,伸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那人口中“唔唔”作响,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却挣不开半分。
凤九阳冲南子欲使了个眼色。南子与会意,连拖带拽,将那人带到了殿后一处死角。这里三面是墙,一面被殿宇遮住,僻静得很,寻常不会有人来。
刚把人按稳,南子欲一松手,凤九阳的剑便已架在了那人脖子上。剑刃冰凉,贴着皮肉,那人吓得浑身一抖,脸色霎时白了。
“各、各位大侠……大哥……”他的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你们是想要多少银子?只管开口,多少我都给!我们云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凤九阳低头看了他一眼,剑没动,语气懒洋洋的:“银子?我们像是缺银子的?”
那少年愣了一下,目光在几人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似乎想从他们穿戴打扮上判断这话的真假,可看了一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又缩回脖子,不敢吭声。
麓麋这才得空仔细打量此人。方才事出突然,他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如今定睛一看,但见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傅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清澈。
身上穿的是一袭锦缎长袍,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宽带,上面坠着大大小小七八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脖子上挂着一块沉甸甸的长命锁,连发带都是银线织的。
浑身上下一副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脸上的做派。
可偏偏他生得白净,五官又生得精致,这一身俗气的穿戴挂在他身上,竟也不显得难看,反倒有几分富家小公子特有的天真烂漫。
麓麋看了他两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见问,忙不迭地答道:“我叫云进宝,是云家大房的嫡二公子,今年十六岁,家在光华大道,本家有一兄长名唤云夫子,父母健在,我在琢玉山房习书——”
“停。”麓麋打断他。
凤九阳在旁边“啧”了一声,剑尖往上挑了一点,道:“问你个名字,你搁这儿背家谱呢?”
少年被他这一吓,剩下的半截话全咽了回去,只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殿后一时安静下来。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小公子,倒是实诚得很。只问了一个名字,便把祖宗八辈都交代了个干净。
那少年见众人不说话,以为自己报得不够详细,又赶紧补充道:“我、我还有个二叔,叫云守义,在户部当差,从四品!我三叔叫云守廉,在外省做知府!我姑姑嫁了镇南侯府的二公子,我舅舅是——”
“够了。”麓麋再次打断他。
凤九阳拿剑背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家底厚了。再报下去,怕不是要把你太爷爷的名讳也翻出来。”
少年这才住了嘴,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在几人脸上转来转去,满脸写着“你们到底要多少钱”。
南子欲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却让少年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你倒是乖觉。”南子欲慢悠悠地开了口,“问一句,答一筐。”
少年不敢接话,只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看起来最和善的那个,秋云。秋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砖缝。
“那……那你们想要什么?”少年又开口道,“只要我有,我都给!”
凤九阳把剑往回收了半寸,歪着头看他:“你知不知道这殿里供的是谁?”
“知道啊。”云进宝说,“我们云家老祖宗供的佛。每年祭祀,都是我们云家操办的。”
凤九阳“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目光往麓麋那瞟了一眼,又落回云进宝脸上:“那你可知道,那佛叫什么名字?”
云进宝眨了眨眼:“就叫……佛啊。还能叫什么名字?”
凤九阳转头看了麓麋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他又转回来,看着云进宝:“你年年祭祀,连供的是谁都不知道?”
“长辈让拜就拜了嘛。”云进宝理直气壮,“我爹说了,心诚则灵,名字不重要。”
凤九阳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把剑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袖子里,靠在墙上。“这小子有点意思。”他说。
南子欲也收了手,站直了身子。秋云从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云进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心里发毛,可又不敢跑,只好壮着胆子问:“几位大哥……你们到底是谁啊?”
南子欲笑了一声:“我们?我们是来给佛祖上香的。”
“上香?”云进宝将信将疑,“你们翻墙进来上香?”
“翻墙怎么了?”凤九阳靠在门框上,“心诚则灵。你爹说的。”
云进宝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看凤九阳,又看看南子欲,最后把目光落在麓麋身上,这个人从方才起就没怎么说话,可他站在那里,云进宝就觉得心里安定了一些。
“那……那我带你们去前殿烧香?”他试探着问,“后院不是上香的地方。”
没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