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佛域》二十三颗痣

32、哥哥 却说

　　却说次日一早，麓麋方起床洗漱，便听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却是南子欲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麓麋问。

　　南子欲将信递过来：“公主让人送来的。说是请咱们去一趟，有要事相商。还说，只请佛君一人。”

　　麓麋接过信，展开看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凤九阳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问：“去不去？”

　　麓麋想了想，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去。你们且在屋中等我。若过了晌午还不回来，再来寻我不迟。”

　　凤九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麓麋随着引路的宫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殿。宫人在门口站住，躬身道：“公子请进，殿下已在里面等候。”

　　麓麋推门进去。殿内只有公主一人，穿得素净，发髻也简单，脸上未施脂粉，眼圈微红，像是刚刚哭过。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见麓麋进来，勉强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公子请坐。”

　　麓麋依言坐下，也不开口，只静静等着。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公子，本宫想了一夜。有些事，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昨夜公子说，沈渡身上的气息不像凡人。公子说得不错。他确实不是凡人。他活了不知多少年了，不老，不死，不病。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麓麋听着，面色不变。

　　“他之所以来宫中做这个统领，是为了找一个人。他的妹妹。几百年前，他带着妹妹逃难，路上昏倒了，醒来妹妹就不见了。他找了几百年，一直没有找到。”公主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他用他的血，跟我皇兄换了这个职位。皇兄需要他的血来续命，他需要皇兄的权力来寻人。他们算是各取所需。”

　　麓麋沉默了片刻：“殿下今日叫在下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公主摇了摇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公子，你见多识广，本宫想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一个人若是不老不死，有没有办法让他变回常人？”

　　麓麋看着公主那双含泪的眼睛，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他想了想，道：“世间万物，有生必有灭，有始必有终。不老不死，本就不合天道。若是天生如此，必有缘由。若能寻到这缘由，或许便有破解之法。”

　　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

　　麓麋正要说话，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侍卫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殿下！出事了！沈统领他……他被人刺伤了！”

　　公主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什么？！”

　　侍卫的话还没说完，公主已经冲了出去。麓麋也跟了上去。

　　两人赶到时，沈渡已经被抬到了偏殿的厢房里。

　　几个太医围在床前，手忙脚乱地止血、上药，可沈渡的伤口实在太大，血流不止，被褥都染红了大半。

　　公主扑到床前，一把推开太医，握住沈渡的手，声音发颤：“沈渡！沈渡你看着我！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

　　沈渡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没了血色。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公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安慰道：“殿……殿下……属下没事……死不了的……”

　　公主这才想起，他是不死之身。可看着他那满身的血，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麓麋站在一旁，看着沈渡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撞。他想起来了。那日在凤鸣里，夜千幽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时的样子。

　　麓麋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沈渡。那张脸与夜千幽的眉眼，竟有七分相似。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沈统领，你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夜千幽。她叫夜千幽。娘给她取的名字……幽谷的幽……说盼她一生安宁……”

　　公主愣住了，转头看向麓麋，见他面色凝重，颤声问道：“公子，你认识她？”

　　麓麋没有回答。

　　夜千幽临死前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我想哥哥了。”她说她想哥哥了。

　　“沈统领，你妹妹……我见过。”

　　沈渡的身子猛地一震。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撑着坐了起来，一把抓住麓麋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她在哪儿？她还活着吗？她在哪儿？！”

　　麓麋没有说话。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他的手慢慢松开，从麓麋的手腕上滑落，垂在床边，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她……死了？”

　　公主的眼泪夺眶而出，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秋云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没有说话。南子欲靠在廊柱上，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凤九阳站在麓麋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过了很久，沈渡忽然笑了。“我找了她几百年。我走遍了人间，问过了无数人，画了她的画像，贴了满城的告示。我以为她还活着，以为她也在找我。我甚至想过，也许她已经嫁了人，有了孩子，过上了好日子。那样也好，只要她活着，就好。”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可她死了。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公主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沈渡……沈渡你别这样……你还有我……你还有我……”沈渡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任由公主抱着，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公主的背。

　　“殿下，属下说过，属下不配。”

　　公主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许你说这种话！你不许说！”

　　沈渡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

　　凤九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侧头看了麓麋一眼，见他面色发白，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佛君，出来透透气。”

　　麓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殿门。

　　凤九阳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凤九阳靠在廊柱上，看着麓麋的背影，开口道：“你心里不好受。”

　　麓麋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哑：“那天晚上，她挡在我前面……她把我当成了恩人。她到死都在叫哥哥。她到死都在想他。”

　　凤九阳沉默了一瞬：“不是你的错。”

　　麓麋摇了摇头：“我知道。可我还是觉得……”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凤九阳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着。“她找到了。”

　　麓麋转头看他。凤九阳也看向他，道：“她找了几百年，没找到。可你替她找到了。她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麓麋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廊下铃铛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和夜千幽弯刀上的那枚铃铛一模一样。

　　殿内，沈渡终于松开了公主，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风灌进来。

　　“千幽，”他低声唤了一句，“哥哥对不起你。”他转过身，看着公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殿下，属下想请几天假。”

　　公主愣住了：“你要去哪儿？”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天空。“去找她。”

　　却说沈渡一语既出，满殿俱寂。公主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要去哪儿找她？”

　　沈渡没有回答。

　　正沉默间，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殿下！陛下他……方才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忽然吐了血，如今已昏过去了！”

　　公主脸色骤变，提起裙摆便往外跑，跑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也正看着她：“属下陪殿下去。”

　　国王的寝殿里，太医进进出出，宫女内侍跪了一地。

　　公主冲进殿内，扑到床前。国王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公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皇兄！皇兄你醒醒！”

　　国王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公主，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哭什么，朕还没死呢。”他的目光慢慢移开，落在沈渡身上：“你来了。”

　　沈渡单膝跪下：“陛下，臣在。”

　　国王喘了几口气：“朕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朕答应你的事怕是不能……你的妹妹，朕派了那么多人去找……还是没有消息……朕对不住你。”

　　沈渡跪在地上，低着头：“陛下言重了。至于妹妹……臣已知道了她的下落。”

　　国王微微一怔：“找到了？”

　　沈渡沉默了一瞬：“找到了。”

　　国王没有再问。

　　公主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又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国王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告诉你做什么？你又不会治病。除了哭，你还会干什么？”

　　国王又看向站在一旁南子欲，道：“国师，朕知道，你早已离了凤鸣，国师的人品，朕也是知道的，朕这病，怕是没救了。朕想求国师一件事，朕走了以后，朝阳就一个人了。她性子倔，又爱逞强，朕怕她吃亏。国师若是方便，替朕照看她几分。不必太久，等她长大了便好。”

　　南子欲看着这位行将就木的君王，心中微微一恸：“陛下放心。在下虽不能久留凡尘，但在下会托付可靠之人，保公主平安。”

　　国王微微点头，又看向沈渡：“沈渡，朕把朝阳托付给你了。你答应朕，好好待她。不要让她受委屈。”

　　沈渡跪在地上，沉默了良久。

　　公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期盼。沈渡闭上眼，又睁开：“臣领旨。”

　　国王终于闭上了眼睛：“那就好。”

　　凤九阳站在门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望着殿内的情形，过了片刻，低声对身边的麓麋道：“那国王看着挺讨厌，临了倒像个好哥哥。”

　　麓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凤九阳又道：“你觉不觉得，他们兄妹俩，和沈渡跟夜千幽有点像？都是当哥哥的先走一步。”他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当，啧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了。

　　殿内，国王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公主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沈渡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夕阳染红的天。

　　凤九阳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窗，看着窗边沈渡的背影。他忽然开口：“找到就好。晚了，也比找不到强。”

　　站在他旁边的南子欲听见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