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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朝阳公主   那姑娘 ...

  •   那姑娘引着南子欲穿宫过殿,曲曲折折走了好一程。南子欲一路走,一路暗暗记着路径。

      绕过几道回廊,穿过数重月门,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来。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檐下挂着琉璃宫灯,映得满院生辉。

      那姑娘一踏进殿门,四下里的丫鬟仆妇便齐齐围了上来,捧巾的捧巾,递茶的递茶,换鞋的换鞋,伺候得无微不至。

      南子欲这才恍然,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奴婢,分明便是天阙的朝阳公主。几年前他随国王来时,这公主尚是个黄毛丫头,不过七八岁年纪,扎着两个小髻,满院子追蝴蝶。如今几年不见,竟出落得这船亭亭玉立。

      公主命人上了茶,便摆了摆手,将众奴婢尽数打发出去。殿中只留下三人,公主自己,南子欲,还有一个方才指使丫鬟做事的中年妇人,看那模样,应是公主的贴身嬷嬷。

      待殿门关上,四下无人,公主整了整衣襟,向南子欲深深行了一礼。“国师在上,”公主道,声音清脆如玉磬,“朝阳有一拜。”

      南子欲连忙伸手将她扶起:“公主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公主见他这般爽快,心中暗暗欢喜,便道:“朝阳久闻凤鸣国师乃修仙得道之人,会些寻常人不会的仙家法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南子欲听了这番夸赞,不由得心花怒放,捋了捋袖子,故作谦虚道:“哪里哪里,皆是坊间传闻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公主殿下这般抬举,倒叫在下好生惶恐。”

      公主却不知他这是谦虚,只当是要推辞,连忙又道:“国师莫要过谦。朝阳还听说,国师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腾云驾雾,来去如风。”

      南子欲见她说得这般恳切,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倒不好意思再打哈哈了,便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道:“公主到底所为何事?只管明说便是。”

      公主略略踌躇了一番,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国师大人……可会那长生不老之术?”

      南子欲一听此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收了个干干净净,正襟危坐,肃然道:“不瞒公主,在下修行多年,走南闯北,阅遍仙籍道藏,却从未听闻过此术。长生不老之说,不过世人痴心妄想罢了。在下……委实不会。”

      公主听罢,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方才那股精神头顿时蔫了下去。可她到底不甘心,咬了咬唇,又打起精神问道:“国师当真不知晓?”

      南子欲见她脸色忽明忽暗,便留了个心眼,试探着问道:“不知公主殿下打听这长生之术,是想……”

      公主倒也不傻,听出他在探自己的底,便闭口不言,只端端正正坐在那里,面色如常。南子欲挑了挑眉,见她不欲多说,也不强求,只作势起身要走,拱了拱手道:“多谢公主殿下的香茶。天色不早,还烦请公主送在下回去,我的朋友还在牢里等着,不敢久留。”

      公主见他真要离去,心中顿时急了,脱口道:“国师大人!且慢——”她顿了顿,“不瞒国师,是本宫……本宫得了不治之症。”她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本宫实在舍不得这泼天的荣华富贵,便想着这世间或许真有长生不老之术,能救我一命。这才斗胆相询,还望国师见谅。”

      她言语恳切,说到后来,眼眶竟微微泛红。可南子欲修行数百年,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明了,她在说谎。他心里惦记着牢中那三人,便不动声色,只问道:“公主生了大病,却不知你的兄长,那位国王陛下,可曾过问?”

      公主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紧张,忙道:“我……我只是不想让兄长担心罢了。还请国师千万莫要声张。”

      南子欲点了点头,面上不露分毫,只道:“好说,好说。只是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公主可否行个方便,将在下那几位朋友从牢里放出来?”

      公主面露难色,踌躇道:“这……这有些……”

      南子欲见状,也不多说,只又拱了拱手,转身便要走。

      公主哪里肯放,一把拦住他,急道:“可以的,可以的!国师且莫走,本宫答应便是!”

      公主一声令下,自有宫人前去传话。不多时,牢门响动,几个侍卫提了灯笼进来,将那四人唤醒,道是公主殿下要连夜审问。

      秋云与麓麋对视一眼,心下早已明白,这定是南子欲在里头使了力气。几人也不多言,只老老实实跟着侍卫出了牢门。

      一行人穿廊过院,曲曲折折走了好一程,方才到了一处宫殿。门前立着两盏宫灯,照得匾额上“朝阳殿”三个金字亮堂堂的。侍卫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引他们入内。

      殿内暖炉熏香,珠帘半卷。公主已换了常服,端坐于上首,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目间却自有一股威严。

      她见四人进来,也不拿大,只摆了摆手,命人看座。“夜深了,本宫也不为难你们。”公主道,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疲倦,“审问之事,明日再说。左右厢房已收拾出来了,你们先去歇着罢。”说罢,又吩咐宫人带他们下去安顿。那聋子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不见了踪影。

      四人到了厢房,掩上门,方才松了一口气。秋云头一个忍不住,拽着南子欲的袖子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公主怎的肯放我们出来?你与她说了甚么?”

      南子欲便将自己被公主带走之后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公主问他长生不老之术时,几人都皱起了眉。

      “长生不老?”秋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她一个公主,锦衣玉食的,要这个做甚么?”

      “我看她不像是在说笑。”南子欲摇了摇头,“她问得认真,不像是随口一提。”

      麓麋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月色,半晌不语。凤九阳坐在角落里,抱着胳膊,也不吭声。

      “罢了。”麓麋终于开口,“明日见了她,自然晓得。先歇着罢。”

      几人各自散了,各回各屋。只是这一夜,怕是谁也睡不踏实。

      那国王,次日一早便得了消息,说公主昨夜提了那几名囚犯去审,还留他们在宫中住下了。

      国王听了,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公主审囚犯?”他放下茶碗,看向来报信的侍卫,“审的哪几个?”

      侍卫道:“便是昨日城门口拿下的那四人。说是在牢里闹腾得厉害,公主便提去过过堂。”

      国王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心里门清,自己这个妹妹,哪里是审什么囚犯,定是有旁的盘算。只是他素来疼她,也不点破,只道:“既是公主审案,朕也不便插手。只是牢里出来的,不知根底,你们多派几个人跟着,莫要出什么差池。”

      侍卫领命去了。

      国王独坐在殿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望着窗外的晨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寝殿——

      那殿宇虽不比正殿那般恢弘阔大,却也布置得精巧雅致。珠帘半卷,炉香袅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丹青,案头摆着两三件古玩珍玩。

      公主端坐于上首,麓麋等四人分坐两旁。

      待奴婢们鱼贯而入,布好了酒菜,又躬身退了出去,殿门掩上,公主方才开口。“本宫仓促相邀,招待不周,几位莫怪。”

      南子欲拱手笑道:“公主言重了。我等身份特殊,蒙公主不弃,已是万幸。”

      二人寒暄了几句,各自客气了一番。

      公主敛了敛神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方才正色道:“本宫已依国师所言,将几位朋友从牢中请了出来。却不知国师何时兑现当日之诺?”

      南子欲听罢,不慌不忙,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方才开口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这长生不老之术,非同小可,须得见过本人,望闻问切,方能定夺。殿下先前说自家得了不治之症,可下官斗胆一观,殿下脸色红润,气色甚佳,倒不似有恙在身之人。”

      公主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急道:“国师这是要悔约不成?”

      南子欲忙摆手道:“殿下莫急,下官岂敢。只是这治病救人,哪有不见病人的道理?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得先看了脉象,方能下方子不是?”

      公主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抿着唇,看样子是不想将实情相告。殿中一时沉默。

      正尴尬间,殿门忽被人推开。一个佩刀侍卫走了进来,身量高挑,甲胄整齐,眉目俊朗,通身的气派与寻常侍卫大不相同。他大步走到殿中,向公主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参见公主殿下。国王陛下知晓公主要审问犯人,特派下官前来协助,一则为殿下分忧,二则护卫殿下周全。”

      公主一见此人,方才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登时不见了,脸颊上飞起两片红云,连说话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劳……劳烦沈统领了。”

      麓麋坐在一旁,打量那侍卫,总觉得此人眉眼之间有些熟悉,似在何处见过,可搜肠刮肚,却也想不起来。

      秋云听了那侍卫一番话,暗自翻了个白眼,他们几个难不成是傻子么?好好的跑到皇宫里来行刺?

      凤九阳倒是不理会这些,只默默夹菜。尝了一筷子,觉得味道不错,便顺手又夹了一块,放到麓麋碗里。

      南子欲的目光在公主和那侍卫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见公主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又见那侍卫虽说是来“协助审问”,眼神却时不时往公主那边飘,不由得嘴角微微一勾,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也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自打那侍卫进了殿,屋里的气氛便古怪起来。方才还能说上几句话,如今却是个个沉默,谁也不开口。只听得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越发衬得这殿中安静得有些难熬。

      公主低着头,手指绕着衣带,眼角余光却不住往那人身上飘。侍卫也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南子欲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他放下茶碗,轻轻咳了一声,笑道:“这位统领生得一表人才,不知如何称呼?”

      侍卫抱拳道:“在下沈渡。”

      “沈统领。”南子欲点了点头,“沈统领此来,是要审问我等?”

      沈渡面色不变,淡淡道:“国王陛下有令,属下不敢不从。只是几位既已蒙公主开恩,属下也不便多问。只在一旁护卫便是。”

      他说完,便退到殿角,果真不再言语,只一双眼睛不时扫过殿中几人,最后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公主身上。

      公主被他看得脸上更红,忙端起茶碗来喝,却不小心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沈渡的手微微一动,似要上前,却又生生止住。

      麓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疑惑越发重了。他总觉得这沈渡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宴罢,公主命人送他们回房歇息。

      麓麋却没有急着走,只对公主道:“殿下,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退到殿外的沈渡,略一沉吟,摆了摆手,让左右退下。“公子请讲。”

      麓麋也不拐弯,直问道:“那位沈统领,是什么人?”

      公主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他……是本宫的心上人。”

      这话一出口,公主的脸便红了。可她没有再说下去。

      殿内一时安静。

      麓麋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公主才又开口,这一回声音更低了些:“可他不要本宫。他说……他说自己配不上。”

      秋云忍不住插嘴:“为何?他看着对殿下也不是没有……”

      公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本宫也不知。他只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本宫问过许多回,他都不肯说。”

      南子欲端着茶碗,目光在公主脸上转了两转,忽然问道:“殿下,那位沈统领……是不是与常人有些不同?”

      公主的手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看着南子欲,眼中带着一丝惊疑。

      南子欲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殿下莫怪。在下只是随口一问。方才在殿中,我观那位沈统领的气色,不似寻常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公主的脸色却变了。她咬着唇,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半晌没有说话。

      麓麋看了南子欲一眼,南子欲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再问。

      “罢了。”麓麋站起身来,“殿下既然有难言之隐,我等也不便强求。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公主抬起头,看着他。

      “那位沈统领,身上有一股气息。在下修行多年,略通几分望气之术。那气息……不似凡人。若殿下知晓其中缘故,还望殿下多加小心。”

      公主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麓麋也不再多言,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殿门。

      凤九阳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那沈渡身上的气息,你认得?”

      麓麋摇了摇头:“不认得。但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公主的寝殿。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昏昏黄黄的,映着一个人影,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有事瞒着咱们。”麓麋轻声道。

      凤九阳“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人并肩往回走。

      却说那公主,待麓麋等人走后,独自坐在殿中,久久没有起身。

      “公主。”殿门被人轻轻叩了一下。沈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低沉而克制:“夜深了,公主该歇息了。”

      公主没有应声。她只是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影子,盯了很久。

      “沈渡。”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属下在。”

      “你进来。”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门槛外。

      公主看着他,看着那张数年如一日的脸,看着他鬓角依旧乌黑的发。

      “你到底在躲什么?”她问。

      沈渡没有说话。

      “你不肯娶我,不肯靠近我,连这殿门都不肯踏进来。”公主的声音开始发颤,可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你有苦衷,我问了你三年,你一个字都不肯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渡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公主……”

      “公主不是早已知晓么?”

      公主愣住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挣扎、愧疚、恐惧,疲惫。

      “属下不老,不死,不病。几百年来,属下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亲友、同袍……没有人留得住。属下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是妖,是鬼,还是旁的什么。”

      “属下不配……不配站在公主身边。”他说完,退后一步,将那扇门缓缓合上。

      门缝里,公主看见他的脸,那张永远年轻、永远俊朗的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

      门关上了。

      公主坐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过了很久,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放在里面。她将帕子展开,里面包着一块玉佩。那玉佩成色并不算好,边角还有些磨损,可被保管得极好。玉佩上刻着一个字——“幽”。

      公主将玉佩握在掌心,“沈渡……”她低声唤了一句,“你说你不配。可你知不知道……本宫只想陪着你。不管你是人是妖,是鬼是怪,本宫只想……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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