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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天阙 从佛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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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佛域出来,天色已向晚。
原本说要往麓麋提及的那座镇子去,秋云却道:“天阙离这不远,不如直接去天阙投宿。”众人皆无异议。
天阙的城墙在暮色中沉沉如铁,城门大敞着,火把的光将城门口照得亮如白昼。两列兵卒甲胄齐整,手按刀柄,分列城门两侧。进城之人排作两行,一一盘查,包袱要翻,面目要辨,问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寻何人、住几日。
秋云放慢脚步,退到麓麋身侧,压低声道:“不对劲。”
“嗯。”麓麋脚步未停。
南子欲与凤九阳走在后面。
凤九阳双手插在袖子里,左看右看,像是在逛集市。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些兵卒,又看了看城墙上架着的弓弩,嘴角微微一弯,低声对南子欲说:“排场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天阙国王今天娶亲。”
南子欲瞥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说实话而已。你看那个——”他朝左边努了努嘴,“那个兵卒拿刀的手在抖,一看就是新来的。还有那个,站都站不直,靠墙上了都。”
南子欲懒得理他。
轮到他们了。
一个头目模样的兵卒走上前来,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在南子欲那身紫袍子上略顿了顿,最后落在麓麋脸上。
“何处来的?”
“外面。”麓麋道。
头目皱了皱眉,又问其名姓。
麓麋报了。
那头目的眼皮微微一跳,侧目看了旁边兵卒一眼,那兵卒也正望过来。他又转回头,上下打量了南子欲一番,随即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拿下。”
话音未落,两列兵卒已围了上来。刀出鞘之声连成一片,火把的光芒在刀刃上一跳一跳的。
秋云往前迈了半步,被麓麋按住;凤九阳手已抬起,也被麓麋按住;南子欲的扇子方开了半寸,亦停了动作。
凤九阳被按住之后,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佛君,他们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不动?”
“莫动。”麓麋声音不高,目光平静地望着那头目,“我等何罪?”
头目不答,只一挥手。几个兵卒上前,将刀架在几人颈上。
无人反抗。
秋云咬着牙,凤九阳垂着手,看着那些兵卒将麓麋从自己身边拉开,面上有些不悦。南子欲将扇子合拢,塞回袖中,轻轻叹了口气。
凤九阳被推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兵卒:“兄弟,你刀拿稳点,别抖。我脖子金贵着呢。”那兵卒愣了一下,刀倒是又稳了几分。
兵卒推推搡搡,押着他们往城里走。
天阙街上依旧热闹,两旁的灯笼亮堂堂的,可路上的行人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躲得远远的。
凤九阳边走边左顾右盼,嘴里还念叨着:“天阙的夜市还挺热闹。那边卖的是糖人?哎——你们推归推,别踩我鞋。”
一行人未被送进牢房,径直被带到了王宫门口。
宫门大敞,里头灯火辉煌,两排侍卫立于甬道两侧,甲胄被火把照得铮亮。
一个穿铁甲的统领迎上前来,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南子欲面上,嘴角微微一牵。
“便是这几个?”
那头目点头:“在城门口拿的。鬼鬼祟祟,来历不明。”
秋云站在后面,小声嘟囔:“谁鬼鬼祟祟了?我们光明正大进的城。你问问街上那些卖糖人的,谁没看见我们?”
统领一挥手,兵卒推着他们往里走。
大殿之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身着玄色袍子,未戴冕旒,长发只用一根金簪束着。
面前案上摊着几卷文书,笔搁在一旁,似是正在批阅。
他抬起头,见几人被押进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在某处略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何处拿的?”他问道。
统领躬身:“城门口。行迹可疑,盘查之时言语闪烁。”
年轻国王点了点头,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了下来:“凤鸣的国师,到天阙来做甚?”
他站起身来,绕过案桌,走到南子欲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不过,两国之事,朕不追究。只问你,你们到天阙来,究竟做甚?”
南子欲沉默了一瞬,道:“路过。”
那国王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好一个路过!拿下。”
——
兵卒押着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打开后是往下走的石阶,潮湿的霉味从底下涌上来。
石阶尽头是一排牢房。铁栏杆,石头墙,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统领打开中间一间的门,往旁边让了让:“进去。”
四人挤进去,铁门关上了,锁链哗啦一响。
统领举着火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几个挤在窄小的牢房里,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也渐渐暗了,最后只剩墙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
秋云靠着墙蹲下去,把小佛像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南子欲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头一回坐牢。”
“头一回?”凤九阳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那我比你强。我坐过三回了。有一回还是被自己人关的。”
南子欲看了他一眼:“哪一回?”
“不想说。”凤九阳把目光移开了。
麓麋没接话,他靠在另一面墙上,闭着眼。
秋云蹲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麓麋,“你不急?”
麓麋睁开眼,看了秋云一眼。“急什么。”
秋云觑着南子欲,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道:“你平日里花红柳绿、招摇过市的,那守天阙的兵将一眼便认出了你。又见了国王,怕不是一条命直送进鬼门关。偏这些凡人,杀也杀不得,碰也碰不得,难不成咱们就这般困在这牢里,做了永久的囚徒?”
南子欲微微抬眉,淡然一笑:“不想我竟有偌大名声,倒是意外之喜。”
秋云直气得咬牙:“这等名声,也值得你得意?”
凤九阳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国王笑的时候,你看见没?牙挺白的。”
秋云瞪他:“你还有心思看那个?”
“不然呢?数墙上的霉斑?”
麓麋在一旁瞧着他三人斗嘴,不觉莞尔,心想这几人倒还有几分精神。正自好笑,忽觉一道目光灼灼,烧得他面皮微热。转头一看,原是凤九阳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干什么?”
“没干什么。”凤九阳把目光移开了,顿了顿,又转回来,“佛君,你和公夕之……好过么?”
麓麋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秋云。”凤九阳朝秋云努了努嘴,“刚才说的。”
秋云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
“你说公夕之。”
“我有说他和公夕之好过么?”
麓麋摇了摇头,道:“没有的事。公夕之是我旧日好友,只是志趣有别,言谈之间渐渐生隔阂,就慢慢疏远了。”
“哦。”凤九阳拖长了声音,“好友~”
“嗯。”
“疏远了。”
“嗯。”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么?”
“没了。”
“哦。”凤九阳把目光移开,又转回来,“那他还找你么?”
“不知道。”
凤九阳不说话了。他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盯着牢房顶上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好友。”
南子欲在旁边咳了一声。
凤九阳看了他一眼:“你咳什么。”
“嗓子不舒服。”南子欲面不改色。
秋云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凤九阳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了么?”秋云把脸别过去。
夜深了。
看守的兵卒也一个个耷拉了脑袋,昏昏欲睡。
凤九阳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
他心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那两个字,“好友”。麓麋说的轻描淡写,可越是轻描淡写,他心里越不是滋味,谁知那“好友”二字里头,藏了多少情分?与他相较,又孰轻孰重?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副样子,紧着追问,醋劲大得连自己都觉着可笑,这会儿那股劲儿过去了,心里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懊恼。
他暗自想:丢人。丢人丢到牢里来了。
忽听得牢门处传来一丝细微响动。
凤九阳猛地睁开眼,伸手推了一下旁边的麓麋,低声道:“有人。”
南子欲也醒了,侧耳听了听,伸手拍了拍秋云。
秋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南子欲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秋云立刻清醒了,摸向怀里的小佛像。四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牢门外那道铁栏杆。
铁栏杆外面站了一个人。
是个女子,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穿着奴婢的衣裳,却生得眉目如画,气韵不凡。
她见他们个个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吓得微微一怔,往后退了半步。
那女子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走上前来,轻声问道:“敢问诸位之中,哪位是凤鸣国师?”
南子欲起身向前,拱手道:“在下便是。不知姑娘深更半夜,屈尊这牢狱之中,有何见教?”
女子眼中泛起光亮,急切道:“国师,我能救你出去。只是须得应我一件事。”
南子欲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机密?”
那女子环顾四周,低声道:“此处不便细说,国师且随我来。”说着,伸手去开那牢门。
南子欲心中猛地一跳,这……这究竟是怎生一桩事?他回头望了望麓麋等人,又转回来看向那姑娘,迟疑道:“姑娘,我这些朋友……”
那姑娘面露难色,低声道:“国师,我只带得动一人。”
南子欲回头望了望麓麋等人。麓麋微微颔首,示意他且去。
南子欲这才随那姑娘出了牢门。
不多时,又有一人进来,身形高矮胖瘦与南子欲一般无二,想来是替他顶在这里的。
待那二人去远了,秋云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方道:“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麓麋摇了摇头,转头去看那新来的替身。
唤了他几声,那人却充耳不闻,只木然立在那里。
凤九阳瞥了一眼,说:“是个聋的。”
秋云看着那聋子:“那岂不是听不见别人问话?”
凤九阳靠在墙上,双手枕在脑后:“嗯。问也白问。”
……
秋云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晃着。
凤九阳坐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麓麋。那人靠在墙上,眼睛半阖着。凤九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胳膊。
“佛君,你睡了么?”
麓麋睁开眼,转过头来看他。“没有。怎么了?”
凤九阳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到天阙了。”
“嗯。”麓麋应了一声。
凤九阳又往他那边偏了偏。“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
麓麋看着他,目光安静。“当然。去看佛像。”
凤九阳嘴角上扬笑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望着牢房顶上那道裂缝,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真好。”
“好什么?”麓麋问。
“什么都好。”
他说得含糊,当然是有麓麋的任何事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