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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秘村庄   两人按 ...

  •   两人按小光人指的方向往天阙走。一路作伴,倒也不闷。

      “在下麓麋,不知尊驾如何称呼?”麓麋含笑问道。

      凤九阳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明明是同一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凤九阳。”他答得干脆,下意识挺了挺脊背。

      “凤九阳?”麓麋轻声念了一遍,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嗯。”凤九阳点点头,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也可以叫我阿九。”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麓麋脸上,里面是藏不住的期待。

      麓麋望着他,那双眼睛澄澈如镜,映出凤九阳的身影,却没有任何认出故人的波动。

      他只是礼貌地、温和地点了点头:“阿九。”

      凤九阳心里那点期待像泡泡一样碎了。

      他垂下眼睫,嘴角还是勾着的,只是那笑意淡了几分——他换了张脸,佛君自然是不认得。这道理他懂。

      懂归懂。

      还是有点不开心。

      麓麋望着他,又问道:“阿九,我从前帮过你什么?”

      他问得小心——苏木遮说这人救了自己,又是来报恩的,想来不是歹人。

      可他隐隐觉得凤九阳不愿多提旧事,便只试探着问了一句。

      “救过我的命。”凤九阳答得飞快。

      “那你的报恩,便是一命抵一命?”

      凤九阳一听,思绪纷扰,本来笑嘻嘻的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麓麋一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无措。

      凤九阳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又软了。

      他别过脸去,声音放柔了些,那语气里有小辈对长辈的乖巧,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反正……你不一样就是了。”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

      麓麋也读不懂,他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很矛盾。

      明明嬉皮笑脸的,笑起来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明明在笑,眼睛却好像不太开心;明明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可跟自己说话时,又隐隐约约带着一种……小心的、郑重的姿态。

      谁知麓麋是个不长记性的。

      见凤九阳好了,又开始追问,像是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很是执着。

      走了一段路,他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那你当时当真只是为了报恩?”

      凤九阳脚步一顿,倏地转过头来。

      他大约没料到对方会这般追问。

      “不然呢?”他别开视线,声音比往常更冷硬了几分,“你以为是什么?”

      他嘴上硬得很,可耳尖悄悄红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佛君啊佛君,能不能不要这般追问?

      “我以为……”麓麋眨了眨眼,并未察觉对方细微的躲闪,反而更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微微偏头,几缕墨发滑落肩头,语气里带着天真的探寻,“我以为你或许认得以前的我?很久以前。不然,谁会为了一句‘报恩’,就做到这般地步?”

      凤九阳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无法再直视麓麋那双清澈见底、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那什么……”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语气重新变得吊儿郎当,“咱们现在在怀安。怀安去天阙的路,我最熟了。佛君可要跟紧了——不过你放心,丢不了你。”

      他说完便加快了脚步。

      麓麋一愣,没想到对方说话这么跳跃。还好他有与苏木遮聊天的经验,倒也没觉得什么,只顺着话茬道:“麻烦了。”

      ——

      这一日,二人按落云头,踏上一处人间地界。

      才走不多时,麓麋便停下脚步:“这条路……我瞧着怎的有些眼熟?莫不是方才走过?”

      凤九阳环顾四周,挑了挑眉,嘴角那抹笑又挂上来了:“何止走过。那棵歪脖子树,咱们已路过三回了。”

      他顿了顿,歪头看着麓麋,语气里带着狐狸特有的促狭,可仔细听,又带着几分好友调侃的亲昵:“佛君,你这认路的本事可不怎么样啊。以前……不是,我是说,你这方向感,是天生的?”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含糊过去。

      麓麋倒是没在意,只淡淡“嗯”了一声,既不见窘迫,也不见恼怒,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凤九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滋味——从前佛君也是这样,无论旁人怎么调侃,他都不恼,只是温和地笑笑。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神域听过的一个说法——麓麋佛君心中无我,只有众生。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是在夸那人。

      现在他想起这话,心里有点疼。

      ——你心中无我,只有众生。那我呢?我算众生里的哪一个?

      ---

      顺着唯一的路径往里走,穿过一片密林,忽见前方隐隐有光亮透出,又闻人声喧闹,似有集市一般。

      眼前豁然开朗,竟现出一座村庄来。

      村口立着两盏大红灯笼,将门楼照得亮堂堂的。灯笼上写着“福”“囍”二字,红绸飘动,喜气洋洋。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屋檐下挂满了各式灯笼,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街上有孩童追逐嬉闹,有妇人倚门谈笑,有汉子三五成群围坐喝茶,时不时爆出一阵爽朗笑声。

      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夹杂着孩子的欢呼。

      空气里飘着酒香、肉香、油炸果子的甜腻气息,热闹得像在过什么盛大节日。

      麓麋微微蹙眉。

      他看那街上行人,人人脸上挂着笑,嘴角弧度一般齐。

      孩童笑得不调皮,妇人笑得不亲昵,汉子喝茶动作僵硬,仿佛是木偶被人提着。

      热闹虽是真热闹,细看却处处透诡异。

      凤九阳也收了笑,却只是“啧”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笑得跟脸上糊了浆糊似的。”

      “佛君,你说他们是人还是鬼?”

      “是人。”麓麋的声音很轻,“被困住的人。”

      凤九阳侧头看了他一眼。

      麓麋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笑脸盈盈的村民身上,眼里没有鄙夷,没有高高在上的评判,只有一种温凉的、看透了却依然慈悲的平静。

      他心里一动。

      就是这种眼神。

      从前麓麋看世人,也是这个样子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别过脸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

      正看时,一个在街边玩耍的小男孩抬起头,望见村口站着两个陌生人,便喊了一声:“有客人!”撒腿朝他们跑来。

      这一喊像石子投入静水,顿时漾开一圈涟漪。

      越来越多的村民转过头来,看见了麓麋与凤九阳。

      他们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那笑容又深了几分,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朝二人聚拢过来。

      “稀客稀客!”

      “外乡人,赶路累了吧?”

      “来得正好!今晚咱们村过节,有姑娘出嫁,一起热闹热闹!”

      七嘴八舌,热情得近乎殷勤。

      有人递茶,有人捧糕,还有人拉着衣袖要往家里请。

      麓麋微微后退半步,面色不改。

      肩头那小光人早已缩进他衣领里,只露出一点怯怯的光。

      凤九阳不慌不忙地往前一挡,接过那大婶递来的糕,咬了一口,眉梢一挑,笑容里带着狐狸特有的狡黠:“哎哟,这么客气?那可就却之不恭了。”

      他眨了眨眼,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撩人的尾音:“不过说好了,就歇一晚,明儿还得赶路呢。”

      那大婶被他这一眼看得愣了一愣,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一个精瘦的老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笑呵呵地拱手:“两位贵客光临,是咱们村的福气!老朽是这村的村长,姓付。二位若不嫌弃,我这就让人收拾两间上房,好吃好喝招待着!”

      他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神情慈祥又周到。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麓麋和凤九阳身上飞快地扫过,在麓麋面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凤九阳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麓麋身前挡了挡,笑得越发灿烂,可那笑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像护食的狐狸,龇了龇牙,面上却不显。

      “那就多谢付村长了。”

      “来人啊,带贵客去东厢房!”

      几个年轻人应声而出,热情地在前面引路。

      麓麋与凤九阳交换了一个眼色,也不多言,跟了上去。

      身后街道依旧热闹,笑声、吆喝声、鞭炮声此起彼伏。

      凤九阳边走边凑近麓麋。他离得很近,呼吸几乎要拂上麓麋的耳廓,语气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佛君,你瞧出来了没?”

      若是旁人这般靠近,麓麋大约会退半步。但奇怪的是,他没有。

      这个人的气息,带着山野间的草木清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狐狸特有的暖意,落在他颈侧,他没有觉得不适,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嗯。”麓麋的声音很轻,“这些人的笑,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那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从恐惧里。”

      凤九阳挑了挑眉,道:“佛君真厉害。”

      二人跟着引路的村民穿过街巷,来到村子东头一处僻静院落前。

      院门半掩,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将门楣上“付宅”二字照得昏黄。

      “二位贵客,就是这儿了。”年轻人推开门,笑呵呵地侧身让路。

      凤九阳道了声谢,抬脚跨进院门。

      可他在门口停了停,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麓麋倒也没客气,径直走了进去。

      年轻人将他们领到东厢房门前,推开房门,却站在门口不进去,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这……”他挠了挠头,回头朝院内喊了一声,“婶子!东厢房怎么只收拾了一间?”

      院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埋怨的意味:“就这一间啊!西厢房前几日漏雨,屋顶还没修好呢,住不得人!”

      年轻人的表情变得更加尴尬。

      他转头看向麓麋和凤九阳,讪讪地笑:“这……二位贵客,您看……要不将就一晚?屋里床大,睡两个人……应该……应该没问题……”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麓麋往屋内看了一眼。

      一张床,不大也不小,铺着干净的被褥,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他神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两个人与一个人,并无太大区别。

      红尘中的那些避讳与规矩,于他如浮云。

      年轻人如蒙大赦,丢下一句“二位早点歇息”就匆匆消失在院门外,还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街巷依旧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但这小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枣树叶子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凤九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斜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头看着麓麋,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佛君不乐意?”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像在逗弄什么人,“怕我吃了你不成?”

      麓麋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目光平静,既不躲闪,也不迎合。

      “不会。”他说。

      凤九阳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别过脸去,干咳一声,从麓麋身侧挤过去,经过时故意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

      “那就进去呗。反正床大,睡你一个绰绰有余,我凑合凑合也行。”

      他说完便径直走进屋里,东张西望起来,却始终没敢回头看麓麋的表情。

      麓麋跟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的枕头,又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向凤九阳。

      “床很大。”他说。

      语气平平的,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凤九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别处,落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上,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红色灯光上,就是不落在床上,更不落在麓麋脸上。

      “那……怎么睡?”麓麋又问。

      凤九阳终于把目光移回到他身上。

      麓麋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素净。

      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

      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凤九阳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

      这人站在那儿,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他想起当年在神域,那个人端坐莲台、普度众生的样子。

      窗外的红灯笼轻轻晃了晃,将一室的光影也晃得摇曳起来。

      凤九阳深吸一口气,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无所谓:“你先歇着,我出去转转。”

      “现在?”麓麋有些意外,“外面还在过节……”

      “所以才要转啊。”凤九阳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衣袂翻飞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潇洒劲儿。

      走到门槛处,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

      他先看了麓麋一眼,那目光里有想念,有藏不住的恋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的意味。

      你怎么就不认得我了呢?

      可他没有说出口。

      “万一有漂亮姑娘看上我呢?佛君可不能拦着我。”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屋里只剩下麓麋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的枕头。

      片刻后,他轻声说了句:“跑得真快。”

      肩头的小光人探出脑袋,发出细微的、像是应和的嗡鸣。

      ---

      夜渐渐深了。

      麓麋最终还是先躺下了。

      床很大,他蜷在靠墙的一侧,只占了小小一角。

      他躺得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像一尊卧佛。

      白衣铺散在被褥上,墨发散落在枕边,衬着昏黄的灯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之美。

      他没有脱外衣,只是将被子拉到腰间,阖着眼,却并未睡着。

      小光人缩在他颈侧,光芒比白日黯淡许多,似乎也被这诡异的村庄压制着。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被穿堂的夜风拂得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麓麋听见——

      “吱呀。”

      房门开了。

      有人进来了

      但脚步声太轻了,气息也不对——不是凤九阳身上那种带着山野灵气的妖气,是一种浑浊的、疲惫的、像在泥沼里浸泡太久的人味儿。

      麓麋睁开眼。

      那是个年轻男子,瘦得像一把骨头。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口磨得发白,衣襟上沾着可疑的污渍。

      头发不知多久没洗了,结成油腻的一绺一绺,凌乱地垂在额前。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不健康的灰黄色,嘴唇干裂起皮,像好几天没喝水。眼袋青黑,眼底布满血丝,不知是熬了多少个日夜。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中直直地盯着床上的麓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困惑、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躁。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得很实,脚底板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又走了两步,停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就着摇曳的灯火,麓麋看清了那张脸,是个活人。

      那个人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了太久之后,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麓麋看着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平静中带着一种温和的悲悯。

      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带着一种质问的、强撑起来的凶狠:

      “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在我姐姐的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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