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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奇怪的人   那人站 ...

  •   那人站在三步之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床上的麓麋。

      他身体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两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攥成拳头,作出攻击姿态。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在我姐房间……你把她藏哪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样……”

      他语无伦次,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两盏快灭的灯。

      忽然,他猛地往前一冲,两只手朝麓麋领口抓来,又急又狠,却绵软无力。

      “你说!你把我姐藏哪了——!”

      他嘶吼着,眼睛瞪得滚圆,眼眶里的血丝像要炸开。

      可他的力气其实不大。麓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却根本没有什么力道。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面前这张扭曲的、满是泪痕的脸。

      就在这时候,那人看清了麓麋的脸。

      “姐……姐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的试探。

      “是你吗……姐姐……”

      他松开麓麋的衣襟,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麓麋的脸。
      指头快要碰到脸颊的时候,又缩了回去,攥在自己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蹲了下来。蹲在床边,仰着头看麓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

      他伸手想碰麓麋,又缩回;想碰,又缩回。

      那张瘦得可怕的脸皱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麓麋看着面前这个认错了人的人。有些不忍。

      那目光里有悲悯,却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这个人把他当成了姐姐,可在他眼里,这个人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受苦的孩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凤九阳的气息由远及近,带着夜晚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他其实没走远。

      在村口转了一圈,总觉得那热闹得过分的气氛让人心里发毛,便早早折返。

      快到院子时,听见东厢房隐约有说话声,不是麓麋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嘶哑的、带着哭腔的男声。

      他几步掠到门前,推门而入。

      屋内,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麓麋坐在床上,衣襟微乱,神情却依旧平静。

      床边蹲着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陌生男子,正攥着麓麋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凤九阳脚步顿住。

      他看看那个哭得几乎要断气的人,又看看床上那个面色如常的人,眉头一挑。

      “哟。”他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他自己知道的不快,他的位置被人占了。

      虽然这个念头很蠢,但他就是忍不住。

      “这什么情况?我出去这么一会儿,佛君就招了个哭包回来?”

      麓麋对上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他闯进来,认错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哭的人,声音轻了几分,“好像……把他姐姐弄丢了。”

      凤九阳看了两眼,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得,又来一个缠上你的。”

      他说着,却没有挪步,依然靠在门框上。他的目光在那个疯癫的人和麓麋之间来回扫了两下,然后停在麓麋被攥皱的衣襟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人尖细的嗓音:“哎哟!这是怎么了这是!”

      那个被称作“婶子”的中年女人几乎是跑着冲进房门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脸上都挂着同样标准的、热情的笑容,可那笑容在看到蹲在地上哭的人时,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

      “哎呀,这傻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婶子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那人的胳膊,脸上的关切热络得恰到好处,看不出任何破绽,“又犯病了是不是?跟我回去,啊,回去歇着……”

      她一边说,一边朝身后两个小伙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人的胳膊,动作麻利得像练过千百遍。

      那人挣扎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床上的麓麋,嘴里还在喊:“姐……姐姐别走……姐姐……”

      “那不是你姐!你看错了!”婶子哄着他道。

      她一边说,一边朝麓麋和凤九阳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对不住啊二位贵客,这是我们村一个苦命孩子,脑子受过刺激,见谁都喊姐。惊着你们了吧?实在对不住,我这就带他走……”

      凤九阳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那人被架着往外拖,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麓麋。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猛地回头,嘶哑地喊了一声:“姐!别走!他们会……会……”

      后半句没喊出来,嘴已经被捂住了。

      声音消失在门外。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婶子站在门口,又朝他们笑了笑,依旧周到,依旧热情,眼神却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麓麋微乱的衣襟,扫过凤九阳懒懒靠在门框上的姿态,扫过那张并排摆着两个枕头的床。

      “二位早点歇息,早点歇息。”她笑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远了。

      凤九阳还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门,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才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来得可真快。跟掐着点儿似的。”

      麓麋坐在床上,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动作很慢,像是并不在意。

      “那个人……一直喊我姐姐。”

      凤九阳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床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又不是他姐。”他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冲一些。

      “我知道。”麓麋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理衣襟的手指上,“可是他看我的眼神……”

      沉默了片刻,凤九阳低声道:“那个婶子来得太快了。”

      “而且这个村子,每个人都热情得过分,笑得太整齐。”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麓麋,“那个哭的人,是今晚咱们见到的第一个‘不笑’的人。”

      麓麋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在这满村都是“幸福笑容”的地方,一个疯疯癫癫、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反而显得正常。

      “我刚才出去,”凤九阳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架势,“不只是随便转转。这村子确实出不去了。我绕着村边走了一圈,每一条路,走着走着,都会绕回村口。”

      麓麋偏头看他,等着下文。

      “这个村子是在过节。但不是普通的节。”他缓缓道,“我看见他们抬了一顶花轿。”

      “花轿?”

      “大红色的。”凤九阳顿了顿,“但不是那种喜庆的红。是暗红色的。八个男人抬着,往村后山里走。”他转过头,看向麓麋,“抬轿的人,脸色发灰,眼神发直,走路像被牵着线的木偶。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看,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坟场。”

      麓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肩头的小光人从衣领边探出脑袋,发出细小的、不安的嗡鸣。

      “轿子里……有人吗?”麓麋的声音轻了几分。

      凤九阳点了点头。

      “有一只女人的手。垂在轿帘边上,苍白,很瘦。指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蔻丹红。”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和笑声,热热闹闹的,可那声音传进屋里,忽然显得格外遥远,也格外虚假。

      麓麋垂下眼。他想起那人嘴里一遍遍喊着的“姐姐”,想起他被拖走时最后那句没喊完的话——

      姐,别走,他们会……

      他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映着摇曳的灯火,“那个哭的人,他姐姐……”

      凤九阳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心照不宣。

      麓麋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抬手拨开一条窗缝,向外看了一眼。

      街巷空空荡荡,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是巡夜的人。

      他看了两息,又合上窗缝。

      “明天晚上,”他转过身说道,“我们去后山看看。”他顿了顿,“还有他最后那句话,‘他们会……’。会什么?”

      “先睡。”凤九阳说,“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急什么,又跑不了。”

      可他自己并没有要躺下的意思。

      麓麋看着他:“你呢?”

      凤九阳闻言,微微一顿,视线落在窗外,语气轻飘飘的:“你睡床。我坐一夜就行。反正我也睡不着。”

      “那怎么行?”麓麋摇了摇头。

      他走到凤九阳面前,低头看着他,“你为了救我,损了尾魄,身子还没养好,哪能坐一夜?”

      凤九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习惯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麓麋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麓麋的脚步声走回床边,然后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被掀开又盖上的声音。

      再然后,是那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而那些走了的人并未消停。

      婶子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门外,她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那张堆满笑的脸,像揭下了一层画皮,露出底下的阴沉和狠厉。

      “你们两个。”她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怎么看人的?让他跑出来,还跑到客人的屋里去!要是让人发现了什么,你们担得起吗?”

      那两个年轻小伙低着头,不敢吭声。

      其中一个嗫嚅着:“婶子,我们真不是故意的。他就趁我们换班的空档,也不知怎的把门弄开了……”

      “闭嘴!”婶子狠狠剜了他们一眼,“还不把人弄回去!”

      两个小伙子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个还在抽噎的瘦削男子。

      他像是哭累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被拖着往前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姐姐……姐姐别走……”

      他们一行人绕来绕去,来到了“漏雨”的西厢房。

      婶子冷冷地看了那扇门一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他关进去。门给我锁死了。再跑出来,我拿你们是问。”

      西厢房的门确实坏了,不是漏雨,是被人从外面钉死了窗户,门上也加了厚重的门闩。

      两个小伙子把人往里一推,那人踉跄几步,摔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竟也没爬起来,就那么趴着,肩膀还在微微抽搐。

      门“砰”地关上。门闩落下,锁链哗啦作响。

      婶子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厚重的门板,忽然开口了。

      “傻子,你哭什么?闹什么?”

      “你姐是去享福了,知不知道?嫁给山神老爷做正房大老婆,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倒好,天天哭天天闹,跟死了娘似的——哦对,你娘是死了,死之前不也跟你一样,拦着不让嫁么?”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结果呢?她自己倒先走了。你姐嫁过去这两年,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呢?你在这儿给她丢人现眼。你娘要是地下有知,怕是得再气死一回。”

      屋里没有声音,只有隐约的、压抑的抽噎。

      婶子的语气忽然转冷:“我告诉你,这事儿由不得你。你姐已经是山神老爷的人了。你再闹,也闹不回来。识相的,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再敢跑出去乱喊乱叫,惊着村里的贵客,坏了山神老爷的事——”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你们两个,”她转身看向那两个小伙子,“给我看好他。今晚别睡了,轮流守着。再出岔子,有你们好看的。”

      两个小伙子连连点头。

      婶子又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狠狠的厌恶。

      然后她拢了拢袖子,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两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咋办?真守一夜啊?”

      另一个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姐……别……”

      “烦死了。”他皱起眉头,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见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他走过去,二话不说,抬起手——

      “砰。”

      一声闷响。

      哭声停了。

      他从屋里出来,甩了甩手,对同伴道:“打晕了。省事。”

      同伴点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在门边蹲下,靠着墙,点了一根旱烟,默默地抽着。

      而此时,墙的后面有一道光闪了闪。外面的灯笼太红了,把那点白光压得几乎看不见。

      是小光人。

      它顺着麓麋在那个傻子身上留下的一缕极淡的气息,一路找过来了。此刻它贴在墙缝边,光芒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紧张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更短,窗缝里又挤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小光人回来了。

      它晃晃悠悠地飘到麓麋面前,悬在半空,光芒明明灭灭的,像是在说话。

      那光芒比走的时候黯淡了许多,像是累极了,却还在努力地一闪一闪,把看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告诉麓麋。

      麓麋盯着它看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他转向凤九阳。

      “找到了。”

      凤九阳微微侧过头,从窗外收回目光:“什么?”

      麓麋抬起手,指尖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在夜色下一闪就消失了。

      “刚才那个人碰我的时候,我留了一点东西在他衣襟上。很淡,但小光人能闻到。所以刚刚我让它去找那个人。”

      “在西厢房。门锁着,窗户被钉死了。门口有两个人守着。”

      “西厢房……没坏。”

      那个婶子说西厢房漏雨,住不得人,所以他们两个大男人,只能挤在一张床上。

      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把那间房空出来,用来关人。

      凤九阳听完,嘴角微微一弯,他偏头看了麓麋一眼,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西厢房没坏啊……那还挺有意思的。”

      他故意拖长了音,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所以那位婶子,是嫌咱俩太亲近了,特意给制造的机会?”

      麓麋没理会他的玩笑。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

      小东西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最后一下微弱的嗡鸣,然后缩回他颈侧,缩进衣领里,很快没了动静。

      凤九阳看了他一眼,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没再说话。

      两人都知道,这个村子的问题,远比他们想的要深。

      那个傻子被关起来了。

      西厢房根本不是坏了。

      有人守着,说明他们怕他说出什么。

      而他们怕的,也许正是那顶花轿要去的地方。

      看来,明天必须要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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