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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蓬莱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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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之后。
“报——报!”
一声嘶哑的急报,伴着殿门被撞开的巨响,撕破了大殿内的肃穆。
一个传令神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在玉砖上留下几道泥痕。
头盔已失,头发被汗黏在额前,满脸惊惶。
殿内两侧的金甲神将长戟交错,寒光架于颈前。高踞玉台之上的主神,以及两旁端坐的众神君、神官,目光如冰瀑般压下。
那传令兵膝头一软,几乎扑倒,颤声道:“启禀主神——蓬莱,蓬莱仙山着火了!”
主神端坐的身影微微前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拢。
那玉石扶手表面,无声现出几道细裂。
殿下众神人人变色。水神洪澜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玉凳也浑然不觉,大喊道:“蓬莱仙山隐山多年,这一现身便着了火?你这小兵莫不是吃醉了酒?”
“依我看,吃醉酒的是你。”火神祝融冷哼一声,“蓬莱仙山历次显踪,哪一回不在水上?如今偏在你辖地起火,传出去岂非笑话?”
“放屁!”洪澜眉峰一拧,“水上着火,岂有此理?依我看,这火莫不是你放的!”
祝融不怒反笑:“哦?你这可是认了技不如我?”
“老子一个打你十个,不在话下。”洪澜抱臂冷笑,“手下败将,也敢放肆。”
“你说甚么?”祝融笑容一收,眼尾烧起一簇金焰,“偷袭赢的也好意思挂在嘴上?有本事光明正大,再打一场!”
“来便来。”洪澜往前踏了一步,袖中水光翻涌,“便是再打十回,你也是手下败将。”
两人对视一眼,周身气息同时炸开。满殿神官慌忙后退——这不知是第多少回的交手了。
眼看就要打起来,风神青蘋连忙上前劝道:“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那位佛君么?上一次蓬莱仙山现身,麓麋佛君便殒身于蓬莱。此次出事,莫不是那邪物又出现了?”
此言一出,众神也不再看热闹,纷纷交头接耳。大殿之内,顷刻间鼎沸如市。
“胡言!分明是邪物有我等未知之变化!”
“当务之急是调兵驰援蓬莱!”
“援兵?那山神连火都灭不了?”
“应先禀明佛域!”
“有用么?麓麋佛君出事的时候,他们管过吗!”
“邪物不是被封印了么?佛君可是醒了?”
“不是死了么?那个叫凤九阳的还为此大闹神域,你们忘了?”
“莫不是有新的邪物出现了?佛君也压不了多少年啊。”
“又要开始了么?又要经历一场大战?”
“下界的百姓又该如何?”
底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声音混杂一处,如同千百口洪钟在耳边乱撞。
神力波动随着争执外放,搅得殿内仙霭翻滚,玉砖下的阵法光华明灭不定。
几位脾气火爆的星君已然面红耳赤,须发戟张,若非在御前,怕是早已捋袖挥拳。
端坐于上的主神,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蹙痕。他并未看任何人,只将目光垂于案前那卷空白的玉册上,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
“肃静。”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每一位神君的喉咙。翻涌的仙霭骤然平定,外放的神力如潮水般收回体内。
众神僵在原地,不敢再发一声。大殿重归死寂,只剩那两个字冰冷的余韵,在梁柱间幽幽回荡。
主神的目光缓缓扫过众神,最终落在右侧那位周身隐有潮汐之音、身着玄青澜袍的神君身上。
“洪澜。”
水神洪澜立时出列。
这洪澜生得肩宽背阔,一身玄青色绣银纹的武袍神甲穿得英武不凡。
面容经风浪雕琢,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一头黑发以墨玉冠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额角。
肤色如常年沐于海风的浅铜色,蕴含着内敛的生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极深邃的灰蓝色,不像晴空,倒像暴风雨后的深海。
他周身无水汽氤氲,却有千锤百炼后的精纯与冷冽。
与旁边火焰外放的火神祝融相比,他更像一座沉睡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
“臣在。”他抱拳应诺,声音不高,却低沉悦耳,带着金石般的质地,在大殿中清晰回荡。
主神略一颔首,目光仿佛穿透殿宇,投向那遥远的东方海域。
“祝融所言不差。蓬莱乃天地灵根所系,自鸿蒙初分以来,其显踪落定,九成皆在万水之上。此次异动指向彼处,绝非偶然。”
语速平缓,字字千钧:“吾命你即刻动身,亲赴东海之极,彻查蓬莱显踪之异。汝掌天下万水,与彼地气机最为相合。且去察看那笼罩仙山的‘静’,是归于大道的永恒之寂,还是——”
主神微微一顿,眼眸中神光流转。
“——还是某种前所未见的‘封禁’之象。”
最后四字吐出,殿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连火神祝融周身的烈焰都为之一敛。
“此事关乎重大,非寻常探查可比。汝需慎之又慎,不得惊扰,亦不可懈怠。查明根源,速速回禀——无论所见为何,务必带回确切讯息。”
“洪澜,领旨!”
水神洪澜深深一拜,神色肃穆。他未再多言,身形便化作一道清冽的玄色水光,如游龙归海般自殿中流泻而出,瞬息间穿过了重重天穹与云霭,直奔那云波诡谲的东海深处而去。
殿内只留下他离去时带起的一缕淡淡海潮清气,以及众神心中随之荡开的、愈发浓重的不安。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唯有神香燃烧的细响,和众神压抑的呼吸。
主神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或凝重、或忧虑、或沉思的面容,那笼罩四野的无上威严,并未因水神的离去而有半分减弱。
片刻之后,主神敛回目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发出玉石相叩的清音。
“今日所议之事,关乎三域根本,非同小可。诸位各归其位,谨守本分,静观其变。不得妄动,亦不可懈怠。”
言罢,主神不再多言,身形在御座之上缓缓模糊,如同墨溶于水,最终与那无尽的玉色光晕融为一体,消散不见。
“恭送主神——”
众神齐声唱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待那最后的余音归于寂静,紧绷的气氛才如潮水般退去。
神君们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低声议论方才种种,却也无人敢高声。
他们依照位次,鱼贯而出,来时或从容或肃穆的步伐,此刻都带上了一丝凝重。
辉煌的殿宇内,很快便只剩缭绕不散的烟云,与那枚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空寂御座。
——却说那蓬莱仙山,究竟发生了何事?
几个时辰之前。
东海极渊,万里无波。
天际线毫无征兆地扭曲、隆起。
没有雷鸣,没有霞光,一座巍峨到无法形容的仙山,就这么凭空撞入了凡尘。
它通体笼罩在流动的玉色烟岚之中,轮廓时而清晰如巨岳压海,时而朦胧似水墨晕染,仿佛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
山间古木参天,流泉飞瀑无声倾泻,奇花异草吞吐着不属于这个纪元的灵气。
就在这浩瀚奇景之下,一个身影正沿着山脊沉默上行。
那是个男子,身形挺拔如孤松。
一袭似火红衣,却被他穿出了霜雪般的冷冽。
墨发高束,仅用一根乌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拂过冷峻的侧颜。
眉眼狭长,眸色暗金,是典型的狐狸眼,眼尾天然带着一抹微微上挑的弧度,本该显得风流,却因眸光太过冰冷沉静,反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锐利与疏离。
步履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踏在最稳固的岩脉节点上,迅捷如电,方向明确——直指山顶一处洞穴。
突然,他左脚刚踏上一片覆着青苔的岩石,那石缝中便骤然窜出数条泛着青玉光泽的坚韧藤蔓,如蛇般缠上他的脚踝,力道千钧,瞬间锁死。
红衣男子脚步一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此路不通哦,小狐狸。”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从上方传来。
毫无征兆地,他面前方圆数十丈的路径、岩石,乃至光线,都如同水纹般荡漾、模糊、重组。
眨眼之间,一条深邃茂密的原始密林凭空堵死了前路。
参天古木虬结交错,粗壮的藤蔓如巨蟒垂落,地面上根须盘结,蕨类苔藓散发着潮湿的、带着腐朽甜香的气息。
阳光被完全遮蔽,林中一片幽暗,只有零星的光斑如碎金洒落。
这片树林出现得如此突兀,与周遭仙境般的清朗景致格格不入,却又真实无比,每一片树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充满了蛮荒、古老、不容侵犯的意味。
就在这片新生密林的最前沿,一株最为高大的古树横生的粗壮枝干上,懒散地坐着一个奇怪的人。
他看起来像是少年与青年的奇妙结合,身姿纤细修长,却又蕴含着山岩般柔韧的力量。肌肤是常年浸润山林灵气、不见日晒的润白,隐隐透着玉石般的洁净光泽。
五官精致近乎雕琢,眉眼清澈如山间晨露,鼻梁秀挺,唇色淡粉,组合在一起,是一种毫无攻击性、却令人过目难忘的纯净之美。
他的长发并非纯黑,而是泛着深深的草木初生时的黛青色,随意披散在身后,发间自然地缀着几片鲜嫩的翠叶和一两朵米粒大小的洁白山花。
衣衫是深浅不一的绿与褐交织而成,像是用苔藓、藤蔓、树皮与月光编织的,随着动作,衣袂拂动间仿佛有林间的微风和斑驳的光影流淌。
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清透的琥珀色,深处却仿佛倒映着整座蓬莱山瞬息万变的景色。这便是蓬莱仙山的山神——苏木遮。
“让开。”凤九阳开口,声音简短,不带情绪。
“哎呀,脾气真差。”苏木遮笑得眉眼弯弯,指尖灵光却更盛,藤蔓又收紧了几分,“山上那东西,可不是谁都能靠近的。尤其是你这种——嗯,杀气还没收干净的狐狸。”
话音刚落。
那被翠玉藤蔓死死缠住的左脚处,骤然升腾起一簇极致凝练的赤金色火焰。
那火焰并非蔓延燃烧,而是精准地啃噬向藤蔓本体。
那坚韧无比、蕴含山神灵力的青玉藤蔓,在与赤金火焰接触的瞬间,便从内部开始急速枯萎、碳化、崩解,化为簌簌落下的黑色灰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火焰随即无声熄灭,仿佛从未出现。凤九阳的脚踝处连半点灼痕都未留下,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顶级妖火的凛冽锐气,以及地上那一小撮迅速被林间湿气浸透的焦黑残渣。
苏木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从树上轻盈跃下,挡在凤九阳前方几步之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认真:“喂,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对山上的‘那个’做什么?”
“报恩。”
苏木遮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报恩?”他歪了歪头,发间的草叶跟着晃动,“来这儿报恩?你找错地方了罢,小狐狸。我这蓬莱山清静了不知多少年,可没欠过谁——尤其是你这种不礼貌的狐狸——的恩情。”他摆摆手,带着孩子气的不信与拒绝,“你这谎扯得可不高明。回去罢。”
凤九阳不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虚张。
掌心之上,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一簇赤金色的火苗。
那火苗初时只有豆大,却在刹那间迎风暴涨,凝作一颗拳头大小、色泽沉暗如熔岩核心、表面流转着白金符文的光球。
光球成型的瞬间,整座蓬莱山面向这一侧的所有草木,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内蜷缩。
空气中的水分被急速蒸干,热浪扭曲了视线。
凤九阳甚至没有做出投掷的动作,只是托着那颗恐怖的火球,用那双冰冷的狐狸眼,静静地看着山神。
意思再清楚不过:不让路,便烧山。
山神脸上那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团火球——他能感觉到,那不是虚张声势。
这颗火球若是真砸下来,即便烧不光蓬莱,但这一侧的灵脉草木,恐怕也要化作一片百年难以恢复的焦土。
他沉默了片刻,扁了扁嘴,道:“脾气差就算了,还这般暴力的狐狸……报恩?谁信呐……”
凤九阳见状,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簪,在苏木遮面前晃了晃:“现在呢?可以带我上去了么?”
苏木遮看着那根簪子,眼神在惊诧、不解中变幻。最终,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那无边无际的茂密幻林如同退潮般迅速淡化、消散,重新露出了原本通往山顶的清晰山径。
“跟我来罢。”山神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愿的别扭,却又隐隐透着对接下来发展的好奇与兴奋,“勉为其难——带你去看看好了。不过话说在前头,山上那‘东西’古怪得很,出了甚么事,我可不负责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巧地跃上山石,为凤九阳引路,还不忘回头瞥一眼那终于消散的火球,小声嘀咕:“这算甚么个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