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佛域》二十三颗痣

28、被发现的秘密 夜渐渐

　　夜渐渐深了。洞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与风偶尔灌入的呜咽。

　　凤九阳靠在洞口，抱着双臂，眼皮已沉得厉害。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又强睁开眼。

　　忽而，他听见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越来越近。

　　凤九阳猛然站起，回身压低声音道：“来了。”

　　麓麋第一个睁眼。秋云迷迷糊糊往他那边挤了挤，被他轻轻按住。南子欲靠在洞壁上，双目清明，不似方才睡过的模样。秋云最后一个醒转，被麓麋拽了一把，踉跄着缩到一尊大佛身后。

　　四人分散在洞中，各自藏身于佛像背后。

　　脚步声停在洞口。月光被一道瘦长的影子截断。那影子被洞口的光拉扯得变了形，模样可怖。他走进来了，脚步极轻，似乎还有些拖拉。

　　他行至洞中央，停下。月光照不到此处，只能隐约辨出一个轮廓：瘦削的，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他将那物什放下，蹲下身去。随即，声响起了。

　　叮。叮。叮。

　　铁器敲击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在洞中来回碰撞，撞到洞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叠成一片嗡嗡的混响。

　　秋云蜷在那尊小佛后面，将脸埋进膝间，双肩绷得紧紧的。麓麋蹲在他身侧，一动不动，目光锁住那道黑影。凤九阳藏在洞口附近的一尊大佛背后，手已按上剑柄。南子欲倚在最里面的一尊半成品旁，静观其变。

　　叮。叮。叮。

　　那黑影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敲。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洞壁上，随着敲击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宛如怪物。

　　秋云慢慢抬起头，从佛像的缝隙间往外窥望。那黑影的轮廓在月光里若隐若现，瘦得不成样子，双肩塌陷，面目难辨。他的动作极慢，每敲一下都要顿一顿，像是在端详，模样认真极了。

　　叮。叮。叮。

　　那声音直渗进骨头缝里，凉飕飕的。秋云又把脸埋了回去。麓麋的手伸过来，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秋云没有抬头，可肩膀松了些许。

　　那黑影敲了许久。久到月光从洞口移到了洞底，久到秋云以为自己要在这叮叮声中坐到天亮。然后他停了。他将工具收起，站起身来。

　　“还要藏到什么时候？”声音沙哑，在空旷的洞中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无人动弹。那黑影歪着头，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那些佛像在他身后默然伫立，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弧度，像一排沉默的看客。

　　“从佛像后面出来。”他语气有些不耐，“你们挪了我的东西，当我不知道？”

　　凤九阳的手紧按剑柄。麓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他从佛像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上的灰，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那黑影看着他，歪着的头慢慢正了回来。秋云也站起来了，南子欲跟在后头。四人立于洞中央，这才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洞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是一张少年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月光底下能看见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的血管。眉骨高而利落，眼窝微微凹陷，瞳仁极黑。

　　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竿青竹，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手里还攥着那把凿子，铁制的，刃口磨得发亮，与他那张脆弱到近乎易碎的脸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少年歪着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在麓麋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蹲下身去，将凿子搁在地上，捡起一块半成的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够了么？”他问道。

　　“你们都看到了。”他说，“我的秘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凿子，用拇指抚了抚刃口，像在试锋，又像在抚摸什么心爱之物。“这么多年了，没有人来过这里。没有人知道。”

　　“你们不该来的。”他的声音忽然变了，握着凿子的手也在颤抖，整个人几乎兴奋的有些癫狂。

　　“看到了便要留下。这是规矩，我的规矩。”他往前迈了一步，做出攻击姿态。

　　凤九阳的手按上了剑柄，却没有拔出。他们是佛，是妖，是修行了千百年的存在，而面前这个少年是凡人。一根手指便能碾碎的凡人。可规矩就是规矩，对人不可动用法力。这是从上古传下来的铁律，谁破了，谁便要受天谴。

　　少年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麓麋面前，他的脸在月光底下忽明忽暗，一半像佛，一半似鬼。

　　“你们死了，”他轻声道，“秘密便不会说出去了。”他举起凿子，又往前迈了一步。

　　麓麋向后退，与他拉开距离。秋云与南子欲也退了一步，四人散开，将那少年围在中间。

　　少年歪着头，看着他们的动作，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些。“怎么？不敢动手？”

　　他举起凿子，朝离他最近的秋云刺去。秋云侧身避开，凿子擦着他的袖管过去，划了一道口子。未曾流血，可袖口破了。

　　秋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他也没有动手，他看着这人，完全下不去手。

　　这张脸，与那些佛像太像了。他雕了这么多年的自己，将自己刻进石头里，刻得满洞皆是。如今他站在这里，眼神烧得像要碎掉。秋云下不去手。

　　少年又刺过来，这回是对着南子欲。

　　南子欲以扇子挡了一下，凿子钉在扇骨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扇骨裂了一道细缝。南子欲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扇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也没有还手。

　　他退了两步，将那少年让给了凤九阳。凤九阳没有退，他立在少年面前，凿子刺过来的时候，抽出了剑。剑身细长，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与寻常的剑没什么两样，剑刃上不曾附着半分妖力，只是一把凡铁。

　　少年刺来，凤九阳举剑相迎，凿子撞在剑身上，“叮”的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少年收回去，又刺，凤九阳又挡。一下，两下，三下。凿子与剑身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洞中叮叮当当地响着，与那些夜里敲石头的声响如出一辙。

　　凤九阳的剑挡了十数下，那少年的凿子越刺越快，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剑身与铁器碰撞的声音在洞中此起彼伏，一下接一下。

　　凤九阳退了两步，又退了一步，那少年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将自己整个人都砸进凿子里。

　　那少年又一凿刺来，凤九阳侧身避开，凿子擦着他的腰际过去。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少年身后闪出，南子欲不知何时已绕到洞壁边上，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少年背后。他伸出手臂，从后面勒住了少年的脖子，不紧，只是锁着；另一只手攥住少年握凿子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凿子从少年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叮”的一声，滚入石屑堆中去了。

　　少年僵住了。他挣扎了一下，可南子欲的手臂如铁箍一般，纹丝不动。他的脸被勒得微微泛红，那双极黑的眼睛瞪得很大，眼底全是不甘心。

　　凤九阳将剑收回，垂在身侧，剑尖点地。他看着被制住的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南子欲低头，在少年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听不真切。少年不再挣扎了。

　　他站在那里，被南子欲锁着喉咙，仰着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面容。他的眼眶红了，却不曾落泪。

　　南子欲松开手，将那少年往前一推。少年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抬起头来。

　　麓麋站在他面前，望着他。“雕这些，想做什么？”

　　“成佛啊。”他说。

　　他歪着头，看着面前的人，嘴角勾起弧度，“等我雕完了，我便是佛了。”他张开手臂，展示自己了不起的成就。

　　“到那时——”他的目光从麓麋身上移到秋云身上，又移到凤九阳身上，最后落在南子欲脸上。

　　他笑了。“你们四个，”他一字一顿地道，“都得在我面前跪着。”

　　几人看着他强撑出一副狂妄模样的脸，都未作反应。

　　“你雕了多久了？”麓麋问道。

　　少年愣了一下。他大约没有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甲缝里尽是石粉，指腹上布满被凿子磨出来的茧子和旧伤。

　　“五年，”他说，“记不清了。雕了毁，毁了雕。总是不像。”他抬起头，望着最近的那尊佛像，目光忽然变得极柔和，“可是，快了——快了。”

　　他忽又笑了起来，“你们来得正好。等我成了佛，你们便是第一批信众。”他伸出手，朝他们虚虚点了一下，“一个都别想跑。”

　　麓麋听罢少年那番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谁告诉你的？”他问道，“雕几尊石头便能成佛？”

　　少年的笑容僵了一瞬。“我自己想的，”他说，声音硬撑着，“我雕了这许多年，每一刀都是修行。等我雕完了，自然便成佛了。”

　　麓麋看着他，看了两息。“那又是谁告诉你，佛是真的存在的？”

　　少年的脸一下子煞白，“你骗我，”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佛是存在的。我见过的。”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一尊佛像，有些冰凉的，“我见过的，”他又说了一遍。

　　麓麋没有追上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少年靠在佛像上，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水光。

　　“那你见到的，”麓麋问道，“是佛，还是石头？”

　　少年的睫毛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我见过！”他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五年前——就在这儿。”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洞口的方向。“那天晚上，我就在这。有个人站在那边的山崖上。”

　　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比了个位置，“他身后有光，金色的，像太阳。那光里有佛像，是真的佛像，不是石头雕的，是活的，会动的，眼睛是会看人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他站在那里，身后的佛像比山还高。我跪下去，不敢抬头。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真的有佛，我见过的。”

　　他喘了一口气，又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麓麋面前。“所以我知道，佛是真的。我雕这些石头，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总有一天，我也会发光。”

　　“你撒谎。”

　　少年的笑僵在脸上。

　　“那天晚上，”麓麋道，“那佛看见你了吧？”他往前迈了一步，“是他告诉你，雕这许多佛像，便能成佛？”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字来。

　　秋云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像是想通了什么。“哦——”他拖长了声调，眼睛一亮，“对。”

　　凤九阳侧头看他。南子欲也转过脸来。两个都是妖，佛域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插不上嘴。

　　秋云难得有耐心，解释道：“佛域有个说法，雕够一百零八尊形态各异的佛像，便可成佛。”他顿了顿，“是句玩笑。佛君们闲来无事打趣用的。知道这话的人，没几个。”

　　麓麋看着少年，等他的反应。少年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愣怔，又有些恍惚。

　　“告诉我，”麓麋又往前一步，声音放轻了，哄小孩般的开口：“告诉你这事儿的那个佛，长什么样？”

　　少年没应声。麓麋也不急，等了几息，又道：“你用的这个法子，雕了这许多年，连五年都还没到。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我让你立马成佛。”他嘴角弯了一下，蔫坏蔫坏的。

　　少年的呼吸重了。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又看看秋云、凤九阳、南子欲。四人站在四个方向，将月光挡了大半。

　　“他……”

　　“他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身后那尊佛像……”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他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右眼下方，“有一颗痣。泪痣。”

　　秋云的手指猛地收紧，立时转头看向麓麋，眼睛瞪得极大。

　　麓麋站在少年面前，面色未改，教人瞧不出情绪。

　　凤九阳看他没反应，只是将剑往身侧挪了挪，两人站得更近了些。

　　少年的膝盖砸在地上，他跪在麓麋面前，仰着头，脸上挂着泪。

　　“你说过……”

　　“帮我成佛。”

　　麓麋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少年等了一会儿，嘴唇又开始抖了。“你骗我？”

　　麓麋蹲下身去，与他平视。“没有。”他说，“我说到做到。”他偏过头，看了凤九阳一眼。

　　凤九阳站在三步之外，抱着剑，面无表情。那目光递过去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麓麋转回来，看着少年的眼睛。“你叫什么？”

　　少年道：“没有名字，我没有名字。”

　　麓麋点点头。“无名氏？”

　　身后，凤九阳无声地迈了一步。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凤九阳的手已落在他后颈上，少年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慢慢合上了。他往前倒去，被麓麋伸手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麓麋将他的头搁在一边，又将他散落的长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麓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睡吧。”

　　南子欲靠在洞壁上，将扇子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秋云蹲在少年旁边，看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南子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方才他说的是谁？”

　　秋云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麓麋的侧脸，麓麋微微点了点头。

　　秋云深吸了一口气。“是个疯子，很疯的那种。”

　　南子欲挑了挑眉，没再问。凤九阳的目光在麓麋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麓麋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去不去佛域？”

　　南子欲手里的扇子停了。“佛域？我还不曾去过。”那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凤九阳难得没有接话，可他心里却盘算着，去佛域，他以前费劲心思都想去的地方，如今竟却这般简单，那他要不要去找找看呢，佛君会不会起疑，但想法一但生出，便是很难压再下去了。

　　秋云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昏睡的少年，睫毛垂下来，将眼底的情绪遮了大半。

　　麓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偷偷的，”他说，“去找那个疯子算算账。”

　　秋云抬起头，对上麓麋的目光。茶色的眼睛里有一些犹豫和紧张。

　　“那他呢？”秋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

　　“带上，”麓麋道，“让那个疯子想办法。”

　　秋云将盖在少年身上的外袍拢了拢，站起身来。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