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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告别凤鸣 门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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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了许久。
南子欲坐在床边,将夜千幽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凉了,细细的,小小的,指甲盖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蔻丹红。他望着那只手,望了很久。然后从腰间抽出软剑,在手腕上又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在她唇上。他捏着她的下巴,让那血顺着嘴角往里淌。一滴,两滴,三滴。
血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咽。
他换了只手,又划了一刀。还是不咽。
他停了。
把她的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千幽。”没有回应。“千幽。”还是没有。他把她的头发理好,衣服拉平,两把弯刀搁在她手边。铃铛响了一声,很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腕上的血已经凝了,糊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了,灯还亮着,照着地上那滩发黑的血。
隔壁屋里,麓麋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枚铃铛。凤九阳推门进来,他也没抬头。
“她找了几百年。找错了人,可到死都觉得值了。”
“那鬼佛不是已经被我们杀了么?怎会在这里?怎的又这般强了?它背后……是有人在帮它?”
凤九阳没接话,走到床边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麓麋没躲。
过了好一会儿,凤九阳开口:“你知不知道南子欲是什么妖?”
“不知道。”
“人参。”
麓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怪不得,他那血,能吊着千幽的命吊这许多年。”他想了想,又道,“头一回见这般年轻帅气的人参。”
“我也是头一回见。”
“性格也不太像呢。”
“是啊,不然也不会混这么好。”
隔壁的灯还亮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天快亮了,窗纸泛着青白的光。麓麋把铃铛收进袖子里。“她说我跟她恩人长得很像。能有多像呢?”
凤九阳没答,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别想了。”
麓麋被他拍得往前一倾,回头瞪他。凤九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麓麋瞪了两秒,自己笑了。“走吧,天亮了。”
隔壁的门开着。南子欲坐在门槛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束好了,手腕上缠着新绷带。
“你们要走了?”
“一起?”凤九阳看着他。
南子欲站起来,拍了拍灰。“这地方也没什么可留的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弯刀搁在桌上,铃铛不响了。“走之前,去跟国王说一声。拦河大坝的事,得有个交代。”
王宫外,南子欲让众人在城外等候,独自进去。不多时出来,袖中多了一卷明黄绢帛。
凤九阳问:“你怎么同国王说的?”
“只道欲往深山修仙去也。”
“国王信了?”
“我说想通了,这官儿当得没趣,寻个山头修行去。国王甚是不舍,赏了一箱金银,我没要。”
秋云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穿成这样,国王也信你是去修仙?”
南子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大紫大红的袍子。“修仙的就不能好看了?”
秋云没接上话。凤九阳倒是笑了一声。
出了城,走了半里官道,拐上岔路。路愈窄,树愈密。南子欲走在最前,谁也不问要去何处。
又行一阵,他停下来。路旁一片空地,几棵老槐树围着,地上铺着厚厚落叶。他解下背上青布包袱,蹲在地上,以手刨坑。土是松的,可落叶底下有树根,盘根错节。他不吭声,一下一下地刨。
凤九阳走过去,蹲在旁边也伸手刨。麓麋也蹲下来。秋云捡了根树枝,帮着撬那些树根。
刨了半晌,刨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南子欲把包袱放进去,蹲着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把土往坑里推,推了几下,停了。又从怀里摸出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搁在包袱上面。
“她最爱吃的。”他说。
他把土推下去,盖住了糖葫芦,盖住了青布包袱。坑填平了。南子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泥土。“走罢。”
几人站在那堆新土前面,谁也没说话。风从槐树叶缝灌过来,凉飕飕的,吹得落叶沙沙响。
麓麋从袖里摸出那枚铜铃铛,蹲下去埋在土里,按了按。他又拍了拍胸口,在问小光人要不要出来看看,怀里却没什么反应,只得站起来,转身去了。
秋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日光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那一小片新土上。土是湿的,与周遭颜色不同。过几日,便该长草了。
路上安静了一阵。麓麋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凤九阳侧头看了他一眼。“忘了什么?”
“你答应我的解释。”
凤九阳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想找你,不知道你在哪,就去了神域问问。”
“就问问?他们见了你,像人见了鬼。”
凤九阳笑了一声。“也互相切磋了一下。”
“你把人家打了吧?”
“没打赢。人太多了。”
麓麋又问道:“最后是怎么知道的?”
“沈万三告诉我的。”
“财神会告诉你这些?我记得,要从财神那里得到什么,便要给他你最珍贵的东西。你给了什么?尾巴?”
凤九阳不答。
“阿九,值得么?我——”
“值得。是你就值得。”凤九阳说完就抬脚往前走。
麓麋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肩并着肩。
秋云走在中间,左看右看,前头南子欲闷头走路,后头两人又不知再说些什么。憋了一路,终是忍不住了。
“你去过寻山寺吧?”秋云问南子欲。
“嗯。”
“那你可见过我?”
“不曾。”
秋云“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道:“那时我怕生。除了赤松子,谁也不想见。那日国王来,我躲在藏经阁顶楼,趴窗缝往下看。见一个穿得大紫大红之人,立在国王身后,别人都低着头,只他东张西望。”
南子欲不言语。
“我还与赤松子说,此人看着不像善类。他说休得胡言,那是国师。我说国师长这般?贼眉鼠眼的。”
南子欲脚步一顿。
秋云赶紧补了一句:“后来便不觉得了。后来觉得还成。”
南子欲看了他一眼,道:“多谢。”那眼神与语气有些过于真诚了,秋云别过脸去,耳尖有些微红。
凤九阳在后面听见了,低声对麓麋说:“贼眉鼠眼,说得还挺准。”
南子欲头也不回:“我听得见。”
“后来你又来过罢?”秋云声音低了些,“独自来的。”
南子欲不否认。
“赤松子与我说过,说有个穿得极花哨之人,隔一阵便来,也不烧香也不拜佛,只在院里坐着。坐一下午,便去了。赤松子问我认得不认得,我说不认得。”他顿了顿,“其实我知道是你。那般花哨的,整个翊国只你一人穿得。”
南子欲“嗯”了一声。
秋云转头看他,笑了一下:“你怎不来问我?那时我虽怕生,可你来了这许多次,我总能见你一面的。”
“你又不识得我。”
“多见几面便识得了。”
南子欲不接话。走了一阵,秋云忽然伸手,从路边摘了一朵小黄花,别在自己衣襟上。又摘了一朵,递与南子欲。
南子欲低头看了一眼。
“拿着便是。从前在寺里,春来满山皆是此花。我摘一大把,插在屋里。赤松子说难看,但也没扔过。”
南子欲接过来,别在衣襟上。黄花紫袍,看着有些不搭。秋云看了他一眼,笑了,露出一点牙尖。南子欲不理他,继续前行。风把衣襟上那朵小花吹得晃来晃去,远了看,如落了一只蝶。
行了好几日,山渐渐多起来。起先只是远处天际一道青灰色影子,走一日近一些,再走一日再近一些。到得后来,四面皆山。
天色暗下来时,尚未寻着落脚处。暮色从山脚往上漫,把林子染成一片青黑。
秋云站在一块石头上张望了一圈,跳下来:“那边有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野草遮了大半,进去方知里头甚是宽敞。
秋云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一跳,照出洞壁上的影子,一个,两个,四个,八个。他手一抖,火折子险些掉在地上。
洞里尽是佛像。大大小小,高者及顶,矮者及膝,一尊挨着一尊,沿洞壁摆了一圈。火光在它们脸上跳,把那些眉眼照得忽明忽暗。有坐着的,有立着的,有合十的,有垂手的。可那面庞,几乎一般无二。
南子欲走到最近一尊前,伸手摸了摸。石质冰凉,只是普通的石头。
秋云蹲在一尊小佛像前,凑近细看。那佛眼是睁开的,不是死物那般空洞,像在看他,可见雕刻技术含量极高。他回头问:“这是谁造的?”
麓麋站在洞中央,环顾一周。“你仔细看看,这哪里是佛像?”
秋云一愣,又转回去看那尊小佛像。眉眼,鼻梁,嘴角,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佛。是人。有人照着自己的模样,雕了满洞的像。
“一百零七座。”凤九阳说。
“看来是有人想成佛啊。”麓麋走到最近一尊佛像前,伸手抚那石头的眉眼,“雕了满洞自己,摆在这深山老林里,倒也怕被人发现。”
秋云攥紧怀里那尊小佛像,“我们还在这里歇么?”他压低声音,“我怎么觉着它们一直在盯着我……”
“就在这儿歇。”麓麋道,“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秋云听罢,往麓麋身边靠了靠。南子欲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你一个佛,倒怕起佛来了?”
秋云一愣,耳根泛红。“谁怕了?”声音拔高了些,在空旷洞中弹回来,“怕了怕了怕了——”转了几圈才消。秋云耳根更红了。
“不怕你抖什么?”
“我冷。”秋云把袖子拢了拢,又往南子欲身边靠了靠,“这山洞阴气重,你不觉得么?”
南子欲“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分明不信。秋云瞪了他一眼,可那瞪法没什么气力。
“佛便不能冷了?”他嘟囔了一句,把脸别过去。
南子欲笑了笑,往洞口方向挪了挪,把靠里的位置让出来。“罢了,你睡里头。那些佛像看你,我替你挡着。”
凤九阳抱着胳膊,背对月光,面上瞧不分明。“你们睡。我守着。”
麓麋看了他一眼:“你不歇着么?”
“这太渗人了,总得有人看着。”
秋云往里头挪了挪,靠着麓麋。麓麋没睁眼,身子微微侧了侧,让出更多地方。秋云合上眼睛,睫毛还在颤,呼吸渐渐稳了。
南子欲靠在洞口,背对群佛,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绷带。绷带缠得很紧,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样子。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
凤九阳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南子欲——”
“嗯?”南子欲没抬头。
“伤口不处理,会长不好的。”
南子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嗯。”
然后他把手腕往袖子里又缩了缩,闭上眼睛。
“还在想她么?”凤九阳又开口。
“是有点。”南子欲望着天上的月亮,“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当师父呢。”
“她肯定对你这个师父很满意。”
南子欲没接话。
凤九阳又道:“教的还不错,有模有样的。”
南子欲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不这么婆婆妈妈。”
“你比我婆婆妈妈多了。”
南子欲终于扯出一个笑,“这一路,谢谢你们。”
“还不承认,你比我别扭多了。”
“好好好,我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