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遗憾   废墟里 ...

  •   废墟里安静得只剩风声。秋云蹲在碎石头堆边上,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尊小佛像。他的肩膀不抖了,泪也干了,就那么蹲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麓麋站在他旁边,袍子上全是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可他没顾上拍。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赤松子跑在最前面,凤九阳跟在后头。两个人跑到废墟前,同时停下来。

      赤松子看着蹲在地上的秋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凤九阳没说话,只是走到麓麋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秋云,把目光移开了。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麓麋开口。他转过身,看着秋云,“云灭最后说,让你小心。小心谁?”

      秋云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他看着麓麋,愣了一下。“我怎会晓得。”

      麓麋的目光移向赤松子。

      赤松子站在三步之外,脸上全是担忧的表情。

      “是你么?”麓麋问道。

      赤松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

      “怎么可能。”秋云站起身来,声音还带着些哑,可那底下的倔劲儿又上来了。

      “他原本便要利用你,你忘了么?”

      “是我告诉他的。”秋云道,“他救我之时,又不知我是谁。”

      “是么?”麓麋转向赤松子,“你自己说。”

      赤松子没说话。

      秋云的眉头皱起来,看看赤松子,又看看麓麋。“你什么意思?”

      麓麋没理他。他蹲下去,从碎石头里捡起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一个凡人,杀了一个佛君。你觉得可能么?”他把碎片丢在地上。

      秋云愣住了。

      “我的佛阶本就在秋起之下。秋起是掌因果的佛。”麓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凡人,便是被人供奉了几百年,也断然杀不了他。更何况刚才云灭没有一次还手。他占了佛像,有了寺庙供奉,吃尽好处,怎么可能想死?他说让你小心。”麓麋望着他,“小心谁?是小心你身边之人,还是小心——”他没有说下去,可那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秋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佛像。佛像的眉眼还是那样,温和的,安静的,和秋起的很像。他的手指摸过佛像的脸,摸过莲台,摸过底座上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那是秋起的字。他认得。秋起写“果”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像在笑。

      “秋起……”他的声音很轻,“你不是他杀的么?”

      没有人回答他。

      秋云攥紧了佛像,抬起头。“我得查个明白,云灭背后肯定有人。云灭只是其中之一。”他走到麓麋面前,仰脸望着他,“你帮我。”

      麓麋靠在断了一半的柱子上,抱着胳膊。“我还有正事要办。”

      “那我便跟你一处。”秋云道,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桩不必商议的事。他往麓麋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与几百年前一般无二。

      麓麋笑了一下。“走吧。”他从柱子上直起身。

      秋云跟上去,半步的距离,和凤九阳一左一右,把麓麋夹在中间。三个人往外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赤松子跟了上来。

      “你怎得还不走?”麓麋头也没回,“成不了神,还要跟着我们?”

      赤松子没说话。

      秋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救过我。你别老挤兑他。”

      麓麋挑了挑眉,没说话。

      赤松子站在秋云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秋云。“你愿意等我么?”他问,“等我成神了,我就去找你。”

      秋云愣了一下。他看着赤松子那张年轻的、倔强的、带着点不服气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正准备说话——

      “你成不了了。”麓麋说。

      赤松子愣住了。

      “雨神会来找你。”麓麋说,“他会跟你说清楚。”他转过身,走了。

      秋云也不知要说些什么,便和凤九阳跟上走了。

      赤松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门口,站了很久。

      山下,国师府。

      几个人回到国师府时,天已经黑透了。南子欲还靠在榻上,手里的葡萄换了一串,看见秋云跟在后面进来,挑了挑眉。“这谁?”

      麓麋头也没回,随口答了一句:“我弟弟。”

      秋云在后面瞪了他一眼,倒也没拆台。南子欲上下打量了秋云两眼,哼了一声,也没多问。

      麓麋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拦河大坝,不用建了。”

      南子欲手里的葡萄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喊人给秋云安排了房间,秋云却嚷嚷着要跟麓麋睡一间。

      “那么大的人了,还要跟别人挤一起睡,羞不羞?”凤九阳靠在门框上,语气酸溜溜的。

      “哼,少管。”秋云抱着麓麋的胳膊,“阿迷,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们睡一起吧。”

      “可以。”麓麋道。

      夜千幽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开口道:“恩人,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小光人听到夜千幽的声音,本来还蔫蔫的躲在麓麋衣服里,秋云路上好奇想看,它都不肯出来,现在却飞出来,围着夜千幽打转。

      “不是吧?它还挑人?”秋云吐槽小光人的作为。

      麓麋抬手摸了摸夜千幽的头,帮她把小辫子扶正。“明天,可以么?”

      夜千幽捏捏小光人的脸,高兴地点点头。

      凤九阳从门框上直起身:“佛君,我也有话说。”

      “你瞎凑什么热闹?”南子欲从榻上坐起来。

      凤九阳看了他一眼,没理。南子欲从榻上跳下来,两人你推我搡地打作一团。南子欲还不忘提醒夜千幽:“夜千幽,去睡觉,太晚了。小孩不睡觉不长个。”

      “哦。知道了。”夜千幽又看了麓麋一眼,跟小光人挥了挥手,转身跑了。

      屋内,麓麋和秋云并排躺着。

      “阿迷,”秋云盯着天花板,“你说,当初,如果我跟你一起去了神域,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秋云,秋起不会让你离开他的视线的。”

      秋云笑了一声,带着点苦涩。“哈哈,你说的对,秋起那么疼我。”

      麓麋听着他强颜欢笑,有些不忍。

      “阿迷,对不起。今天我说的话,很难听。”

      “我没听见。”

      秋云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不客气。”

      “麓麋!”秋云忽然翻过身来,拿枕头砸他。

      麓麋偏头躲开,伸手去抢枕头,两人在榻上闹了一通。

      闹够了,两人又并排躺回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麓麋忽然想起一件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秋云感觉到气氛不对,侧过头看他。“怎么了?”

      “我……杀了兰不凡。”

      秋云愣了一下。“什么?他不是早就死了么?”

      “没有。他一直躲在怀安。我和阿九发现了,然后就……”

      秋云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在麓麋背上拍了拍。“没事的。兰不凡是死佛,本就不能存在。只不过很可惜,当初,有多少人都敬仰他啊。他的信徒可是全佛域最多的。那香火永续的场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秋云见麓麋不说话,碰了碰他。“阿迷?”

      “啊?对,对啊。”麓麋回过神。

      “你真敷衍。”秋云控诉他,“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凤九阳什么来历?我怎么没听说过,九尾狐不是灭绝了吗?还有,你同他什么关系?一口一个阿九的叫着,真腻歪。那小光人是你俩的孩子么?”

      “赤松子是什么来历,你怎么不同我说说?”

      “你少扯开话题。赤松子的事,我都交代清楚了。”

      “是吗?哎呀,我好困啊。秋云,快睡吧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你就这样对我吧!我一点也不难过。”

      麓麋弯了弯嘴角,不理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还打了几个呼噜,不太像,一听就是装的。

      秋云在黑暗里瞪了他一眼,又笑了。他把被子拉好,也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南子欲正拉着凤九阳,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你说你,找了几百年,找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真是伤透了我。”南子欲靠在榻上,手里那串葡萄已经快被他揪秃了。

      凤九阳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没接话。

      “我当初替你打听消息,跑了多少地方?你知道怀安那地方有多远吗?我堂堂国师,跑过去装成算命先生,蹲在路边蹲了三天,就为了替你打听一个佛君的下落——”

      “你蹲了三天?”凤九阳转过头,嘴角微微一弯,“我怎么听说你蹲了半天就跑了,说是腿麻。”

      南子欲手里的葡萄梗顿了一下。

      “……那是情报有误。我的精神蹲了三天。”

      “你的精神。”

      “对。我的精神。”

      凤九阳笑了一声,把目光转回窗外。

      南子欲把葡萄梗丢在盘子里,擦了擦手,坐直了身子。“说正经的。你跟那位佛君,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南子欲盯着他,“你为了他,把尾巴一条一条地往外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凤九阳没说话。

      南子欲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我就是想不通。那佛君有什么好的?面冷心也冷的,话也不多说一句。你图他什么?”

      凤九阳靠在窗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不懂。”

      “我不懂?我——”南子欲被噎了一下,瞪着眼看了他好几秒,最后挥了挥手,“行行行,我不懂。你懂。你什么都懂。就你懂。”

      凤九阳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南子欲又靠回榻上,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不过话说回来,那佛君长得确实不错。比这些个凡人还好看些。”

      凤九阳转过头来看他,眼神淡淡的。

      南子欲被他看得一激灵,连忙摆手:“我说的是实话!又没别的意思!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凤九阳把目光移开了。

      南子欲松了口气,嘟囔了一句:“护得跟什么似的……说一句都不行……”

      凤九阳没理他。

      院子里月光很亮,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带着夜来香的香气,丝丝缕缕的,钻进鼻子里,痒痒的。

      南子欲又开口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跟着他到处跑?”

      “嗯。”

      “就‘嗯’?不打算说点别的?”

      “说什么。”

      南子欲翻了个白眼。“你这脾气,也就是我不嫌弃你。换个人,早跟你绝交了。”

      凤九阳没接话,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

      南子欲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堆,说他在国师府这些年有多无聊,说国王有多烦人,说夜千幽有多不听话。凤九阳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不答。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南子欲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打了个哈欠。“不说了,困了。你赶紧滚回去睡觉。”

      凤九阳从窗边直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南子欲。”

      “嗯?”

      “多谢。”

      南子欲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滚吧滚吧。”

      凤九阳回到院子里时,一道黑影正立在麓麋门前。

      月光照出一张惨白的脸。是鬼佛。

      “又见面了。”

      凤九阳一剑刺去。鬼佛只退了一步,便躲开了。

      “就这点本事?”

      麓麋的房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瞳孔一缩。

      “意外么?”鬼佛笑了,“我本是杀不死的。你们那回杀的,不过是我一具皮囊。”

      他已不是佛像了。有了人的身子,站在那里,与活人一般无二。

      黑气从他掌心涌出,直扑麓麋。凤九阳横剑挡住,被震得连退四五步,虎口发麻,剑身上裂了一道细纹。

      南子欲和秋云也出来了。

      鬼佛扫了一眼。“一个佛,两个妖,还有一个没了佛像的废佛。都齐了,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黑气从他身上炸开,整个院子瞬间被吞没。那黑气分成五股,落在地上,凝成五个鬼佛。五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将几人围在中间。

      凤九阳的剑已递了出去。剑刃斩进一个分身的脖颈,只切进去三寸,便被卡住了。那分身伸手抓住剑身,往外一拔。

      “就这?”它一掌拍在凤九阳胸口。凤九阳倒飞出去,撞断石桌,嘴角溢出血来。

      麓麋的佛像一掌拍向一个分身。金光大作,那分身挣扎着、嘶吼着,却硬是从金光中走了出来。

      “佛光?”他笑了,“我吃了多少佛,你知道么?”

      秋云的金光从侧面压过来,只将一个分身逼退了两步。那分身拍拍身上的金光,像掸灰一样。

      “废佛就是废佛。”

      他一掌拍飞秋云。小佛像从秋云怀里滚出来,磕掉了一个角。

      南子欲的软剑切开两个分身的腰腹,伤口只存在一瞬,便愈合了。

      “千幽!退后!”

      夜千幽从屋里冲了出来,弯刀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她没有退,反而冲到了最前面。

      “恩人小心!”她一刀劈开扑向麓麋的黑气。

      鬼佛的本体笑了。“有趣。那就先杀她。”

      五个分身同时扑向夜千幽。

      南子欲被一个拦住。凤九阳的剑斩向另一个,那分身硬扛一剑,又扑了上来。麓麋的金光罩住一个,那分身在金光中挣扎,就是不散。秋云从地上爬起来,一掌拍向最近的那个,被反手打翻在地。

      五道黑气同时刺穿了夜千幽的身体。

      弯刀落地。铃铛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五个洞,又抬起头,望着麓麋。

      “恩人……”她笑了,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麓麋的脸。太远了。

      “你和恩人……真的好像啊……好像……好像……”

      手落了下去。

      南子欲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他冲过去,接住夜千幽往下坠的身子,抱着她蹲在地上。他咬破手指塞进她嘴里,没有反应。他割了自己的手腕,将血淋在她唇上,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她没有咽。

      “千幽!你咽啊!”

      夜千幽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的星星。她嘴角弯了一下。

      “师父……我想哥哥了……”

      她不动了。

      南子欲抱着她,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他的血还在流,滴在她脸上,混着她的血。

      鬼佛笑了。“怎么样?还要打么?”

      “打。”麓麋说。

      佛像骤然暴涨三倍,怒目圆睁。金光不再温和的,而是锋利的、刺目的。

      “阿九!”

      凤九阳的剑上不再只是妖力。六百年不曾动用的本命真元炸开,将一个分身劈成粉末。

      四个分身扑过来。他斩碎两个,第三个撞进他怀里,黑气凝成的利刃刺穿了他的左肩。他反手一剑,将那分身劈成两半。第四个被秋云的金光钉在原地,他一剑斩下。

      本体动了。又是一掌拍在凤九阳胸口。南子欲从背后扑上来,咬在鬼佛肩上,撕下一块黑气。鬼佛反手一肘,将他打飞。他又爬了起来,满脸是血。

      “你还我徒弟。你还我千幽。”

      麓麋的金光将鬼佛的本体攥在掌心。鬼佛的身体开始碎裂。麓麋的嘴角溢出了血,金身佛像每收紧一分,他的经脉便崩裂一分。

      “阿九。”

      凤九阳从废墟中站起来,走到鬼佛面前,举起那把缺了三个口的剑。

      “这一剑,替她讨的。”

      剑落下去。鬼佛的头颅飞起来,落在地上。

      “你……杀不了……我……”那颗头颅还在说话,“我还会……回来的……”

      麓麋蹲下去,一掌按在那颗头颅上。金光涌出,将头颅碾碎,碾成粉末,碾到连灰都不剩。

      院子里安静了。

      南子欲跪在夜千幽身边,把她抱在怀里。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嚎啕大哭。

      “千幽……千幽……”他一遍一遍地喊。

      她没有答应。

      凤九阳靠在断墙上,捂着左肩,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看着麓麋。

      麓麋蹲下去,从血泊中捡起一枚铃铛。很小,被血浸透了。他攥在手心里。

      “她找了几百年,”他说,“找到的却是我。”

      小光人此刻出来,像是感知不到夜千幽的死亡,还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见她没反应,小光人又看向周围,大家的情绪都很低沉,它好像理解了一点,又逃一般的躲回麓麋的衣内。

      风吹过来,将最后一点黑灰吹散。院子里只剩灯笼的光,照着地上那个躺着的人,和三个站着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