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佛域》二十三颗痣

25、恩怨 雨神殿

　　雨神殿的殿门推开时，麓麋的脚步顿了一顿。

　　里头坐着四个人。水神洪澜靠在左边椅背上，翘着腿，手里端着茶碗，正与火神祝融说些什么。祝融抱着胳膊，面色不豫，像是与人置气。风神青蘋坐在中间，手里捏着扇子，慢悠悠地扇着。木神句芒靠在最里头角落里，闭着眼，似在打盹。

　　听见门响，四人同时抬起头，齐齐愣住。四人看的不是麓麋。他们看的是麓麋身后那人。

　　凤九阳站在那里，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地看过去，倒像是在等着他们先开口。

　　洪澜最先回过神来，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脱口便道：“凤九阳？”

　　祝融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攥了攥拳，又松开。青蘋把扇子合上，搁在膝头，手指微微收紧。句芒没动，可那双淡青色的眸子已睁开了，一瞬不瞬地落在凤九阳身上。

　　麓麋回头看了凤九阳一眼。凤九阳脸上没什么表情。

　　麓麋没工夫理会这些，转过身，朝雨神走去。

　　霄润坐在最里头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卷文书，笔搁在一旁，像是刚写到一半。他抬起头，见麓麋走过来，面色如常，倒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日。

　　“佛君来了。”他说。

　　麓麋站定，开门见山：“咱俩谈谈。”

　　霄润沉默了一瞬，搁下笔，站起身，往殿后走。“随我来。”

　　麓麋跟上去。经过凤九阳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看了他一眼。凤九阳点了点头。麓麋便往前走了。

　　殿里剩下五人。洪澜头一个憋不住了，看看凤九阳，“你怎么又来了？佛君怎么样了？”

　　“佛君很好。”

　　祝融道：“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洪澜答道：“上次在怀安，是他和佛君帮了我。”

　　祝融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刚问你呢，你来神域作甚？”

　　“找人。”

　　祝融被噎住了，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洪澜搓了搓手，干笑一声：“那个……从前的事，都是误会……”

　　他说的是几百年前的旧事。那时凤九阳单枪匹马闯到神域边境，要寻一个佛君下落，动静闹得不小，险些打起来，后来不知怎的又退了。谁也不知道他要寻到了没。如今倒是知道了。

　　凤九阳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青蘋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又打开，看了凤九阳好几眼，欲言又止。末了还是没忍住：“你跟佛君……？”

　　凤九阳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少八卦点，会变成八婆的。”

　　青蘋被噎住，扇子停在半空中。洪澜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被祝融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句芒靠在角落里，嘴角动了一下。

　　殿后，霄润推开一扇小门。里头不大，像一间静室。桌上供着一尊佛像，只比巴掌大些，可那眉眼、那神态，麓麋一眼便认出来了，是秋云的佛像。

　　霄润站在桌前，背对着他。“我藏了许久，”他说，声音低下去，“不是不想还，是不能还。”

　　“为何？”

　　“佛君可愿听一个故事？”

　　麓麋心乱如麻，只说了一个字：“讲。”

　　“你可知道从前的农神，稷？”

　　麓麋未答。

　　霄润便往下说，语速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许多年前，农神爱上了一个凡间女子。”

　　麓麋的眉头动了一动，没说话。

　　“他在人域待了一年，陪着她。后来被主神发觉，召了回来，受了刑，永不许下凡。他没法子。可那女子却郁郁而终，她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寻了好久，想着农神会偷偷去人域寻她，便蹲守在那里，要讨个说法。争执起来，农神失手……杀了他们三人。”

　　殿里静得很。

　　霄润的声音在四面墙壁之间慢慢荡开。“那三人的魂魄到了冥神那里，诉说不公。冥神没在意。死的人，哪个甘心？”他顿了顿，“可那日，我正好在冥神处办事，听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农神是我的知己。我不能看着他背上三条人命。我求冥神帮忙，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给他们寻了一具身子。三魂一魄，附在一个人身上。他们要积德，要修行，要在寺庙里待着，替人消灾解难，永不入轮回。”

　　麓麋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那个大师兄，面容和善，泡茶的手很稳。

　　“他们后来被一座寺庙收留了，在庙里待了许多年。后来捡到一个小男孩，便是如今的赤松子。赤松子知道他们的底细，愿意帮他们。再后来，秋云来了，要杀那庙里的佛。赤松子救了他，发现他不是凡人，便问他，可以帮自己成神吗。”

　　霄润抬起头，看着麓麋。“我犯了规矩，帮农神瞒下此事。天谴落下来，我身为雨神，却感知不到天气了。何时下雨，何时不下雨，我全不知晓。”他的声音哑了几分，“我求主神废了我，让旁的人顶上。主神不允。”

　　“所以你让赤松子替你。”

　　霄润没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麓麋。“人间的旱灾，不是天灾。是我故意不下雨。我要让主神觉得我废了，让他换人。”他顿了顿，“赤松子想成神，秋云想报仇，农神欠的那三条命需要有人还。各有各的道理。”

　　“那下游的百姓呢？”麓麋问，“他们的道理呢？”

　　霄润没回头。他的肩膀塌下去。“我不知道。我日日想这件事，想了许久，没想明白。”

　　“这与秋云的佛像有何干系？”

　　“我一个人不成。秋云佛君是玉佛主座下的弟子，他来说，主神会应的。”

　　“所以你偷了他的佛像，还封了起来。”麓麋替他说完。

　　霄润没辩解，只点了点头。

　　“你一个神君，如何封得住一位佛君？”

　　“云灭帮的我。”

　　“农神已经魂飞魄散了，不是么？赤松子成了神，又待如何？”

　　“总得有个念想罢。”

　　“秋云掌缘灭，而掌缘起的佛君早死了。这佛像如今与石头没什么区别。秋云感知不到，是因为同根生的兄弟死了，不是云灭封的。你们骗他，骗得他如今着了疯魔一般，连百姓都不顾。”

　　麓麋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砸在静室里，清清楚楚。

　　“你也是。作为神君，第一顺位永远是百姓，不是你所谓的知己！”

　　麓麋攥紧了手指。他走上前，将那尊小佛像从桌上拿起来，解开上面的封印，收进怀里，转身便往外走。

　　“佛君。”霄润在身后喊了一声。

　　麓麋没停。

　　“秋云的事，对不住。”

　　麓麋脚步顿了一顿。“你不是对不住他。你是对不住下游那些百姓。”说完，推门出去了。

　　回到正殿时，凤九阳还靠在窗边看那棵老槐树。其余四人各自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时不时往他那边瞟一眼。

　　麓麋走进去，脚步不停，只朝凤九阳说了一个字：“走。”

　　两人出了雨神殿，一路往外走。麓麋走在前头，脑子里乱得很，一桩事叠着一桩事，理不出个头绪来。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慢下来，想起方才殿里那几人的反应，便回过头，看着凤九阳。

　　凤九阳也停下来，看着他。

　　“等这些事情都了了，”麓麋开口，“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为什么他们见了你都那副表情？”

　　凤九阳沉默了一瞬，“好。”

　　麓麋和凤九阳回到寺里时，天还没黑。

　　推开禅房的门，屋里窗户开着，暖黄色的光笼着两个人。

　　秋云坐在床边，赤松子蹲在他面前，正替他擦脸上的泪。那动作很轻，手指碰到秋云的颊边时顿了一下，又缩回去。秋云低着头，睫毛还是湿的，鼻尖红红的，可已经不抖了。赤松子看着他，那目光和白天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完全不同，像在看一件怕碎的东西，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凤九阳的脚步顿在门口。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没进去，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插进袖子里。

　　麓麋倒没觉得什么，直接抬脚进去。

　　赤松子先反应过来，站起来，退后一步，脸上那副不正经的笑又挂回来了。“哟，回来了？”

　　麓麋没理他，走到秋云面前，把那尊小佛像往他怀里一丢。“收好你的东西。”

　　秋云接住佛像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尊小小的玉像，手指摸过佛像的眉眼，摸过莲台，摸过底座上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那是他的。是他的佛像，是他的香火，是他的根。

　　他的手指在发抖。

　　“找到了？”他的声音也发抖。

　　麓麋“嗯”了一声，在对面坐下。“霄润偷的。他需要你帮忙，去找主神说情，便封了你的佛像，让你来找他。”

　　秋云低着头，没说话。

　　“云灭帮的他。”麓麋补了一句。

　　秋云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那尊佛像。赤松子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以，”秋云的声音很低，“我这几百年的苦苦追寻，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麓麋没答。

　　秋云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阿迷，你能借我点修行么？”

　　麓麋不用想便知道，若秋云拿到佛像，会立马杀了云灭。

　　“可以。”

　　他说完便拉着凤九阳出去。

　　院子里月亮已经挂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麓麋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凤九阳。

　　“我的修行还需要你。”他说，“你借我一点，我借给秋云，可以么？”

　　凤九阳靠在廊柱上，他看了麓麋一眼，又垂下眼。

　　“佛君，你待那个秋云真好。”他说，“又是找佛像，又是借修行。我好生羡慕啊。”

　　“嗯？”

　　凤九阳没看他的眼睛，偏过头去望着院子里的月光。

　　“借，借，借。真是……”

　　麓麋听到他说“借”，心想十指相扣太慢了，便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轻轻环住了他。

　　凤九阳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人忽然抱起来的猫，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隔空回抱住麓麋。

　　“……栽你身上了。”他听见自己把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声音闷在麓麋的肩窝里，含混不清，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麓麋借完了，松开手，转身便进去了。

　　凤九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微微张着。一阵风吹过来，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放了下去。

　　他靠在廊柱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嘴角压不下去，怎么都压不下去。

　　月亮挂在头顶，亮晃晃的，像一只看穿了一切的眼睛。他不敢抬头看月亮。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一定傻透了。

　　没等凤九阳高兴一会儿，就有一道影子一下冲了出去，直奔正殿，后面跟着麓麋和赤松子。凤九阳想也没想，收起情绪也跟了上去。

　　正殿里有些黑，没有点灯。那尊佛像借着月亮发光，面容很年轻，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扬。月光落在它身上，将那素白的石面照得发冷。

　　秋云站在殿门口，手里攥着那尊小佛像。他的目光钉在那张大佛的脸上，一瞬不瞬。麓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尊佛像，没有说话。

　　“你还要藏多久？”秋云开口。

　　佛像裂开了。从眉心正中往下，一道裂缝笔直地延伸下来，碎石从裂缝边缘剥落，掉在地上。

　　云灭从那道缝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白衣。他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秋云，看着麓麋，眼神空洞。

　　“你们来了。”

　　秋云没有答话。他把手里的小佛像往怀里一揣，双手合十。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金身灿然，宝相庄严，可那佛像上布满了裂纹，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器。金光从裂纹里透出来，不完整，断断续续的。

　　秋云睁开眼，朝前推了一掌。金光炸开，直直朝云灭轰过去。云灭没有躲。金光撞在他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佛像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

　　麓麋也动了。他身后那尊金身佛像浮现，一掌拍在云灭的侧面。云灭被震得又退了一步，佛像上又多了一道裂纹。秋云趁势又推了一掌，云灭再退，又一道裂纹。

　　可麓麋很快发现不对劲。云灭没有下死手。他的每一招都是守，不是攻。麓麋的掌推过去，他挡；秋云的掌劈下来，他接。可他不还手。一次都不还。他在躲，在退，在被逼到墙角。

　　“你——”

　　“我知道。”云灭的声音仍是那般平平的，“我杀了秋起，占了这尊佛像。你也该来寻我了。”

　　秋云的眼圈红了。他又推出一掌，这一回用了全力。金光如同一柄利刃，直直朝云灭面门劈去。云灭侧身闪开，金光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佛像上崩下一块碎片，落在地上，摔成粉末。

　　“你还辩什么！”秋云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可手上的劲道半点不曾松懈，“你杀了他！他救了你，你却杀了他！”

　　云灭没有辩解。他挡着秋云的掌，退着，躲着。佛像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在殿内扬起一片细碎的灰尘。麓麋站在旁边，掌已经抬起来了，可他没有推出去。

　　“我欠他的。”云灭说，挡开秋云的一掌，又退了一步，“这条命，早该还了。”

　　秋云不听。他一掌接一掌地推，金光越来越盛，殿内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裂。麓麋没有再出手。他站在旁边，看着云灭在金光里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秋云的最后一掌推出去的时候，云灭没有躲。金光穿透了他的胸口，佛像从正中裂开，碎成两半，轰然倒地。碎石溅起来，打在柱子上，打在地上，打得殿内一片狼藉。

　　云灭站在碎屑里。他的身形已经开始淡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也在淡，指尖已经透明了，月光从他的手穿过去，落在地上。

　　“终于……”

　　“可以去见你了。”

　　他抬起头，看着秋云。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嘴角还挂着那抹温和的笑。他看着秋云，嘴唇动了动。

　　“你要……小……心……”

　　他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剩嘴唇在动。小心什么？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然后他散了，无声无息地，什么都没留下。

　　秋云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掌心的金光已经灭了。他看着那堆碎屑，看着空荡荡的佛龛，看着云灭消失的地方。

　　他的肩膀开始抖。然后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麓麋站在他旁边，看着月光落在那堆碎石上。云灭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小……心。小心谁？赤松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抬起头，殿外的天已经有些黑了，只有风从破了的窗格里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