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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真相大白 禅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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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里的气氛一时凝住了。
赤松子将茶杯放下,翘起腿,往椅背上一靠。
小和尚站在旁边,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一脸茫然:“师兄,这是怎的了?”
“不妨事。”小师兄笑着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不过是闲话几句。”
小和尚还想再问,大师兄已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罢,厨房里还烧着水哩。”
他语气温和,可手上的劲道不小,推着小和尚往外走。
小和尚一步三回头,被推出门时还在嘟囔:“可那茶还没喝完……”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三人。
麓麋坐在对面,望着小师兄。
小师兄也望着他,端着茶杯,嘴角噙着笑,不紧不慢地吹着茶叶沫子。
“你和秋云是什么关系?”麓麋问道。
赤松子抿了一口茶,咂了咂嘴:“你猜。”
麓麋不接话。
赤松子将茶杯放下,歪着头看他,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你比秋云说的还要好看些。”
凤九阳的手已按上了剑柄。
赤松子瞥了他一眼,笑了:“别紧张,夸两句罢了。”
“他究竟在何处?”麓麋的声音冷了下来。
赤松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不晓得。”
凤九阳的剑已出了鞘,架在他颈上。剑刃贴着皮肉,再往前一分便要见血。
赤松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上凤九阳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惧色,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是威胁我?”他说,嘴角仍挂着那抹笑,“杀了我,你们便再也寻不着他了。”
凤九阳的手不动,剑也不动。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谁。
“那便不杀。”凤九阳道,“敲断两条腿,留你一条命说话,不算杀吧?”
赤松子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有意思。”
麓麋伸出手,轻轻按在凤九阳的手腕上。“收了。”
凤九阳收了剑,退后一步。
赤松子摸了摸脖子,笑了。“脾气都不小。”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们要寻的人,就在这寺里。至于在何处,你自己找去。横竖你鼻子灵。”
麓麋站起身来,不看赤松子,只对凤九阳道:“你且留在这里。我一人去。你帮我盯着他。”
凤九阳望着他,望了两秒,点了点头。佛君让他盯着这个人,那他便盯着。他信佛君。
麓麋转身往外走。
赤松子靠在窗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哎,你可知道,你身边那位——”他朝凤九阳努了努嘴,“他究竟是谁么?”
凤九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麓麋脚步不停,像是没听见一般,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剩他二人。
赤松子抱着胳膊,笑嘻嘻地望着凤九阳:“你慌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凤九阳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凉了,苦得发涩。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看着赤松子。“我没慌。”
“那你方才剑拔得那么快?”
“手痒。”
赤松子笑了一声,也不戳穿,自家又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你猜他能寻着么?”
“能。”
“这么笃定?”
凤九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他说能,便能。”
赤松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凤九阳,“你倒是信他。”
“应该的。”凤九阳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麓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赤松子也不在意,端着茶杯,哼起了小曲。哼了两句,又停下来,歪头看着凤九阳。
“你跟了他多久了?”
“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
凤九阳把茶碗放在桌上,双手枕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关你什么事。”
赤松子笑了,甚至带着点欣赏。“你这脾气,倒是对我胃口。”
“别。”凤九阳说,眼睛看着屋顶,“我对你没兴趣。”
赤松子哈哈大笑,笑声在禅房里回荡。凤九阳不理他,闭上了眼睛。他听着赤松子的笑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听不到了。佛君走远了。
麓麋在寺里转了一圈。正殿、东殿、西殿、后殿,都没有。他又绕到后院,那一排禅房都关着门,安安静静的。他走到最里面那间,停了下来。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声音。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
秋云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经书,没在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麓麋,愣了一下。
“你还是这般。”麓麋说着,走了进去,在对面坐下,“偏爱躲在这种地方。”
秋云将经书放下,低头笑了一笑:“习惯了。”
麓麋望着他。几百年不曾见了。“这些年来,”他道,“你过得可好?”
秋云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对上麓麋的目光。那双茶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却只挤出两个字:“还行。”
“那拦河大坝,”麓麋开口,“你为何要建?”
秋云没有回答。他将经书搁在膝上,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摩挲。
“想建便建了。”他道。
麓麋眉头微皱:“哪有这般随便的。”
秋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你呢?”他问道,“你消失了这许多年,去了何处?”
麓麋一怔。
“你说走便走,”秋云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曾告诉,谁也不曾知晓。如今回来了,倒问起我为何建坝?”他笑了一下,“哪有这般随便的。”
麓麋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能一样么?”
“有何不同?”秋云望着他,“你消失,是为封那邪佛。我建坝,是为除那雨神。”他顿了顿,“都是做该做的事。”
麓麋的手指微微收紧。“除雨神?”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明白,“你与他……你们之间有何仇怨?”
秋云没有说话。他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院子里有几竿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盯着那些竹子看了许久,久到麓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那为何——”
“阿迷。”秋云打断了他,转过头来,望着他,眼底尽是疲惫,“你别问了。”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帮你?”
“我没让你帮。”
“可你已经把下游的水截了。”
“那是我的事。”
“下游的百姓不是你的百姓?他们凭什么替你受着?”
秋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你以为我想截?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恶人?”他的声音拔高了,眼眶开始泛红,“我走投无路了,麓麋。你知不知道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麓麋也站了起来,“可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没有去害别人。”
秋云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对视着。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
秋云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得对。我不该截那条河。”
麓麋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玉佛主座下,他们也是这样坐着,无话不说。那时候秋云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秋云,”麓麋放轻了声音,“你到底怎么了?”
秋云低下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秋起死了。”
“你说什么?”
“就在你消失的那六百年里。”秋云站起来,经书从膝上滑落,掉在地上,他也没捡。“佛域很大,你知道么?大得走一天都遇不到一个人。我有时候坐在殿门口等,等一整天,一个人也没有。秋起在的时候,至少还有个说话的人。”
“怎么死的?”麓麋的声音有些哑了。
秋云看着他,眼眶开始泛红。“被人杀的。被秋起救的人杀的。”
麓麋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想起很久以前,秋起在人域救过一个人,带回来养伤。后来怎样了?他记不清了。那会儿他正忙着别的事,不曾顾上问。再后来他便走了,睡了六百年。六百年里发生了什么,他全不知晓。
“秋云……”
“你可知道,”秋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有时半夜醒来,还会唤他的名字。没有人答应。然后才想起来,他不在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几百年了,我还是记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的佛像也没了。麓麋,我回不去了。”
麓麋脑子里又是一声嗡响。“什么叫佛像没了?”
“就是没了。感知不到,找不到,不知道在哪里。”秋云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所以我需要那个大坝。我需要引雨神来。我需要问他。”
“问他什么?”
“问他把我的佛像藏到哪里去了。”
麓麋盯着他。“雨神知道你的佛像在何处?”
“他说他知道。”
“他说你就信?”
“那我该信谁?”秋云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信你么?你在哪里?你消失了六百年!六百年!我找不到秋起,找不到你,找不到我的佛像,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告诉我,我该信谁?”
麓麋被吼得往后退了半步。
秋云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攥着拳头,“你以为我想建那个大坝?你以为我想拦那条河?我管那些百姓做什么?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还管他们?”
“秋云!”
“你别喊我!”秋云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躲在这么?因为我没脸见人。一个佛,连自己的佛像都丢了,我还算什么佛?”
“那你也不能拿百姓的命去赌!”
“那我拿什么赌?拿我的命么?”秋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的命不值钱。秋起死了,佛域回不去了,我连自己的佛像都找不到。我这条命,还有什么好赌的?”
麓麋望着他,望了许久。“你疯了。”
“也许吧。”秋云别过脸去,不看他,“秋起死了。佛域回不去了。我的佛像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疯不疯的,有什么区别?”
麓麋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秋云望着他,嘴唇在抖,可还在硬撑着。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秋云拉进怀里。秋云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塌了下来,像一堵撑了太久的墙终于倒了。
他攥着麓麋的衣襟,肩膀剧烈地抖着,却没有声音。他咬着牙,把那点声音全咽了回去。
麓麋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
秋云终于哭了出来。他抱着麓麋,将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回不去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眼泪泡得发糊,“佛像没了……我甚么都没有了……秋起也没了……你也不在……”
麓麋的眼眶也红了。他拍着秋云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慢。“我在。”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秋云摇了摇头,将脸埋得更深。“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
麓麋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他,站在窗边。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窗外竹子还在沙沙地响,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带着些许凉意。
秋云哭了许久,哭到最后没了声音,只是一抽一抽地抖着。
麓麋低头望着他。自己的衣襟已被眼泪洇湿了一片,皱巴巴的。
秋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麓麋伸手,替他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秋云躲了一躲,没有躲开。
“莫哭了。”麓麋道,声音轻轻的。
秋云吸了吸鼻子,将脸别过去,没有说话。可他攥着麓麋衣襟的那只手,始终不曾松开。
麓麋望着他,等他的呼吸渐渐平了,才开口:“这庙里供的佛像,是谁?”
秋云靠在窗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云灭。”
麓麋愣住了。“云灭?”他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人?他如何能有佛像?”
秋云没有看他,声音平平的:“他都能杀了秋起,有个佛像不也很正常?”
麓麋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荒谬。太荒谬了。
一个凡人,被人供成了佛。而真正的佛,他面前这个,连自己的佛像都没了。
“你在此处,”麓麋的声音低了下来,“是想报仇?”
秋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怕被发觉?”
“有赤松子在。”秋云道,“况且云灭本是凡人,没有佛性,察觉不出来。”
“赤松子?便是那个僧人?”
麓麋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满腹荒谬的消息压了下去。又想起一事:“秋起死了,你又回不了佛域。玉佛主……不曾说甚么?”
秋云的睫毛动了一下。“我说要报仇的时候,玉佛主是知晓的。”他顿了顿,“他只说了一句,有因必有果。”
麓麋攥紧了手指。玉佛主便是这般。天塌下来,也只说一句“有因必有果”。
“那个僧人,”麓麋又问,“他为何肯帮你?”
秋云沉默了一会儿。“他救过我。我受伤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他顿了顿,“况且,我与他之间有交易。”
“甚么交易?”
“他想成神。”
麓麋盯着他,盯了好几息。“杀雨神的主意,是他给你出的?”
“是雨神自己提的。”
麓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你真疯了?”
“你很有能耐么?帮他成神?他一个普通僧人,能帮你躲避云灭的耳目?你脑子清醒些!全都是骗你的!那雨神就更不必说了——”
“那你告诉我该如何!”秋云也站了起来,声音猛然拔高。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他不是普通人,他有仙根,不过是散仙与神君的区别罢了。”
“甚么叫‘不过是散仙与神君的区别’?”
“我的佛像没了,我感知不到它在何处。秋起死了,佛域回不去了。我走投无路,我甚么法子都想过了!”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发抖,“不是人人都同你一般,出了事有苏木遮和苏玉衡替你顶着。我只有我哥哥,他也死了!”
麓麋被他吼得一愣。秋云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攥着拳头,骨头吱吱作响。
他咬着牙,将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我知道这可能是骗局。可我有甚么法子?我连赌一把的资格都快没了。”
两人对视着。一个站在这头,一个站在那头,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可那几步,仿佛隔着六百年。
麓麋望着他,望着他红着的眼眶,望着他发抖的手指,望着他拼命撑着不肯倒下去的模样。
秋云别过脸去,不看他。
麓麋往前走了一步。秋云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麓麋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望着秋云的侧脸。那张脸上的泪还未干,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他想起很久以前,秋云也是这样的,受了委屈不哭不闹,等人都走了,自己找个角落蹲着。他总能找到他。每次都找得到。
“我帮你去问那雨神。”麓麋道。
秋云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望着他。
“我去找他问个明白。”麓麋的声音很平,“若他知晓你的佛像在何处,我替你找回来。若他是骗你的,我替你想别的办法。”
“麓麋,这不关你的事。”
“下游的百姓关我的事。你的佛像也关我的事。”
秋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是秋云。”
秋云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没可怜你。”麓麋转过身,往外走,“我自愿的。”
他推开门,日光涌了进来,他大步走了出去,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
凤九阳正靠在院里的老松树下等他,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
“走。”麓麋道,脚步不停。
凤九阳跟了上去:“去哪?”
“神域。寻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