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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净山寺   次日一 ...

  •   次日一早,国师便道:“那寺须得你们自己去。”他觑了两人一眼,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我曾陪国王去过,那里的和尚认得我。”

      一旁的夜千幽听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我——”

      “你出城去办一件事。”国师截住她的话,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送到城南李记布庄,天黑之前须得回来。”

      小姑娘接过信,嘴撅得能挂油瓶。她狠狠瞪了国师一眼,又偷偷觑了麓麋一瞥,一跺脚,跑了。

      剩下麓麋与凤九阳两人出了城。

      那山不算高,路也修整得齐整,石板台阶一级一级铺上去,看着常有人走动。

      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风过处,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麓麋走在前头,凤九阳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远。两人谁都不曾开口。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麓麋忽然停下脚,回头看了凤九阳一眼。凤九阳也站住了,望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别过脸去。

      麓麋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凤九阳跟上去,仍是两三步的距离。

      又走了一段,麓麋忽然问道:“你从前可来过这种地方?”

      “什么地方?”

      “寺庙。修行的去处。”

      凤九阳想了想:“来过。”

      “来做什么?”

      “偷佛像。”

      麓麋笑了一声,只当他说笑。凤九阳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数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那个……”麓麋忽然开口,却不回头。

      “嗯?”

      “昨日的事……”

      凤九阳等着他说下去。麓麋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指摸着发间那根簪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没什么。”说罢又往前走了。

      凤九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佛君这是在别扭什么?

      “佛君,”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是不能适应么?小凤和凤九阳是一个人。”

      “没有。我早该想到的。”

      “那佛君失望么?一直在猜测我是谁,结果只是当年的一个小兵。”

      “怎么会?”

      “那凤九阳和小凤,佛君更愿意亲近谁?”

      “这不都是你么?”

      “不一样啊。脸不一样,修行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

      麓麋没理他,转身走了。

      凤九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簪子,跟了上去。

      快到山顶时,路边摆着一个卦摊。一张旧桌子,一块褪了色的布,上面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字。桌后坐着个干瘦老头,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麓麋脸上。

      “这位小官人,”老头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可要算一卦?”

      麓麋停下脚,低头望着那老头。“算什么都可以?”

      老头点点头,从桌下摸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撒。铜钱转了几圈,停了下来。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麓麋,眉头微微皱起。

      “官人,近日可是有大灾啊。”

      凤九阳眉头一皱,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麓麋前面。“你说什么?”

      老头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道:“卦上便是这般显示的……”

      麓麋按住凤九阳的手臂。“走吧。”

      他拉了凤九阳上了几级台阶,又回头望了那老头一眼。老头还坐在桌后,低着头收拾铜钱。

      两人继续往上走。麓麋忽然笑了一声:“大灾?”

      凤九阳没接话,脸色仍不大好看。麓麋也不再说。

      到了山顶,那寺庙比山下看着大了许多。

      进了门才晓得,外面那截青砖灰瓦只是个门脸,里头还藏着好几进院子。

      松柏遮天,石路幽深,殿宇一座连着一座,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寺门口有个扫地的小和尚,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瘦瘦小小的,僧袍空荡荡挂在身上。他抬起头,看见麓麋和凤九阳,愣了一下,随即将扫帚靠在墙边,双手合十,笑得眉眼弯弯。

      “两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麓麋还了礼:“想借住几日,修修心。”

      小和尚眼睛一亮,往两人身后张了张,见没有旁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呀,这寺里就我和四位师兄。平日来上香的人多,可说来修行的,好久没人来了。”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怕他们跑了似的,“里面请,里面请。厢房在东边,都收拾干净了。你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麓麋跟上去,凤九阳走在后面。

      “小师父,”麓麋随口问道,“这寺里供的是什么佛?”

      小和尚想了想,掰着指头数道:“正殿供的是云佛主。其实就一尊佛,剩下的都是菩萨和罗汉。哦对,还有几路神仙,是国王后来让加的,说是求风调雨顺用。”

      麓麋点点头,不再问了。

      小和尚将他们领到东厢房,推开两间相邻的门。“你们先歇着,我去沏茶来。”说罢,一溜烟跑了。

      麓麋站在门口,望着那两扇门,又看了看凤九阳。“你住左边,我住右边。”

      凤九阳点点头,进了屋。麓麋也进了屋,掩上门。隔着一道墙,两人都不曾出声。

      不多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施主!施主!”小和尚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兴奋,“你们歇下了么?”

      麓麋打开门。小和尚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香。“今日是祈福节,大家都在山上祈福求签,可热闹了!你们要不要去前院看看?”

      麓麋回头望了一眼隔壁。那扇门也开了,凤九阳靠在门框上,望着这边。

      “去瞧瞧吧。”凤九阳道。

      前院果然热闹。院里摆了几张长桌,铺着红布,上面放着签筒和香炉。来了不少香客,男男女女的,围在桌边求签解签,说说笑笑。院角还支了个摊子,卖糖葫芦和热茶,几个小孩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小和尚将他们领到一张空桌前,从桌上抱起一个签筒塞进麓麋手里。“施主,求一个吧!可灵了!”

      麓麋接过来,摇了摇,掉出一根签。他捡起一看,上面写着“平安顺遂”四个字,旁边画着一朵小小的祥云。他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将签攥在手心里。

      “施主求的什么?”小和尚凑过来。

      “平安顺遂。”麓麋转过身,望着凤九阳。凤九阳正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院角那群抢糖葫芦的小孩。麓麋走过去,将那根签塞进他手里。

      “给你的。”

      凤九阳低头一看,脸刷一下红了。他攥着那根签,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麓麋愣了一下:“怎么了?”

      凤九阳不答,将签往他手里一塞,别过脸去。麓麋低头一看,那签的背面上写着“天赐良缘”四个字,旁边画着两只交颈的鸳鸯。

      他也愣住了。

      小和尚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随即“哎呀”一声,脸也红了。“拿、拿错了拿错了!这两个签筒挨着,我拿混了……求平安的在这儿……”他找出另一个签筒,举到麓麋面前,声音越来越小,“对不住,对不住……”

      麓麋手里攥着那根“天赐良缘”,看看小和尚,又看看凤九阳。凤九阳还别着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麓麋低下头,将那根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即笑了一声,将那根签收进袖子里,从小和尚手里接过另一个签筒,随手摇了一根出来。

      “平安顺遂。”他念了一遍,又将这根也收进袖子里。“两根都归我了。”他对凤九阳道。

      凤九阳终于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又羞又恼,还有一点藏不住的被看穿了心事的心虚。

      “……随你。”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点强撑的硬气。

      麓麋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凤九阳转过身,往院子另一头走。

      麓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签,又抬头看了看凤九阳的背影。那背影走得很快,步子却不太稳,生怕走慢了会被什么人追上。他将两根签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都收进了袖中。

      小和尚在旁边搓着手,脸还红着:“施主,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没事。”麓麋道,“挺好的。”

      麓麋正要将签收好,往凤九阳消失的方向去,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院角的香炉后面,半张脸被烟气遮着,只露出一道侧影。僧袍是月白色的,干干净净。他正低头看手里的签文,神情专注,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麓麋的步子顿住了。那张脸,眉目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不张扬,反而很祥和。

      他认得这张脸。

      很久以前,玉佛主座下有一对双生子,两人共掌因果轮回,一个开启因,一个终结果,缺一不可。一个叫秋起,掌缘起,万物之始;一个叫秋云,掌缘灭,万物之终。秋云是弟弟,便是这般模样。后来他消失了。几百年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麓麋抬脚往那边走。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对上麓麋的目光。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双眼睛是极淡的茶色,不过此刻却充满惊恐,随即他转身便走。

      “秋云!”麓麋喊道。

      那人不停,步子更快了。穿过月亮门,绕过正殿,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麓麋追得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寺里回响。前面的人始终不曾回头。

      绕来绕去,绕到了后院。后院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是来时的路。那人站在墙角,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麓麋。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身月白色的僧袍照得发亮。他的呼吸有些乱,可身姿仍是稳稳的。

      麓麋站在几步之外,望着他。几百年了,这张脸几乎不曾变过。只是眉间多了疲惫和颓废。

      “是你。”

      那人没有说话。

      “你就是这寺里供奉的佛?云佛主?”麓麋往前走了一步,“可为何那正殿上不是你的佛像?”

      那人还是不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另一个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同样月白色的僧袍,同样的眉目清隽,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亮得灼人。他走到秋云身边,看了麓麋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如同刀锋。随即他抬起手,一把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扬了出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麓麋偏头躲开,可那粉末太细了,还是有一些扑在脸上。他眨了一下眼。只一瞬。等再看清时,两人都已不见了。

      麓麋站在原地,摸了摸脸上残留的粉末。是香灰。他低下头,看见地上留着一枚铜钱,落在方才秋云站过的位置,还在转。转了几圈,倒了。

      凤九阳在院子里等了许久,不见麓麋回来。他站在月亮门边,往麓麋消失的方向望了好几眼。又等了一会儿,抬脚往后院走。

      后院很安静,日光将墙根晒得发白。麓麋站在墙角,低头望着地面。

      “佛君。”凤九阳唤了一声。

      麓麋抬起头。“我见到那个人了。”

      凤九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谁?”

      “那个小佛君。秋云。”麓麋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枚铜钱,在指尖翻了一下,“有人把他带走了。”

      凤九阳眉头一皱:“谁?”

      麓麋将铜钱举到日光下。那铜钱被磨得极亮,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字——“赤”。

      “给我们算命的那个老先生。”麓麋道,“他扬了我一脸香灰,趁我眨眼的时候把人带走了。”

      凤九阳看着那枚铜钱,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老头?”

      “应当还在寺里。”麓麋站起身来,拍了拍袍上的灰,“跑不了。”

      小和尚找了一圈,才在后院寻着他们。

      “两位施主,原来你们在这儿!”他跑得气喘吁吁,僧袍都歪了,“大师兄说让你们过去坐坐,还有小师兄,小师兄平日不见人的,今日难得在。”

      麓麋与凤九阳对视了一眼。

      “走吧。”麓麋道。

      小和尚领着他们穿过回廊,绕过正殿,到了后院深处的一间禅房。推开门,里面已坐了一个人,面容和善,见他们进来,站起身来双手合十。

      “两位施主,请坐。师弟去泡茶了,马上便来。”

      麓麋还了礼,刚坐下,门帘便掀开了。

      一个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正是方才在墙角带走秋云的那个。

      那人将茶盘放在桌上,抬起头,对上麓麋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又见面了。”

      小和尚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师兄,你们认得?”

      “刚认得。”那人给麓麋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麓麋望着那杯茶,不曾动。“方才你带走的人,在何处?”

      那人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壶,在对面坐下。“他走了。他不想见人。”

      “这位师兄,”凤九阳开口,“你把人藏哪儿了?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凤九阳也不在意,往门框上一靠,歪着头,他在看麓麋的反应。佛君对这个叫秋云的人,似乎格外上心。

      “不说也行。”凤九阳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反正这寺就这么大,我们自己找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麓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他在怕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不是怕。是不想连累。”

      “连累谁?”

      那人又不说话了。

      凤九阳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他低头看了那人一眼,又偏头看了麓麋一眼。

      “你们这些出家人,”他笑了一下,“说话都这么费劲么?”

      屋里没有人没理他。

      凤九阳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了一声,退回去重新靠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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