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佛域》二十三颗痣

22、迟到的心动 麓麋有

　　麓麋有些犯难。

　　那些邪佛明晃晃是要侵占神域，却一直在恋战。时不时的过来挑衅一番，打上几个回合，便又消失不见。来来回回，猜不透他们要做什么。他的耐心已耗得差不多了。

　　这一日，天兵又来报，邪佛来犯。麓麋赶到时，洪澜他们早已到了，正打作一团。邪气冲天，黑雾翻涌，将半边天都遮了。

　　麓麋立于阵前，双手合十，召唤出佛像。金身灿然，佛光从他身后铺展开来，将黑雾逼退了几分。他正要出手，目光扫过战场，忽然顿住了。

　　洪澜愣在原地，在发愣，直直地望着一个方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祝融。祝融正被三头邪物围攻，铠甲上已裂了好几道口子，火焰从裂缝里往外窜，明灭不定。

　　那邪佛却不去管祝融。它那张腐烂的巨口，朝着洪澜张开了。黑雾从它喉咙深处涌出来，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遮天蔽日。洪澜还在看祝融，他看不见那邪佛，也听不见那风声。

　　“洪澜！”

　　麓麋来不及多想。他收了佛像，将金光凝于掌心，飞身冲了出去。那一掌推出去的时候，邪佛的巨口已经合到了一半。金光与黑雾撞在一处，邪佛被震退了几步，腐烂的嘴唇被灼出一道焦黑的裂口，黑血往下淌。

　　麓麋站在洪澜身前，白衣猎猎。可那邪佛的气息沾了满身，丝丝缕缕的黑雾缠在他身上，往他衣缝里钻。身后那尊佛像，方才还金身灿然，此刻竟有一半染上了黑色。

　　“小心点。”

　　洪澜回过神，看见那半黑半金的佛像，看见麓麋白衣上缠绕的黑气，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佛君……”

　　“回去再说。”麓麋已冲了出去。

　　洪澜立在原地，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事后，凤九阳听闻此事，对洪澜有些恼。他在营帐外面转了两圈，想去寻洪澜说道说道。没走出几步，被人拦住了。

　　青蘋立在营帐之间的过道上，她看着凤九阳，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凤，你不去看看佛君么？”她问。

　　“我刚从佛君那儿过来。”凤九阳站住脚。

　　“那你去找洪澜？”

　　“嗯。”

　　“他最近不太对劲，你还是少在他面前出现的好。”

　　“为什么？”凤九阳皱眉，“我又没惹他。”

　　“当然不是你。”青蘋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是祝融。”

　　凤九阳看着她，没接话。

　　“你难道没瞧出来？”

　　“他俩确实不对劲。”凤九阳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插进袖子里，“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去找洪澜，又不是去找祝融。”

　　青蘋摇了摇头，笑他不懂。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凤九阳身侧。

　　“祝融是主神亲定的火神。三十二神君中，他是独一份的，天生便带着神格，谁也替不了他。”她顿了顿，“洪澜不一样。洪澜是飞升成神的。他原本只是水神殿的一个小兵，不知因着什么机缘，一步一步往上走，最后取代了原水神的位置。”

　　“那是洪澜厉害。”凤九阳说，“这有什么？”

　　青蘋转过头，目光了然的看着他。

　　“原水神是祝融的亲哥哥。他俩是同根同源的，一个管火，一个管水，生下来便是神。数千年来，水火相济，从不曾出过差错。”

　　凤九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祝融讨厌洪澜？”

　　青蘋忽然笑了。“恰恰相反。洪澜能坐上水神的位置，祝融也出了力的。”

　　凤九阳沉默了。他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空。

　　“不是，”他开口，“你们当神仙的，事儿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我听不懂。”

　　青蘋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我不想了解了。”凤九阳从柱子上直起身来，“太乱了。”他抬脚要走。

　　青蘋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她的力气不大，可凤九阳的脚步还是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见青蘋正望着他，眼底促狭。她凑近了些，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凤九阳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你……”他瞪着青蘋，“你怎么这么八卦！”

　　风神哈哈大笑，她松开凤九阳的袖子，退后两步，“你自己慢慢想吧。”说完，转身走了。

　　凤九阳站在原地，耳朵还红着。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嘴唇动了动，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夜里，凤九阳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合不上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帐顶。

　　他想起青蘋说的那些话。祝融和洪澜一个恨得咬牙切齿，一个躲得远远的。可战场上，祝融替洪澜挡过，洪澜也替祝融挡过。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

　　凤九阳把手枕在脑后，望着那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灯芯，他又想起白日里，自己听说佛君替洪澜挡了那一掌时，心里那阵烦躁。他当时以为是对洪澜恼，恼他不小心，恼他让佛君涉险。可现在一个人躺在这里，四周安安静静的，那些白天被忽略的地方全浮了上来。

　　他摸出怀里那根簪子，看了许久，又把簪子贴在胸口。微凉，压不住那心跳。

　　“你很喜欢那簪子么？”

　　凤九阳被这一句吓得一抖，手忙脚乱地将簪子往怀里塞。他翻身面朝那边，麓麋正侧躺着，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

　　“佛君，还没睡么？”凤九阳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你一直在叹气。”

　　凤九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叹气了，闷闷地说了一句：“抱歉，吵到你了。”

　　“你心里有事？”麓麋问道。

　　凤九阳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瞬。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无处可藏。他垂下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拽到下巴底下，遮住了半张脸。

　　“额……也没有吧，就是……”

　　“什么？”

　　凤九阳攥着被角，攥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佛君，你以后能带我去佛域么？”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可以。”

　　凤九阳愣住。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麓麋的目光。那人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啊？你就答应了？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大概是要找一个佛君吧。”麓麋道，语气平平的，“我猜的。”

　　凤九阳张着嘴，觉得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裳，里里外外看了个透。他想起自己那些拐弯抹角的打听，那些借口，那些遮掩，原来佛君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戳破。

　　“佛君，你猜得真准。”他说，“那你猜猜我找那位佛君做什么？”

　　“报恩？”

　　“不对。”

　　“拜师？”

　　“不对。”

　　“那我猜不到。”

　　凤九阳看着麓麋微微蹙起的眉心，忽然笑了。“哈哈，等你带我去了，就知道了！”

　　麓麋看着他，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好啊。”他说，“等我封了邪佛，便带你去。”

　　“谢谢你，佛君。”

　　“不客气。”麓麋翻了个身，“现在能睡了么？”

　　凤九阳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散落在枕上的墨发，和身体轮廓。

　　“嗯！”他说。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可他的手还放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摸着那根簪子的形状。

　　——

　　麓麋对他们说的那本书，原是从蓬莱山神那里偷来的。那一日他从蓬莱山气冲冲地走了之后，走出半里地，又折了回去。

　　山神不在。他便晓得山神不在。那人嘴上说“不行”，自家却跑去翻书了。麓麋在他藏书的石洞里翻了半个时辰，寻着了那本压在底下的薄册子。书皮上无字，翻开首页，只有一行小字：禁术，不可修习。

　　他揣进怀里，走了。

　　回到营帐，他便将那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从傍晚翻到天黑，从天黑翻到天亮。灯油烧干了一盏，又点上一盏。外边有人走动，有人喊他吃饭，有人来问军务，他都不曾听见。他只是翻着那本书，一遍又一遍，翻遍所有，一个漏掉的句子，一个被水渍盖住的字，一个能教他觉得“也许不是这样”的可能。

　　天亮了，他将书合上。阿木说得对。这东西学了，人便没了。

　　帐帘被人掀开，凤九阳端着一碗粥进来，搁在桌上。他看了麓麋一眼，脸红红的，也不说话，转身要走。

　　“小凤。”麓麋叫住他。

　　“哎，哎，佛君有什么事么？”

　　“……没事。”他说。

　　凤九阳见他不想说，也没多问，只将那碗粥往麓麋面前推了推。

　　“喝了。”他说。

　　凤九阳看着佛君那清瘦的模样，心里头便有些不落忍，像是自家的人没养好似的，空落落的。他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怕说得多了，显得多事；说得少了，又怕佛君不当回事。他思来想去，最后只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念叨：不吃饭怎么行呢？怎么行呢？

　　麓麋低头看着那碗粥。米粒已泡得发涨了，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汤。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将那碗凉粥喝了个干净。

　　凤九阳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随即将碗收了，掀帘去了。

　　麓麋坐在椅子里，望着晃动的帐帘。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书，书皮已被他捂热了。

　　那一日，麓麋召三十二位神官入殿。殿门紧闭，烛火将每一张脸照得明暗分明。

　　主神立在御阶之下，麓麋站在一旁。三十二位神官看着主神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便开始胡乱猜测。

　　麓麋道：“各位神君，我已寻着封印邪佛的法子了。只是那邪佛狡猾，时常半路溜走，还烦请各位设一结界，堵住出路。”

　　“这简单啊，佛君，你放心交给我们。”洪澜率先应声。其余神君也纷纷附和。

　　“多谢。”麓麋说罢，向他们鞠了一躬。

　　众人退出殿外，风神青蘋道：“我怎瞧着佛君有些奇怪？主神的神情也不对。”

　　洪澜道：“我怎么没看出来？”

　　祝融翻了个白眼：“你能瞧出来什么？”说罢，转身走了。

　　洪澜愣在原地，一脸茫然。青蘋在旁边一副看戏的模样，被霄润拉走了。

　　洪澜没处撒气，拉着凤九阳吐槽祝融，嗓门大得半座营帐都能听见。

　　“……你说他过不过分？我不就说没看出来佛君奇怪吗？他竟然翻我白眼！”洪澜气得直拍桌子，“还把我的簪子摔了！佛君送的那根！”

　　凤九阳本来靠在柱子上，听得心不在焉。忽然他站直了。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洪澜一愣：“我说祝融真是太过分了。”

　　“上一句。”

　　“他把佛君送我的玉簪摔碎了。”洪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簪，一脸心疼。

　　凤九阳的目光落在那根断成两截的玉簪上，停了一瞬。

　　“你也有玉簪？”凤九阳问。

　　洪澜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了？大家都有啊。佛君送的，你不也有么？”

　　凤九阳没说话。

　　洪澜又补了一句：“我们三十二神君，一人一个。你也有，说明大家在佛君心里都很重要！”

　　凤九阳盯着他看了两秒。

　　“滚开。”

　　洪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脸弄得一愣：“怎么了？”

　　凤九阳没理他，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帐子，从怀里摸出那根簪子。他以为是独一无二的。他以为佛君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原来大家都有。

　　他为何会气恼？是因为这根簪子不是独一份，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意它是不是独一份？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的？一根簪子，谁有谁没有，与他何干？他从前不在乎的。他什么都不在乎的。

　　他躺在榻上，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帐顶。他就想起洪澜说的那句话——“大家在佛君心里都很重要。”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白日里，佛君站在殿门口，朝他们鞠了一躬。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不对劲。

　　像在告别。

　　凤九阳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很快。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慌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躺回去。没事的。佛君说了，寻着法子了。能封住。封住了就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凤九阳记得那一日。

　　起初一切如常。邪佛又来犯，黑雾翻涌，遮天蔽日。三十二神君各守其位，天兵列阵在外，他提剑杀入阵中，和往常一样。金光与黑雾绞在一处，他听见洪澜在喊，祝融在吼，青蘋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什么都没想，只想把剑往前送，送到佛君身侧。

　　然后一切忽然变了。

　　三十二道阵光同时亮起，从四面八方合拢，将他往后推了一步。他稳住身子，正要再往前冲，阵光出现。
　　一道道白金色的光幕从天而降，将他挡在外面。他愣住了。三十二神君各守其位，双手结印，阵光从他们掌心射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邪佛连同另一人一起罩在了里面。

　　那个方向，麓麋站在那里。

　　凤九阳猛地冲上去，剑劈在阵光上，被弹了回来。他又劈，又被弹回来。

　　阵光纹丝不动。他扔了剑，双手撑在光幕上，掌心的皮肉被灼得滋滋作响，焦糊味钻进鼻子里，他不管，死死撑着，往里推，往里推，推不动。他拍打光幕，拍得掌心血肉模糊，他冲里面喊：“佛君！佛君！”

　　隔着那道光幕，他看见麓麋回过头来。

　　那一眼很短。短到凤九阳后来无数次回想，都想不起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只记得那身白衣，在黑雾里白得发亮。

　　然后麓麋转回了头。凤九阳站在阵外，眼睁睁看着那尊漆黑的佛像从黑雾里长出来，眼睁睁看着那两道金光从麓麋身后的佛眼中射出，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金光与黑雾之间穿梭，一掌，又一掌，将邪佛逼到空地中央。

　　凤九阳忽然全明白了。是同归于尽，他要把自己填进去，把邪佛封在里面，把所有人都留在外面。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他说的“自有法子”，就是这个法子。

　　凤九阳的脑子里嗡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知道往前冲，哪怕撞碎在这光幕上，他也得进去。可进不去。怎么也进不去。三十二道阵光将他挡得死死的，像一堵墙，像一道天堑，像这世上最无情的东西。

　　他跪在阵前，双手撑着光幕，掌心已经没有知觉了。他仰着头，看着那团金光越来越小，缩到最后一刻，他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

　　然后一切安静了。他睁开眼。阵光消失了，三十二神君瘫倒在地，空地中央空空荡荡。邪佛没了，黑雾没了，金光也没了。只有一地碎石头，和风里残留的、淡淡的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