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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相知 帐帘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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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落下,五人各自坐定。
麓麋拿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点,先看向洪澜:“你那边如何?”
洪澜收了笑,坐直身子:“南边暂且稳住了。邪佛退后,小东西散的散,躲的躲。只是水底下的裂隙还在,随时可能再冒出来。”
麓麋点头,又看向祝融。
祝融抱着胳膊:“烧干净了,地也废了。再烧几回,山上便什么也剩不下。”
青蘋收了扇子:“东边裂隙最大,邪佛从那里钻出来的。风有停的时候,得把裂隙堵上。”
霄润摇头:“北边无事。主神传来消息,其余二十七位神君各归其位,眼下都稳得住。”
麓麋将舆图展开,红点比前几日少了些,可几个大的仍在。“裂隙堵不上,邪佛便还要来。”他部署了几句,各人应了。几人陆续起身告辞。
帐里只剩麓麋与小凤。
麓麋从怀里摸出一本蓝皮书,搁在桌上,往小凤面前推了推。“剑谱。一位前人留给我的,让我替他寻个有缘人。我看你便是。”
小凤拿起书,翻开一页,看了两眼,合上,收进怀里。“好。”
麓麋笑了笑:“这书上的东西,我也没全参透。你自己悟,有不懂的,来问我便是。”
小凤站起来,往帐外走了两步,又停下。“那就谢谢佛君啦。”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自打得了那本剑谱,小凤几乎不曾合眼。白日跟着麓麋上阵厮杀,晚间别人歇了,他便寻个没人的地方苦练。营地东边有片小林子,他每日后半夜去,天将亮才回。
几个月后,小凤的剑术大变。出剑时不再只是快与准。洪澜头一回见他练剑,在旁边看了半日,憋出一句:“你莫不是吃了什么药?”
战场之上,两人的配合也越来越顺。起初麓麋还要喊一声“左边”或“右边”,后来不必喊了,小凤总能提前半步站到他该在之处。麓麋的佛光往前推,小凤的剑便护住他身后。麓麋往左,小凤便往右。
有一回邪佛从侧面扑来,麓麋正压着前头的裂隙,腾不出手,也不回头,只说了句:“后面。”
小凤的剑已到了。剑光划过,那团黑雾被劈作两半,散在风里。
“慢了。”麓麋道,头也不回。
“不曾慢。”小凤收了剑,站回他身后。
麓麋嘴角弯了一弯,不再言语。
后来有人问小凤:“你跟佛君可是练过的?”小凤说没有。那人又问:“那你们如何配合得这般好?”小凤想了想:“不晓得。”他心想:你问破天去,我也不会告诉你。
这话不说出口,才最得意。
凤九阳是坐不住的。不打邪佛的时候,他一直缠在麓麋身边,有意无意地打探佛域的消息。虽然麓麋对他不设防,但都没什么效果。
“佛君,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佛域,有没有哪个佛君的佛像……额……是不睁眼的,嘴巴还微笑的?”
“死佛?”麓麋皱眉,“佛域里没有死佛。有玉佛主在,就不会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做梦,梦到了,来问问你。”他说得坦然,让麓麋找不到破绽。
“那很有可能是死佛入侵了你的梦。邪佛尚且如此,死佛更不能懈怠了。以后晚上,你便同我一起休息吧。”
“啊?”
“不愿意也可以睡隔壁的。”
“没!愿意,当然愿意,嘿嘿。”凤九阳只是想,我只是为了更好的了解佛域,不为什么。
这天晚上凤九阳躺在塌上,看着麓麋,开始回想。
他来之前,对佛域那些佛君是没好感的。他见过太多佛,端坐莲台,低眉垂目,嘴里念着慈悲为怀,眼里却装不下他这只妖。不是驱赶,就是无视。仿佛他脏,仿佛他不配。他习惯了。妖么,生来就是被人瞧不起的。
新来的那个佛君叫麓麋,听说是从佛域来的,管这场战事。凤九阳混在散仙堆里,远远看过一眼,跟那些佛君也没什么两样。他当时心里想:又是一个来镀金的,打完仗,领了功,回去继续做他的佛。
第一次让他觉得不太一样,是在战场上。那邪佛一掌拍下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一个人影横插过来,替他扛了那一掌。那张脸离他近的能看清那人睫毛的弧度。还把簪子给他防身。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倒是比先前远远看着时顺眼了些。好吧,是好看。可又不只是好看。
……
回到营帐,水神洪澜就把他当兄弟了。凤九阳不太适应。他跟这些神君不熟,也不想熟。可洪澜这人自来熟得厉害,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嗓门大得整座营帐都听得见。
“兄弟!你那一手剑可真不赖!哪个师门出来的?”
凤九阳说没有。洪澜愣了一下,又笑了:“那更厉害了!自学成才,天赋啊!”他不是在客套,凤九阳听得出来。
后来他慢慢发现,不止洪澜。青蘋偶尔路过他练剑的地方,会停下来看两眼,点点头说“有长进”。霄润话少,可每次见面都朝他笑笑。连祝融,那个一开始最看不上他的人,在战场上被他救了一次之后,脸色别扭了好几天,最后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谢了。”扭头就走。
再然后是那些散仙。他们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佛君收了他当徒弟。有人酸他,有人好奇他,可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老散仙,见了他会点点头,说一句“好好学”“佛君眼光不会错。”
凤九阳不知道佛君眼光会不会错。可他知道,这些人信他。不是信他有多厉害,是信佛君。佛君选中的人,那便一定是好的。这种信任,他从未见过。这般示好,他也从未体验过。
他渐渐觉得,麓麋跟他见过的那些佛君不太一样。因为眼神。麓麋看他的时候,和看洪澜、看祝融、看营帐外那个扫地的小兵,是一样的。没有区别。不看低,也不看高。
凤九阳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这样看。
那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说不清。也许是那天他练剑到半夜,路过麓麋的帐子,看见里面灯还亮着。他掀帘看了一眼,那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书,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凤九阳没进去,走的时候,把那盏被风吹得快灭的灯拢了拢。
也许是那天洪澜喝多了酒,拉着他说:“佛君那人啊,面冷心热。你看他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别看他整天板着脸,他笑起来可好看了。就是不怎么笑。”凤九阳没接话。可他想起白天麓麋对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也许是那天在战场上,他受了伤,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没吭声,自己拿布条缠了缠,又提剑上去了。战后回到营帐,刚坐下,帐帘被人掀开。麓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药,走过来把药搁在桌上。
“自己上,还是我帮你?”
凤九阳愣了一下:“不用。”
麓麋没理他,拉过他的胳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布条拆了,重新上药包扎。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可那手是稳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凤九阳低着头,看着那人白净的手指在自己胳膊上绕来绕去,心里忽然有点发涩。他别过脸去,没说话。麓麋也没说话,只有药粉撒在伤口上时细微的沙沙声。
包扎完了,麓麋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下次别逞能。”说完就走了。
凤九阳低头看着胳膊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看了很久。这人哪里是来镀金的?这人根本是来拼命的。他想,他得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佛君。不是远远地看着,不是听别人说,是他自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第二天,他去练剑的时候,麓麋也在。那人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比划着什么。看见他来了,招招手。
“过来。昨天的剑招,你再走一遍,我看看。”
凤九阳走过去,拔出剑,走了一遍。麓麋看了,说不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那人的手很凉,握在他腕上,像一块温润的玉。凤九阳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又路过麓麋的帐子。灯还亮着。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隔着帐布,听着里面翻书的声音。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忽然想起洪澜说的话,“他笑起来可好看了。就是不怎么笑。”
他又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些偏见,如今觉得有些好笑。行吧,他看走眼了。这个佛君,确实不太一样。
凤九阳躺在榻上,还在看着麓麋,凤九阳暗想,这人睡着了倒是比醒着好接近些。
正想着,麓麋忽然睁开眼,偏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睡不着么?”
凤九阳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嘴角一扯:“没有,在想事情,现下正准备睡呢。”说完翻了个身,面朝帐顶,把双手枕在脑后。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佛君,你睡不着?”他又翻回去。
“你一直在盯着我。”麓麋看着他。
凤九阳心虚的笑了一声,“哈哈,抱歉了。”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可没半分抱歉的意思,仍然看着麓麋。
他沉默了一瞬,又开口:“佛君,你去过人域么?”
麓麋躺回去,目光落在帐顶。“玉衡不让我去。”
“玉衡是谁?”凤九阳侧过脸看他。
“方丈山的山神。”
“哦。”
凤九阳应了一声,没再问了。帐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和远处巡夜天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麓麋那边。月光又落在那人肩上,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
……
这次打完仗,麓麋坐在山坡上喝着桃泠酿,小凤坐在他旁边擦剑。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硝烟散尽后的凉意。
凤九阳忽道:“佛君还喜酒?”
“还可以吧。”
“我以为佛域里的佛君不食不贪呢。”
“喝酒确实会影响修行。”
“那你为什么还喝?是有烦心事么?不如说与我听听?”
“没有。”
“佛君,是把我当外人么?咱俩都老战友了,别那么见外呗。”凤九阳笑嘻嘻地看着他。
麓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打岔道:“你剑术长得倒快,比我预想的还快。”
小凤见他不愿说,往草地上一倒,枕着胳膊,蔫蔫地说了句:“一般般吧,天赋使然。”
麓麋看着他得意的样子,笑了笑。
过了一歇,凤九阳又开口,这次声音正经了些:“是你教得好。”
麓麋转过头看他。“是青玉教得好。”
小凤心里头忽然一沉。青玉?佛君身边,到底有多少个这样的人物?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低下头,拿袖子擦剑,擦得比平日用力了些。
麓麋接着道:“写这书的人,叫做苏青玉。他剑术极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有人说他拿一根树枝,便将邪佛的爪子削了下来。那邪佛比他大十倍,爪子比他人还粗。他就站在那里,树枝一挥,跟切豆腐似的。”
小凤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没出声。他心里暗暗起誓:等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佛君身边了,我也要用剑。我自己的剑。剑身上要淬上妖火,定要比苏青玉的厉害十倍百倍。不是嘴上说说。
麓麋望着远处的山道:“他一直想教我剑术,可惜不曾有机会。我想着,把它留给需要的人,也是一样的。”
“他这辈子就想教个人。不曾教成。我替他教。”
凤九阳抬起头:“他会看见的。”
麓麋看了他一眼,道:“你会让他看见的。”说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准备下山。
凤九阳忽然开口:“佛君,你杀了邪佛,就要回佛域了么?”
“没错。”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么?”
“你若有事,我自然是见的。”
凤九阳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
“我说——没事就不能见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小凤的脸蹭地红了。他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其实已经擦得很干净的剑,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麓麋被他这一嗓子弄得也有些无措,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瞬,他转过身,丢下一句:“剑擦完了就走吧,天要黑了。”说完便往山下走了。
凤九阳坐在原地,抱着剑,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白色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伤疤,笑了一下。
“走那么快干什么,”他小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