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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鹿麓麋 却说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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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玉起年间,三域如钟。
玉佛主统御万方,座下有一桩美谈,流传甚广。
这美谈的主角不是哪位佛君尊者,而是一头天地所生的玉雪神鹿。
话说那神鹿生于鸿蒙初开之时,饮日月精华,沐佛音点化,在灵山圣境的莲池里成了形。
玉佛主见了,觉得稀奇,便点化在座前,赐名麓麋。
这麓麋生得通体如羊脂暖玉,鹿角像冰晶枝杈,一双眼睛清清亮亮,能照见众生心底最细微的悲喜。
他性子温软,却不懦弱;心肠慈悲,却不滥情。一片菩提叶飘到佛主跟前,也要小心接了,送入尘壤轮回。
三域之中,不论佛仙妖人,但凡有一缕愁烦飘到他鹿角尖上,他便会去看一看、问一问。
若要细数他管过的闲事,便是搬尽四海之水磨墨,铺开九天之云作纸,也写不尽。
闲话少说。
却说这一日,神域之主仙穹来到佛域。
他穿过诸天金色虹桥,随着一缕接引云气,迤逦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那帝靴才踏落实地——若这片翻涌无边的纯白云层也能叫“地”的话。
列位看官,你道佛域是个什么所在?
没有香火,没有仙官,没有柱石穹顶,也没有方向空间。
唯有白,铺天盖地、厚到让人透不过气的白,缓慢而永恒地翻涌。
仙穹周身那象征星辰与秩序的辉煌神光,到了这里,竟显得污浊黯淡,像蒙了尘的旧铜器。
仙穹走了许久,才望见一道身影。他急步上前,向着那无上莲座深深一躬,声音嘶哑道:
“玉佛主在上,容我启奏。那邪佛已化为实体,吞噬光阴,污染法则。致使神域天河倒流,群星晦暗;下界人间,哀鸿遍野,四季失序。此妖孽已不是一域之灾,实在是悬在三域颈上的毒刀。”说完抬起头来,眼中血丝隐隐,那是神力耗尽、无可奈何的印记。
“我竭尽神域之力,伤不了它根本,反被它侵蚀了本源。此獠来势之凶,亘古未见。仙穹无能,愧对苍生。今日冒昧恳请佛主慈悲,垂怜三域,赐下一名能统御诸方、净涤邪祟的佛君,引领我等残兵败将,做那最后一搏。”
玉佛主听完,神色没有一丝变动。
只听得那温润无边的声音响起,却没有情绪的波澜,像玉石相叩,清冷而恒定:
“仙穹,你且听真。日月星辰,各有各的轨道升沉;草木枯荣,也循着各自的根性时节。邪秽生于暗处,正如清泉涌出地脉,都是‘存在’的一面。万物各有其主,万法各有其轨。”
那言语化作淡淡金色光纹,在纯白云海中一圈一圈漾开。
一字一句都有千钧之重,却又轻得像一声叹息:
“干涉,就是扰动。今日因‘凶’而破例干涉,明日便可因‘吉’而破例施恩。一破再破,规律不存,根基就倾覆了。今日的‘救’,或许就成了他日更大的‘劫’。你所见的苦难,也许只是循环中必经的尘垢,涤净之后,方见真如。”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无形屏障,将主神的绝望、乞求与三界燃眉之急,尽数归入“不应干涉”之列。
仙穹听完,如遭雷击。
他周身神光猛然一暗,那漆黑污迹似受了刺激,又扩散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辩那邪物不是自然规律,而是扭曲存在的谬误;想说亿兆生灵正在受非理之苦。
但在玉佛主那洞悉一切却又无动于衷的“理”面前,万般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天地间,万物各有终始,也各有造化,众生当如是观。”
“可是佛主——”仙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带着最后的不甘,“难道就任它吞噬一切,归于虚无不成?”
“不是任其吞噬,是静观其变。规律自有其韧性,万物自有其生机。你且回去,守你本分,静待变数便是。”
佛言既毕,那声音如最后一缕春风,拂过三千世界。
尾音落时,娑婆世界的喧哗都随之静默。
玉佛主身下蒲团涌出虚实金光,化作一朵徐徐绽放的千叶宝莲。
霎时间,佛影已隐,莲台也散,只余满殿清光。
仙穹立在原地,良久良久。
初时的震惊与冰冷渐渐褪去,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与更深绝望的情绪,缓缓从心底滋生。佛主最后那缥缈的“静待变数”四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变数?在这被玉佛主意志笼罩、规律运行如铁律的玉起年间,在这连一片菩提叶飘落轨迹都被注定的佛域,到哪里去找什么变数?
仙穹神尊此时正是进退无路,生死难料。想回神域,却无计可施;想再求佛主,又怕惹来嗔怪。
那虹桥依旧灿烂,横亘在佛域与虚空之间,流转着七彩柔光。
那光芒落在仙穹沾染污迹的帝袍与晦暗的面庞上,只映出一种格格不入的颓败。
桥下云海翻腾,远处梵音依旧化作金色涟漪荡漾。佛域的永恒宁静与完美秩序,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那般遥远而冷漠。
仙穹立在桥心,望向来时神域的方向——那里本该是星河璀璨,如今在他神念中,唯有一片正在扩散的、令人心悸的紊乱与晦暗。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茫然席卷而来,比那邪秽的侵蚀更让他无力。佛主所说的“变数”,虚无缥缈,在这铁律一般的世界里,到哪里去寻?
正凄凉间,忽听得一阵轻灵中带着欢快的“嗒、嗒”声,从虹桥另一头传来,打破了此间的沉重寂静。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小鹿踏雪,又像珠落玉盘。
仙穹下意识抬眼望去。
虹桥另一头,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行来。
只见他身量修长,披一件月华暖玉袍,行走间衣袂拂动,不染半点尘埃。
墨发间一对枝杈状的玉角,莹润生辉,角身剔透,里面有星云般的柔光流转。
面容清俊,目光明亮,温润中带着几分天真。
步履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
仙穹一见,心中咯噔一下,暗想:这等气象,绝非寻常人物。
莫非佛主说的“变数”,就应在此人身上?
他不敢怠慢,连忙挺直了因疲惫而佝偻的脊背,强聚残存神威,上前施礼,急切问道:“尊驾可是佛主座前的佛君?可是玉佛主有什么吩咐?”
他声音干涩,双眼紧紧盯着那少年的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暗示。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正是。”
“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麓麋。”
仙穹一听,连忙又施一礼:“麓麋佛君?久仰久仰。不知玉佛主有何指示?”
麓麋道:“玉佛主心系众生。神君去后,佛主改变了主意,特遣我前来,协助除邪。”
仙穹听完,黯淡的神光猛然一振。心下暗想:是了!佛主方才那番“万物有主,不可轻扰”的宏论,或许不是拒绝,而是最后的告诫与点拨。那缥缈的“静待变数”四字,也不是推诿,而是暗示!
这变数,莫非就是这位麓麋佛君?
佛主自己不便“干涉规律”,便以此柔和之法,遣身边人来相助?
想罢,仙穹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道:“有劳麓麋佛君了。请随我来。”
说罢,强提神力,不惜加剧自身伤势,挥袖间又召出一道金色虹桥,虽不如来时恢弘,却也足够迅疾,直通神域方向。
他恭敬地请麓麋先行,自己紧随其后。
那虹桥穿梭于星海与破碎法则的缝隙之间,快得惊人。
一路上,仙穹语速急促,将战况一一说明:“那邪佛,如今已化为实体,数量众多。不是一尊佛像成邪,毁了一座,还有上千座。且每尊邪佛的主佛又坐落于不同地方。神域三十二神君,也已无能为力了。”言辞间满是痛切与无力,所描绘的景象,远超麓麋那单纯心性所能想象的极限。
麓麋听得似懂非懂。
但他能清晰感受到神君话中那山岳倾覆般的绝望,以及透过虹桥偶尔窥见的、远方神域传来的紊乱、晦暗、充满痛苦呻吟的“气息”。
麓麋原本只以为是哪位佛君修行出了岔子,或是哪处灵脉淤塞的“麻烦”,谁知竟扯出什么邪佛来。
一时间,那双总是含着温软笑意的眼眸,渐渐蒙上了一层困惑与无措。
沉吟片刻,麓麋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发间那对温润的玉角。
说也奇怪,无咒,无光,只随他心念一动,那枝杈玲珑、内蕴星云的玉质鹿角,便如遇暖的雪,开始软化、流淌、重塑。
只一个呼吸之间,那显眼的鹿角已然消失。
再看指间,却多了一根形制古拙的玉簪。
簪身是更为内敛的羊脂暖白,只在簪头保留了鹿角最精妙的一处分叉,雕作含蓄的云涡状,中心一点极小的星芒静静蛰伏,若不细看,与寻常饰物一般无二。
麓麋抬手,将披散的墨发轻轻绾起,以此新化的玉簪稳稳固定。
依旧是那副清俊温润的容颜,眼眸依旧澄澈。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微妙地沉淀了下来。少了一分佛域特有的不染尘埃的“仙气”,多了一分将要踏入泥泞战场的、安静的决心。
虽然这决心,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付诸行动,依旧带着几分茫然。
“……走吧。”他对身旁仙穹轻声道。声音依旧温软,却没了先前的跳脱。
说完,他迈步踏入了神域弥漫的硝烟与不祥之中。
那根简朴素雅的玉簪,在他乌发间随步伐微微颤动,一点星芒在污浊雾气中,如风中之烛,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话说麓麋与仙穹穿过残破天门与弥漫硝烟,来到神域核心的“扶明大殿”。
这大殿非同小可。
穹顶高阔接天际,三十二道光柱垂落,金青蓝赤各不相同,符文流转如飞瀑。
悬坐的诸神并非肉身,而是光雾凝结,道纹环绕,或慈或威,难以名状,亘古如此,不曾移动。
殿内无形的压力,磅礴如海;空气凝滞如胶,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吐精纯的灵气与凛然的神威。
仙穹踏入殿门的刹那,诸神目光齐齐汇聚,带着最后的希冀与探询。
仙穹没有走向高踞大殿之上的王座,反而在殿门内三步处霍然转身,面向众神。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带伤的面庞,那股属于主神的、不容置疑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竟暂时压下了殿内浮动的不安。
“众卿,”他的声音恢弘而沉凝,回荡在空旷大殿中,“玉佛主已洞悉我神域灾厄,慈悲垂怜。”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瞬间被打破,诸神眼中几乎同时迸出难以置信的光。
仙穹侧身,将一直安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正好奇打量四周的麓麋,完全展现在众神面前。
“此乃玉佛主座前尊使,麓麋佛君。”仙穹的声音愈发郑重,“奉玉佛主法旨,特来助我神域,共御邪秽!”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着激动与疑虑的吸气声和低语。
众神目光,瞬间聚焦于麓麋。
但见这位“佛君”身形修长,墨发半绾,仅一根古拙玉簪固定。
周身并无煊赫佛光,也无逼人威压,只有一种纯净温润、与这片破损神庭格格不入的宁和气息。
面容清俊,眉眼干净,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惶恐。
他安静立在那里,面对众神或探究、或敬畏、或隐含怀疑的注视,没有任何“特使”应有的威严,也没有慷慨陈词。
只微微偏头,目光带着些许未褪的好奇,掠过一位神君破损的肩甲,又落在另一位神君焦枯的发梢。
他甚至轻轻抽了抽鼻子,似乎在分辨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焦糊与神力溃散的“气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让他本能不适的东西。
看官,你道诸神见了这等反应,心中是何滋味?原来众神想象中佛主派来的援军,或是宝相庄严,或是神通无边。
谁知来的却是这么一个清秀少年,倒像是走错了门的小鹿一般。
一时之间,有惊疑的,有失望的,也有暗自摇头的。
然而仙穹的威严介绍,如同不容置疑的律令。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残存诸神在短暂骚动后,迅速收敛神色,齐齐朝着麓麋方向,躬身施礼:
“恭迎麓麋佛君!”
正是:一身入局担重任,不辞艰险为苍生。不知这位麓麋佛君到了神域,如何施展神通,降服那无边的邪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