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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师徒二人    麓麋 ...

  •   麓麋眼神在他二人身上打了个转。

      “你们认得?”

      “认得。”凤九阳道。

      “不认得。”南子欲道。

      二人对视一眼。

      凤九阳改口:“不认得。”

      南子欲也改口:“认得。”

      “到底认不认得?”麓麋语气已有些不耐。

      凤九阳抢上一步,将南子欲挡在身后,立在麓麋面前:“旧日相识,今日却说不准了。”

      南子欲登时不悦,拨开凤九阳,冲到麓麋跟前:“我二人认得。我唤南子欲,这厢有礼了。”

      麓麋:“……”

      他懒得再纠缠,径自问南子欲:“那护城河与拦河大坝之事,你可知晓?”

      “晓得。你问我,可算问着正主了。”南子欲说着便拉了麓麋往亭子里去,“咱们且坐下,边吃边谈。”挥手屏退左右下人,竟也不理会立在亭外的凤九阳。

      凤九阳:“……”

      麓麋不给他好脸色,正色问道:“拦河大坝,是你主张修建的?”

      南子欲丢了颗葡萄入口,嚼了嚼,吐出一籽:“是我。怎的?”

      “下游百姓生计如何,你可知道?”

      南子欲嚼葡萄的动作一滞。他抬起头,对上麓麋的目光,把葡萄核吐在手心,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沉了下来:“知道。”

      麓麋不语,只等他往下说。

      南子欲将葡萄核丢在盘中,取帕子擦了手,缓缓道:“你们可晓得净山寺?便在护城河那一边,建在山巅,四面环水。每到炎夏,国王便带着亲眷贵胄去那里避暑消遣。”

      “这与大坝何干?”

      “此事么,”国师站起身来,走到亭边,背对着他们,望着满园花事,“或许,你该去问问寺里的小佛君,问问他为什么要拦河?”那花开得正盛,红的紫的黄的,挤挤挨挨。

      他转过身,看着麓麋:“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恶人?”

      麓麋没接话。

      这时候,风停了。

      花园里的花还在晃,可那不是风,是什么东西从花丛里穿过去带起来的气流。凤九阳的手微微抬起来,盯着花丛深处某个方向。

      花丛里传来一声铃响。“叮铃”,很轻。

      花枝晃动了一下,一个人从花丛后面走出来。

      那是个小姑娘。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身黑,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在脑后扎了两个低低的发髻,用红色的发带缠着。看着也就十三四岁。

      可她的眼神不像孩子。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盯过来。

      她左手右手各握着一把弯刀,比她的胳膊还长,弯弯的,月牙似的,刀柄上的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这位是——”麓麋开口。

      南子欲打断他:“弯刀女鬼。”

      “来杀你的?”凤九阳问。

      弯刀女鬼没说话,只是把左手的弯刀抬了抬。铃铛又响了。

      “他们是我的故友,”国师靠在榻上,“不是让你回来先下去洗漱?”

      小姑娘没理他。她眼神扫过麓麋时,一下子瞪大了,那张冷冰冰的小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她瞧见麓麋,登时如一颗炮弹也似直冲过来。凤九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麓麋轻轻按住。

      她冲到麓麋面前,猛地刹住脚,一把抱住,仰面看他。那双眸子里头有什么东西翻涌着,亮晶晶的,似要溢出来。

      “恩人!恩人!你不认得我了?是我呀,夜千幽!我是夜千幽呀!”她边喊边放声大哭。

      在场三人俱是一愣。南子欲自捡了这姑娘以来,从未见她如此情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麓麋被她抱得推不开,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凤九阳看了麓麋一眼,弯下腰来对夜千幽道:“你认错人了。”说着要把她拉开。

      “没有!”她一口回绝,手抱得越来越紧。

      南子欲道:“夜千幽,下去洗。”

      “不要!”

      麓麋看着于心不忍,抚了抚她的头:“那我陪你去洗,好不好?”

      “好!”小姑娘仰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冲他一笑。可脸上满是泪水,看着可怜巴巴的。

      当下夜千幽牵着麓麋,引他去她房中。她在里头沐浴,麓麋立在外面等候。

      隔一会儿,小姑娘便唤一声“恩人”,麓麋每唤必应。

      “你还记得我二人在何处相遇的么?”麓麋试探着问道。

      “恩人,你不记得了?”夜千幽声音里带着几分伤心,委委屈屈地反问。

      “哪里的话,记着呢。我是考考你。”

      “怀安!在怀安!恩人你救了我和哥哥。”屋里传出小姑娘欢快的声音。

      而屋外的麓麋,却是一脸糟心。他刚从怀安来,没救过谁。

      花园这边。

      凤九阳道:“你何时养了个闺女,还养成杀手了?”

      南子欲道:“杀手怎的?活着便好。”

      “这叫什么话?你这做爹的——”

      “谁说我是她爹?”南子欲一摆手,“我是她师父!”

      凤九阳上下打量他两眼:“师父?那杀人也是你教的了?”

      南子欲眉毛一竖:“放屁!这是重点么?老揪着我不放作甚?”他一指凤九阳,“你倒说说,方才那一位,那位恩人,便是你要寻的人罢?”

      凤九阳沉默一瞬,微微点头:“嗯。”

      “凤九阳!”南子欲猛地站起来,指着凤九阳的手都在抖,“你这妖好不仗义!我替你寻了多少年?你寻着了,不告诉我一声也罢了,来了不同我叙旧也罢了,一见面便盘问我?你我可是兄弟!是也不是?朋友!是也不是?你怎能如此待我!”

      凤九阳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又来了。”

      “我见你作甚?”他抬眼,“好叫你闺女认我做个干爹?我盘问你?你怎不说说自己干的好事?”

      南子欲一愣:“那不是你恩人么?怎又成了千幽的恩人?”

      凤九阳看他一眼:“他救过的人多了去了,兴许也有你闺女。”

      南子欲眼睛一亮,腰杆子登时挺直了:“哦?”他撸了撸袖子,往凤九阳面前一坐,“那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这边,麓麋带着小姑娘来了。

      四人各怀心事,落座时各有各的沉默。

      麓麋方才已耗尽了心力,该套的话套了,该哄的人哄了,该编的故事也编得圆了。
      他告诉夜千幽,当年救下他们兄妹后,本想安顿妥帖再作告别,不料家中骤生变故,只得不辞而别。后来在寻仇途中与人厮杀,不慎伤了头,这才一时没能认出她来。

      他说得曲折,辞色之间倒也算恳切。只是夜千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他。故事再假,她也信了。

      现在,夜千幽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麓麋看。麓麋在说话,她点头;国师在说话,她也点头;凤九阳看了她一眼,她还是点头。可她点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千幽?”国师喊她。她没听见。“夜千幽!”国师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她这才猛地回神,脖子一缩:“啊?”

      “问你呢,净山寺那边,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她赶紧坐直,“只有五个僧人,没有见到你说的佛君。”

      国师点点头,还要再问。夜千幽已经又转过脸去看麓麋了。

      麓麋正低头喝茶。茶碗举到嘴边,睫毛垂下来。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麓麋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麓麋问。

      夜千幽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没怎么。”

      凤九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国师看着夜千幽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时,小光人从麓麋肩头探出脑袋,歪着头看那个小姑娘。

      夜千幽刚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扎了两个低低的发髻,看起来倒有些可爱。

      她看见小光人,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话音刚落,小光人从麓麋肩头飘起来,晃晃悠悠地飞到夜千幽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那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她伸手去接,小光人便落在她掌心里。

      “它喜欢你。”麓麋道。语气平淡,可他看着小光人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小姑娘低头看着掌心那团光,小光人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她抬头看麓麋,又看凤九阳,又看国师,最后又低头看那小东西:“它为什么喜欢我?我们见过吗?”

      小光人又嗡了一声,像是在回答。可谁也听不懂。

      夜千幽坐不住了。那小光人看着她,光芒一闪一闪的。她偷偷看了一眼麓麋,又看了一眼国师,屁股在石凳上挪了挪。

      “去玩吧。”麓麋说。

      夜千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还要装一装,板着脸说:“我没想玩,我就是……它老看我。”

      装不了了。

      “那……我抱它去花园转转。”夜千幽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它老在屋里待着,闷坏了。”

      麓麋点点头。国师靠在榻上,嘴角抽了一下,也没说话。

      夜千幽抱着小光人,脚步轻快地往花园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光人也从她指缝里探出脑袋,朝这边嗡了一声。然后一人一光,消失在花丛后面。

      麓麋转向南子欲:“她说,我是在怀安救的她,而且在一千年以前。但我只去过一次怀安,还是刚从那边过来的。我教化成人也才一千年。可小光人对她又很亲切。我脑子很乱,想不明白。”

      凤九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冷:“夜千幽是不是喝了你的血?”

      麓麋一愣,转头看他。

      南子欲的手顿住了。那颗葡萄捏在指尖,捏了半天,没送进嘴里。他慢慢把葡萄放下,靠在榻上,看着凤九阳,“你看出来了。”他说。

      凤九阳没接话。

      南子欲叹了口气,从榻上坐起来。

      “我喂过她。就一次。她快死了。”

      “我捡到她的时候,她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比,到腰的位置。“瘦得皮包骨,躺在一堆死人里面,就她还剩一口气。我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死。我就把她捡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没死,她是死不了。”

      “她不长个儿。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还是那么高,那么瘦,还是那副小孩模样。我带她问了很多仙人医者,都说她身子没问题,就是……不长了。”

      “所以她活了一千多年。”麓麋说。

      南子欲点头:“我也就养了三四百年吧。前面那些年,都是她自己过的。我在怀安捡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他看着麓麋,嘴角扯了一下,“她说她的命,是恩人给的,她要等他回来。”

      麓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南子欲看着他的反应,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她找恩人找了好几百年。跑到这儿,跑到那儿,哪儿有消息就往哪儿跑。有时候跑几年,有时候跑几十年。每次回来都带着伤,可每次回来都笑嘻嘻的,说‘下次一定能找到’。”

      花园深处,夜千幽的笑声又传过来。小光人的嗡鸣混在里面,好不快乐。

      南子欲的声音有些哑:“她找不动了。身子越来越差,跑不了多远就得歇。我就让她留在这儿,替我跑跑腿,杀杀人。她挺能打的,那些弯刀,没人教她,自己就会使。”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吊着她的命,不是舍不得她死。是她自己想活。她说,还没找到那个人呢,不能死。”

      麓麋没有说话。

      远处,夜千幽从花丛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捧着小光人,笑得眉眼弯弯。她看见麓麋在看她,举起小光人朝他挥了挥,那小东西也跟着闪了两下。

      “可我到底不是。”麓麋垂眸低语,声音很轻。

      南子欲靠在榻上,又拾起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便装一装又何妨?让她晓得恩人还在便够了。”他瞥了麓麋一眼,嘴角微弯,“她等了几百年,你好歹让她高兴几日。”

      “那净山寺又是什么情况?”麓麋问道。

      “国王说,净山寺里,有佛祖给他托梦,要建大坝。”国师答道。

      “拿你当靶子呢。”凤九阳道。

      “这不是,各司其职么。国师不就这点作用么?”南子欲靠在榻上,语气懒洋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麓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那我们要去净山寺,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凤九阳点了点头。南子欲也没反对,只是把手里那颗葡萄终于送进嘴里,嚼了嚼,吐出籽来。

      “行啊,”他说,“去看看。”

      几人商议至暮色四合,方才将明日的章程定下。各自散去,回房安歇。

      夜渐渐深了。麓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合不上眼。眼前总晃着那根簪子,白日里国师倚在榻上,捏着它看了许久,说“这可是我一个故人的东西”。那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总在他脑子里转。

      他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衫,推门而出。

      国师的院子里还亮着灯。麓麋不曾让守夜的丫鬟通传,自走到门前,叩了两下。

      “进来。”里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早知他要来。

      麓麋推门而入。国师仍穿着白日那身,靠在窗边榻上,手里捏着那根鹿角簪,就着灯火慢慢转弄。见麓麋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麓麋不坐。他立在桌前,望着那根簪子,开口道:“还我。”

      国师笑了一声,将簪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麓麋取在手中,收好了,却不曾离去。

      “你说的那个故人,”他问,“是谁?”

      国师靠在榻上,看了他一会儿。“你心里不是早就有数了么?”他说。

      麓麋不接话。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那根簪子。国师也不再言语,只摆了摆手:“回去罢,明日还要赶路。”

      麓麋转身出了门。

      夜风迎面灌来,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立在廊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又将簪子插回发间,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回走。

      拐过回廊,却见一人靠在柱子上,正望着月亮。

      凤九阳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清清楚楚。

      麓麋在他面前停下。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

      “要不要出去走走?”麓麋问道。

      凤九阳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只默默跟着他拐上了旁边的小径。

      那路不宽,是青石板铺就的,两边种着矮矮的冬青。

      一轮明月悬在头顶,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

      麓麋走在前头,步子极缓。他背着手,仰面望着那轮明月,看了一程,忽地开口道:“我头一回去神域,是瞒着玉佛主的。”

      凤九阳侧脸看他。麓麋却不回头,只盯着前头的路,而后开口:“可还记得六百年前那场大战么?那阵子我听说神域出了事,心里想着去帮衬一把,谁知那事儿远超出我的料想。当时心里头其实有些发慌,却又寻不着个能说话的人,便悄悄儿跑去找阿木,让他替我拿个主意。”他笑了一笑,“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凤九阳问道。

      麓麋学着苏木遮的腔调,捏着嗓子道:“你本事恁般大,都敢偷着揽这桩事了,还怕个甚么?”

      学完了,自己先笑了起来:“气得我扭头便走,再也没去找过他。”

      凤九阳嘴角微微一动,却不曾出声。

      麓麋继续往前走,步子越发慢了。“后来在战场上,撞见一个小兵。”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救了他一命,他便一直跟着我。本事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旧事。

      “我教过他几手。他学得认真,练得也认真。后来混熟了,没事便凑过来说话。”

      “我先前还说过,等有机会引见你们相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凤九阳。

      “你们两个,应当能说到一处去。都老爱说话,不着调,却又都靠得住。”

      凤九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麓麋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忽然笑了。

      “不过如今不必引见了。”

      他伸出手,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凤九阳的胸口。

      “是不是?”

      凤九阳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麓麋见他那副说不出话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月光落在他背上,将那一身白衣照得发亮。

      “走罢。”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再不走,天该亮了。”

      凤九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然后他抬脚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师徒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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