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凤鸣都城 庙里比 ...
-
庙里比麓麋想象的还要干净。
青石板铺的地面磨得发亮,缝隙里连一根草都没有。
院子里没有树,也没有香炉,只有一个石头砌的小水池,干得能看见底。
供桌上铺着块素色的布,摆着几个野果,一碗清水。没有香,没有烛。
空气里有淡淡的竹叶清香,没有半点香火气,倒不像一座寺庙。
然后他看见了那尊佛像。
那佛像不大,只有一人来高,可它立在那里,整座庙都显得小了。
它的面容……
麓麋看着那张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见过很多佛像。有狰狞的,怒目圆睁,手执法器,一副要把世间恶鬼都收尽的架势;有慈悲的,眉眼低垂,嘴角含笑的;有庄严的,端坐莲台,面无表情的。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
佛像的眼睛是睁开的。是真切的在看着你。那双眼睛雕刻得极精细,眼尾微微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它的嘴没有笑。嘴角平平的,不往上翘,也不往下撇。可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冷意,没有拒人千里的疏离,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
麓麋站在那佛像面前,看了一会儿。
“这是个活佛。”他说,“可它没有吸收香火。”
香火是佛的食粮,一座经常有人来的庙,一尊活着的佛,就算信徒不烧香不点烛,愿力也会自然而然地流过来。
可这尊佛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被熏染的痕迹。
不吃香火,不食愿力。它在靠什么活着?
“很奇怪。”麓麋继续说道。
凤九阳盯着那佛像,没答话。
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竹林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那碗清水起了涟漪。
一个扫地僧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庙门口,手上的扫帚的枝丫光秃秃的。
“这庙,”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我小时候就有了。没人知道谁建的,也没人知道那佛是谁。只知道它灵,求什么都灵。可它从来不要东西,香不烧,烛不点,供品放三天就撤走。好像它帮人,就是帮人,不需要回报。”
他看了麓麋一眼,又看了看凤九阳,扛着扫帚走了。
“二位若要求什么,尽管求。它很灵。”
脚步声远了。
麓麋看着那尊佛像,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
是一个佛君,在向另一个佛君问好。
两人从庙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回到客栈,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盹。
麓麋问起城西那条河的上游,掌柜的说往北翻过那道梁子就是翊国的地界,河水从凤鸣城流下来的,听说那边也旱了好些日子。
夜渐渐深了。
麓麋躺在床上,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尊素白的佛像。
那地方让他觉得熟悉,说不上来为什么,像有一根线系在心口上,另一头在那座庙里。
他一直没有走过那条路,所以感觉不到,今天走近了,那根线就收紧了。
隔壁很安静。他知道凤九阳也没睡。
“阿九。”他轻声唤了一句。
“嗯。”那边应得很快。
麓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想不想去看看我的佛像?”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奇怪,他的佛像在天阙,离这里不知多远,正事还没办完。可他就是想问,从看见那尊素白的活佛开始,这话就憋在心里了。
“我知道。”凤九阳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知道我的佛像?”
“嗯,就是那尊。在天阙。你的信徒许多,香火也旺。”
凤九阳躺在黑暗里,背靠着墙,手不自觉地摸向身后。那里空空的,曾经毛茸茸的尾巴们,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条。
他想起从前的自己,九条尾巴的时候,走在街上都是横着的。现在……
“你如何知道的?”麓麋问。
那边沉默了一晌。
“我去过。”
麓麋愣了一下,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觉得闷,又往下拽了拽。
“我也就随口问问。”他说。
“可我还想去。我知道你的佛像在何处,可我想与你一同去。”
麓麋盯着房梁上那道弯弯的痕迹,看了很久。
“那我带你去。”
“好啊。”凤九阳立马答应。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往北走。
翻过那道梁子,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翊国的地界和之前那个干巴巴的县城像是两个世界。
官道两旁绿树成荫,庄稼绿油油的,水渠里流着清水。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热闹得很。
凤鸣城的城门是朱红色的,门钉镀了金,城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凤鸣”两个大字,笔锋张扬。
守城的士兵穿着崭新的铠甲,腰杆挺得笔直。
城里更热闹。店铺一家挨一家,酒楼、茶肆、布庄、首饰铺子,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卖糖葫芦的在巷口吆喝,耍猴的在空地上敲锣,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皮球从他们脚边跑过去。
麓麋走在街上,看着两旁金碧辉煌的楼阁,觉得有些不真实。
“像不像天上?”他轻声说。
凤九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找了家客栈落脚。掌柜的胖墩墩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凤九阳要了一间上房,又打听那条河的事。
掌柜的给他们倒了茶,坐下来,话匣子就打开了。
“那条河啊,打从凤鸣城西边流过去,往南走,经过好几个县呢。以前水大得很,养活了两岸多少人。今年也不知怎么了,上游的水一天比一天少,到了你们来的那个县城,差不多就干了。”他叹了口气,又说:“城里的人都在说,怕是得罪了河神。国王还让国师去看了,国师说要建一座拦河大坝,把剩下的水蓄起来,只供凤鸣城用。下面那些县,管他们死活呢。”
麓麋和凤九阳对视了一眼。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不过最近城里最热闹的事,倒不是这个。你们听说过弯刀女鬼吗?”
麓麋摇头。
“那可了不得!”掌柜的眼睛亮了,“这位弯刀女鬼,是个女侠客。专杀坏人。前阵子城东那个欺行霸市的刘胖子,被她半夜摸进去,一刀结果了。还有城南那个强抢民女的赵公子,也死在她手里。听说连朝廷命官她都敢动。上个月,有个贪赃枉法的县令,就在衙门里头被人抹了脖子。”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高了起来:“老百姓都拍手称快,可官府急眼了,满城贴告示抓她。有人说她长着三头六臂,有人说她会飞檐走壁,其实谁也没见过她的真面目。”
“那国师呢?”麓麋忽然问。
掌柜的笑容收了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国师……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国王信他信得厉害,他说建坝就建坝,他说抓人就抓人。有人私底下说,国师想借着建坝的名头敛财,还要在坝上修什么法阵,说是能保佑翊国风调雨顺,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麓麋喝了一口茶,没再问。
两人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麓麋靠在桌边,抱着胳膊。
“拦河大坝。”他说。
凤九阳靠在门边,手指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下游的水,是被他们截住了。”
“一条河的水,说截就截。下游几个县的人,就不算人了?”
“你生气的时候,倒是比平时好看些。”凤九阳突然冒出来这一句话。
麓麋一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凤九阳把身体直起来,朝他走了两步,“我说的是实话,佛君。”
麓麋别过脸去,没理他。“去会会那个国师?”
“走。”
两人出了客栈,顺着主街往城中心走。集市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
麓麋边走边看,觉得新鲜,连人家摊子上挂的红辣椒都多看了两眼。凤九阳走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前面围着一圈人,把半条街都堵了。
麓麋踮起脚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念告示,声音又尖又亮。
他踮了一会儿,脚酸了,左右张望着想找个缝隙挤进去。
凤九阳伸手拨开前面两个人的肩膀,侧身一让,给他开出一条道来。
麓麋顺着那道缝挤进去,凤九阳跟在后面,替他挡着两边挤过来的人。
告示上写着国王千秋圣寿,召天下奇人异士献天下一绝之宝,经国师遴选后献于御前,重重有赏。
人群嗡嗡地议论。
“又献宝?去年不是献过了吗?”
“去年那个献夜明珠的,赏了多少来着?”
“赏什么赏,人都不见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麓麋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退了出来。
凤九阳靠在墙根下等他,一条腿曲着,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没骨头似的。
“怎么样?”他挑眉。
“献宝。”麓麋压低声音。
凤九阳的眼睛亮了一下。“机会来了。”
两人回到客栈。麓麋坐在桌边,抱着胳膊,眉心拧着一个小疙瘩。
凤九阳靠在窗边,一条腿曲着踩在窗台的横木上,姿势散漫。
“得送个东西,能让国师一眼看中的。”麓麋说。
凤九阳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下。“你想送什么?”
麓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身素白的衣裳,一块玉佩,一根青丝绦。太普通了。他又看凤九阳,也是一身素净,除了一把剑什么也没有。送剑?给国师送剑?什么意思?
“得是天下独一份的东西,”他喃喃道,“别人没有的,见都没见过的。”
他忽然坐直了,低头看了一眼肩头。小光人正趴在衣领边上打盹,光芒一明一灭。
“它?”凤九阳皱眉。
麓麋伸手戳了一下那小东西。小光人被戳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嗡鸣。
“太小了。”凤九阳说。
麓麋没理他,把小光人托在掌心里左看右看。那小东西歪着脑袋配合他检查。麓麋把手一合又张开,小光人还趴在掌心,光芒亮了些,像在抗议。
“算了,”麓麋把它放回肩头,“要是被人看出是什么东西,麻烦更大。”
小光人缩成一团,不理他了。
“天下独一份,别人没有的,见都没见过的。”麓麋自言自语。
凤九阳忽然开口:“你。”
麓麋转过头。
“你本身就是天下一绝。一尊活佛,站在那儿就是宝贝。国师要是识货,一眼就能看出来。”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认真的?”麓麋问。
凤九阳没回答。
麓麋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再说吧。”
凤九阳低低地笑了一声。
麓麋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一下发间,把那根簪子取下来放在掌心。簪身暖白,簪头雕成鹿角分叉的形状,简简单单的,玉质好得不像话。
“就送这个。”
凤九阳的目光落在那根簪子上,顿了一下。“这个?”他的语气有些急,“这怎能随便送人?”
“因为这个才是天下一绝。你且看清楚。”麓麋把簪子举到他面前。
凤九阳没动。
麓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鼻尖。
凤九阳低头看了一眼,簪身的玉质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活物一样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鹿角。
“真正的鹿角簪,只有两个。是用我化形时头顶那对鹿角做的。”麓麋的手指在簪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送给了以前的好友,另一个在这儿。其他的都是后来脱落的角做的,那些送人就送人了。这个不一样。”
凤九阳没说话。过了片刻,“嗯”了一声。
麓麋抬起头,正好看见他在笑。
“你笑什么?”
凤九阳把嘴角收回去。“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麓麋盯着他看了两秒,懒得跟他掰扯,随口道:“那个好友,跟你挺像的。等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凤九阳说。
——
国师府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朱红色的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城门前的还大。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腰杆挺得笔直。
麓麋和凤九阳刚走近,就有侍卫伸手拦住。“干什么的?”
麓麋从怀里摸出那根簪子,递过去:“献宝。”
侍卫接过去看了一眼,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这什么玩意儿?”
“鹿角簪。”
侍卫嗤了一声,把簪子扔回他怀里:“去去去,什么破玩意也敢往国师府送。知道今天多少人献宝吗?排队去!”
麓麋接住簪子,还想说什么,被凤九阳拉了一下。
凤九阳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那侍卫手里。
侍卫捏了捏,脸色好看了些,可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等着吧,我进去问问。别乱跑。”说完转身进去了。
剩下两人站在门口。日头渐渐高了,晒得门前的石狮子都有些发烫。
麓麋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簪子,没说话。凤九阳往他身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那一片日头。麓麋的影子缩在他脚底下,短短的一小团。
过了好一会儿,那侍卫才出来。“等着,管事要见你们。”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麓麋的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可他没动,就站在那里。凤九阳站在他旁边,半步的距离,影子稳稳地罩着他。
终于,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侧身让开路:“跟我来。”
国师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气派。进了大门是影壁,过了影壁是前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边种着两排银杏树。再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雕梁画栋,回廊曲折,假山流水。
麓麋边走边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地方。是个花园,比前面那些院子都大,种满了各色花草。
花园正中央搭着一座凉亭,亭子里摆着一张宽大的贵妃榻,一个人正斜躺在上面。榻边跪着两个侍女,一个打扇,一个喂葡萄。
管家走到亭子前面,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人,人带来了。”
帘子后面的人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开口:“东西呢?”
麓麋把簪子举起来。管家接过去,掀开帘子,递了进去。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人笑了一声。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自己的。”
那人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些。“自己的?你说这是你自己的?”
麓麋没说话。那人慢慢坐起来,帘子晃了晃,露出半边脸。“这可是我一个故人的东西,”他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他从榻上站起来,拨开帘子,走了出来。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袍子,领口敞着,眉眼也是生得极好。
他的目光先落在麓麋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深了些。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麓麋旁边的人——
笑容僵住了。
凤九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像在看一块石头。
那人的脸色变了,像是见了鬼。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