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平昌县   或许是 ...

  •   或许是凤九阳的尾巴起了作用,麓麋没几日便醒了。身体没什么大碍,魂魄也稳固了许多,只是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

      苏木遮在他床边守了三天。说是守,其实也不过是时不时进来看看,丢下一句“别动”“躺着”“再乱动把你绑起来”之类的话,然后拂袖而去。

      临别那天,麓麋站在蓬莱山的山门前,苏木遮靠在石门框上,双手抱胸,他看着麓麋,想看看他又会怎么骗自己。

      “我会小心。”麓麋说。

      苏木遮没说话。

      “不会再那样了。”

      苏木遮挑了挑眉。

      “真的。我保证。”

      苏木遮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敷衍道:“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别在我这儿碍眼。”

      麓麋笑了笑,转身走了。凤九阳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苏木遮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和那道红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下石阶,消失在云雾里。

      “你要是真能做到,就好了。”

      出了蓬莱山,过了海,踏上了陆地的第一个瞬间,麓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凤九阳太安静了。

      平日里那只狐狸走在他身侧,话多得像夏天的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从路边的一朵野花能说到天上的云彩,从一碗馄饨能聊到东海里的蛟龙,话题跳跃之大,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蹦到哪里去。

      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在麓麋身侧偏后的位置,安静得有些反常。

      麓麋起先没在意,以为是刚从蓬莱出来,还没缓过神。

      可走了一段路,他发现了更多的不对劲。凤九阳一直在偷看他。

      麓麋每走几步,余光里就能捕捉到那双狐狸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移开;移开没两息,又落回来,已经警觉到了近乎神经质的地步。

      不止如此。过一段坑洼不平的路时,凤九阳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他的外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可能让他摔倒的坑。经过一片矮树林时,凤九阳先他一步走了进去,把每一根可能刮到人的树枝都折断了,折断的树枝茬口还是新的,白森森地露着。过一条小溪时,凤九阳跳进水里试了试水深,确定只到脚踝,才退回来,让麓麋先过。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麓麋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他理解凤九阳。

      他当然理解。自己那日在怀安城的做法,确实是吓到了他。换了任何一个人,看着一个刚刚还在与自己十指相扣的人转眼就化作一团光冲向了毁灭,那种恐惧,不是三两天能消的。

      他理解凤九阳的小心,理解他的紧张。

      可理解归理解。他不喜欢。

      他走在路上,看着凤九阳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自己和一辆疾驰而过的牛车之间,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他是佛祖。不是那种被人供在庙里等着人磕头烧香的石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挡过鬼佛、镇压过邪佛、在怀安城的夜空中与死佛对掌的手。

      这双手是用来护苍生的,不是用来被护的。

      他的信徒在受苦,他的众生在挣扎,而他被人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连过一条小溪都有人先为他试水深。

      这不对。

      麓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凤九阳。

      “阿九。”

      凤九阳立刻停了下来,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你不必如此。”

      “我不是凡人,你不用这般小心。”

      凤九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佛君。”

      “我做不到。”

      他看着麓麋的眼睛,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可他只说了一句:

      “你不在乎。我不行。”

      麓麋想说,我会爱惜自己的,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在怀安城的时候,他不是不知道自爆的后果,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那么做了。因为他觉得那是该做的事,因为他是佛祖,因为保护苍生是他的本分。

      可这些话说出来,对面前这只狐狸来说,公平吗?

      他看着他比几日前又瘦了一圈的脸,还有眼底那片怎么都消不下去的青黑,红衣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比以前更深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又怎么去左右旁人的行为呢?凤九阳要护着他,不是因为他弱小,而是因为凤九阳想护。这份想,他凭什么去否定?

      麓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再说话。

      凤九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涩,佛君会觉得我烦么?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他没有再挡在麓麋身前,也没有再去折那些低矮的树枝。只安安静静地走在后面,像个影子。

      两人一路走着。麓麋本身话就少,凤九阳又在较劲,一路上安静得不像话。

      官道两旁的树叶子卷着边,蔫蔫地垂着,连风都是热的。
      偶尔有一两辆牛车从旁边经过,赶车的人也不说话,只懒洋洋地甩一下鞭子。

      麓麋走在前面,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走在这燥热的天地间,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凤九阳走在他身后,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低着头看麓麋的影子。

      他心里还在较劲。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他有点生气,佛君没有告诉自己,便同那死佛同归于尽,可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他也想等着佛君一句解释,也没有,好像还被讨厌了。

      凤九阳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种不会看眼色的人。明明佛君都说了不喜欢,他还跟在后面,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似的。可他又忍不住不跟。

      他想着,只有一条尾巴了,万一佛君再出什么事,他给了,那佛君以后又该怎么办?可不给呢?不给的话,他还能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跟在佛君身后,不是因为佛君需要,是因为他自己需要。他需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走在前面,需要确认那个人还好好的、还在呼吸、还在往前走。
      这不是佛君的事,是他的事。既然是他的事,那他跟着就好了,不用佛君喜欢,也不用佛君同意。

      想到这里,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一些。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把距离从两步缩成了一步半。

      两人沿着官道又走了大半日,远远看见一座县城的轮廓。

      城墙不高,牌匾上写着“平昌县”三个字,灰扑扑的,在日头底下显得没什么精神。城门口进出的人倒不少,可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走路都没什么劲儿。

      进城之前,麓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路边的田地。

      大片大片的庄稼耷拉着叶子,绿意全无,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濒死的黄。

      土块干得发白,裂开一道道手指宽的缝,田埂上坐着一个老汉,抱着锄头打瞌睡,脸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慢又沉。

      麓麋收回目光,继续往城里走。

      城里也差不多。街上的人不多,开着的店铺更少,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求雨的符纸,被日头晒得发黄卷边。空气里还有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两个外乡人,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住店?”

      凤九阳点头。

      掌柜的拿了钥匙,带着他们往后院走,边走边嘟囔:“二位来得不巧,这阵子县城里没什么好东西吃,水也紧张。沐浴就免了,喝的水管够,但别浪费……”

      麓麋问道:“多久没下雨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快三个月了。往年这时候,地里绿油油的,街上热闹着呢。今年……”他摇摇头,没往下说,把他们领到房门口就走了。

      两人安顿下来。麓麋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天边有几朵云,薄薄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看着好看,可一点雨的意思都没有。

      “旱成这样,不像自然的事。”麓麋说。

      凤九阳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人为。”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妖为。”

      正说着话,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和白天干燥的热风不一样,带着一丝凉意,还有一点……潮湿的气息。

      麓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也都停下脚步,抬头看天。有人喊了一声:“要下雨了?”

      可天上那几朵薄云,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点没变。

      风越来越大,从城西的方向吹过来。那潮湿的气息越来越浓,隐隐约约的,还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水腥气。

      凤九阳走到窗边,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在嗅什么。

      “那边有东西。”他说。

      两人没再多说,一前一后出了客栈,往城西走去。

      城西是一片空地,以前应该是集市。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拴牲口的木桩歪歪斜斜地立着。

      空地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的头发很长,没有束起,披散在身后,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的脚边,蹲着一只鸟。

      那鸟比普通的鸟大许多,通体青灰色,长颈细足,眼睛是赤红色的,正盯着麓麋和凤九阳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被日头晒过。

      他看着麓麋和凤九阳,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麓麋肩头的小光人上。

      那鸟也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麓麋佛君?”那人开口,“你们这是?从蓬莱来的?”

      “霄润神君。”麓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你怎会在此?”

      霄润似乎并不在意麓麋的不答反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干裂的土地,又抬头看了看天。

      “这地方,”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疲惫,“三个月没下雨了。”

      “我奉主神的命,前来降雨。”

      “那为何三个月后才来?”麓麋追问。

      霄润摇了摇头,“我感知不到了。不知哪里该下雨,哪里又不需要降雨,还要靠主神君通知我。”

      麓麋微微皱眉,有些担忧的看着霄润。

      霄润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把视线移开了。他看见凤九阳,看见那人站在麓麋身侧偏后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这位是?”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不经意,像是在岔开话题。

      麓麋愣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凤九阳,又转回来。

      “他叫凤九阳,”他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顿了顿,“是我的……呃……书童?”

      “嗯,对,没错,书童。”

      他说完,自己先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这个说法。

      凤九阳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麓麋。

      佛君方才说什么?说他是他的书童?

      ——这不是告诉旁人,他与他关系不一般么?

      霄润看着麓麋,眼睛里满是震惊。

      “书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是,佛君在说些什么啊。如果不是自己认识凤九阳,此刻看着麓麋那副认真的、一点儿不像在说谎的神色,他应该也会被骗到。

      他认识凤九阳。一只九尾狐,千年的道行,当年在天上闹得鸡飞狗跳的,连主神君都头疼的主儿。现在被人说成是“书童”,还笑眯眯地认了,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霄润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麓麋第一次见霄润脸上这么多五花八门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便干脆不接这个茬了。

      他换了个话题。

      “商羊呢?它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霄润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青灰色的鸟,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没有,”他说,“它一切都好。”

      商羊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撒娇般的鸣叫。

      麓麋看着那一人一鸟,心里微微松了一下。

      “河水干枯了,那水的上游呢?你去看过吗?”

      霄润的手停在商羊的头上,顿了一下。

      “未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惭愧。

      麓麋点了点头,“那我们便帮你看上一看,”他说,“到底是有人在搞鬼,还是真正的天灾,竟让雨神都感知不到。”

      说罢,他便拽起凤九阳,转身就跑,动作极快,凤九阳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连忙迈开步子跟上。

      两个人就这么跑了。

      跑出去老远,麓麋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霄润——替我向主神君问个好!”

      霄润站在城西的空地上,看着那两个人跑远的背影,那画面说不上多好看。

      “好。”他应了一声。

      霄润低头,和商羊对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了。

      跑出去好一段路,麓麋才停下来。

      他松了手,站在路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他只是觉得,霄润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有点站不住。

      他不过是,不想让霄润误会凤九阳的身份。凤九阳是只好狐狸,不是那种来路不明的妖,他怕霄润多想。

      可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跑?

      麓麋想不通,便不想了。

      他直起身,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脸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被夕阳一照,竟显得有些……鲜活。

      凤九阳站在他身后,看着方才还兴冲冲地拽着自己跑的人,忽然间便垮了脸,他一时也摸不透麓麋的心思,便试探着抬起手,轻轻在麓麋背上拍了两拍。

      “跑累了么?”

      “前头有座庙,我们去歇一歇罢。”

      他不说还好。说完后,麓麋才注意到前面那个东西。

      这个地方这么荒凉,路边全是干枯的荒草和裂开的泥地,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竟有一座庙。

      那庙不大,青砖灰瓦,隐在一片竹林后面。竹林在这个时节本该是绿的,可因为太久没下雨,竹叶也泛了黄,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庙就藏在那片疏疏朗朗的竹影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看起来也不像是荒废的。庙门半开着,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门槛被踩得微微发亮,看得出常有人来。

      应该是平昌县的百姓们供奉的。

      “好。”麓麋说道。

      他嘴上应着,脚已经先动了。他不由自主地抬脚向前走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他平时路过庙门,都会好奇庙里供奉的是哪个佛君神君。他会进去看看,合个十,鞠个躬,然后出来。那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教养。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他想进去,是那庙想让他进去。那种感觉很奇妙,像那庙里有东西认得他,等了他很久,终于等到他路过了,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门,说:进来,进来看看我。

      小光人突然从他衣领里冒出头来。

      它跳上麓麋的肩头,紧紧地攥着麓麋的衣领,用力地往后拽。如果它也有表情的话,现在一定是在呲牙咧嘴,五官都挤在一起,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拉。

      可它太小了。小到麓麋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即使它用了全身的力气,那力道也不过像是在给麓麋挠痒痒,连让他歪一下肩膀都做不到。

      麓麋感受到小光人在他肩上扭来扭去,没有停步,甚至连看都没看它一眼。他只是抬起手,一把抓住它,塞进衣服里。

      凤九阳看着他们俩个,嘴角微微一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