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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归于尽 洪澜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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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澜仰头看着天上那场对决,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金白色的光与黑色的光在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抖。
“不行,”洪澜一把拉住凤九阳的袖子,声音又急又紧,“咱们得设结界,不能伤着人了。”
凤九阳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比洪澜更快。
他已经收了剑,双手在身前结印,指尖凝出一层淡红色的光。
一道一道地从他手中飞出去,在兰安寺的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洪澜也腾出手来,水蓝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与凤九阳的红光交织在一起。
两道光一红一蓝,在空中纠缠、融合,化作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将整座兰安寺连同那片战场一起罩了进去。
结界成的瞬间,外面的哭声和喊声忽然远了,全被隔开了。
可结界内的震动却更明显了,脚下的地面在颤,空气在颤,连呼吸都跟着颤。
两人刚做完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咔。”
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响动,从空中传来。
凤九阳猛地抬起头。
那尊黑色的巨佛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胸口,在漆黑的表面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那些裂缝像蛛网一样,从那道最初的裂口向四面八方蔓延,爬满了黑佛的全身。
凤九阳的心跳忽然快了,他本能的有些恐惧。
他见过这种场面。
见过一个人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修行、所有的命,去换一个同归于尽。
“佛君——!”
那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尊黑色的巨佛在碎裂的瞬间,爆发出最后一道刺目的黑光。
而在那团坍塌的黑暗中心,有一个身影,那是麓麋。
他把自己的修行,自己的命,自己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间全部点燃了。
死佛的狂笑戛然而止。
兰不凡的脸又恢复了丑陋,没等人看清,就被那片金白色的光吞没了。
凤九阳冲了过去。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结界里的风还在呼啸,碎石还在空中飞舞,地上到处是瓦砾和断枝,他一脚踩在碎瓦上,滑了一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连停都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
在麓麋落地之前,接住了他。
凤九阳双臂收紧,把那个几乎没有了重量的人牢牢地箍在怀里。
冲击力带着他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在一截断柱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麓麋的衣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还是湿的,温热的,正一点一点地洇进凤九阳的红衣里。
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凤九阳跪在地上,把麓麋抱在怀里,低着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抖,抖得厉害,抖得几乎抱不住怀里的人。
他把脸埋进麓麋散落的墨发里,闭上了眼睛。
洪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动。
他看见凤九阳冲过去接住人的时候,脚步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可那一步只迈了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收了回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凤九阳跪在满地狼藉中,把麓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又用这招……”
他看着麓麋垂落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像玉,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金白色光。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样。”
洪澜垂下眼,看着脚边一截烧焦的断木,没有再说话。
风从结界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腥气,和近处烟火燃尽后的焦糊味。
凤九阳依旧跪在那里,抱着麓麋,没有动。
他的脸埋在麓麋散落的墨发里,看不见表情。
只有他的肩膀,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别走。求你了,别走。
就在这时,一点光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是小光人。
它从麓麋的衣领里挤出来,浑身沾着麓麋的血,光芒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它悬在麓麋面前。
呜呜呜——
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它绕着麓麋的脸飞了一圈,落在麓麋的眉心,蜷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它又开始发光了。一闪一闪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它飞起来,悬在半空,光芒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到最后连成了一片。
那光不强,却刺眼,刺得凤九阳眯了一下眼睛。
就在那一片刺目的白光里,空气开始扭曲,撕开了一道口子。
凤九阳下意识地把麓麋抱得更紧了。
然后,一个人影从白光里走了出来。
苏木遮。
他皱着眉,低头看着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狼藉的寺庙、碎了一地的佛像、烧焦的银杏树,和满天飘散的黑色灰烬,脸上的困惑毫不掩饰。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低头。
他看见了凤九阳怀里那个人。
“阿迷?!”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一把推开凤九阳,推得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粗暴,然后从凤九阳怀里把麓麋抢了过来。
一只手托着麓麋的后颈,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那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凤九阳被推得往旁边栽了一下,一只手掌撑在碎瓦砾上,掌心里扎进了几块尖锐的碎石,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可他顾不上。
他抬起头,看着苏木遮把麓麋抱在怀里,看着他低下头去探麓麋的鼻息、翻他的眼睑、听他的心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迫切。
凤九阳坐在原地,看着苏木遮把麓麋打横抱起,然后转身,一步踏进了那团还没有消散的白光里。
他要走。
凤九阳想也没想。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着往前一扑,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苏木遮的衣摆。
他抬起头看向苏木遮。带上我。
苏木遮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那只手。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踏进了白光里。
衣摆还攥在凤九阳手里。他跟着那道力量往前一扑,整个人连同苏木遮和麓麋一起,消失在了那片刺目的白光中。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洪澜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手还维持着结界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目光从苏木遮凭空出现的位置移到三个人消失的位置,又从那个位置移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夜空中。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张清俊的脸上,表情变化之精彩,堪称一绝:小光人飞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稀奇了,这种会发光的小东西他活了数千年还是头一回见;然后是更大的震惊,蓬莱山神苏木遮凭空出现的时候,他的脑子直接空白了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还特意揉了揉眼睛,再然后是更大的、更大的震惊,苏木遮二话不说抢了人就跑,凤九阳二话不说抓着衣服跟着跑,然后三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留他一个人。
在这座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寺庙里。
洪澜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
又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行。你们走吧。我收拾。”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截烧焦的断木,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他和凤九阳一起设下的结界。
结界的红光和水蓝色的光交缠在一起,在夜空中缓缓流转。
他一个人,要怎么收这个结界?
洪澜又深吸了一口气。
“……佛君。”
“我不欠你了。”
蓬莱仙山——
整座山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连山间的雾气都比往日浓了几分。
苏木遮抱着麓麋,又回到了那个山洞。
他麓麋的头靠在他肩窝处,墨发散落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凤九阳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
苏木遮走到水晶棺前,弯腰,将麓麋轻轻地放了进去。
麓麋的身体触到棺中液体的瞬间,那些微微发光的液体像有了生命一般,缓缓地涌上来,漫过他的白衣,然后是手指,最后漫过他苍白的脸颊。
雾气升了起来。在棺口盘旋、缠绕、汇聚,很快就织成了一道厚厚的幕帘,将棺中的一切都遮住了。
凤九阳站在几步之外,呆呆地望着那片雾气。
苏木遮站在水晶棺旁,低头看着那片雾气,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凤九阳身上,在那张呆滞苍白,嘴角还带着干涸血痕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凤九阳的肩膀。
凤九阳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反应。他抬起头,看着苏木遮。
苏木遮没有说话,只是朝洞口偏了偏头,示意他出来。
——
苏木遮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双手抱胸,看着凤九阳。
过了片刻,凤九阳开口了。
“我还两条尾巴。”他的声音有些哑,“能不能——”
“不能。”
苏木遮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你跟我说说,怀安城里,发生什么了?”
“是兰不凡。”
苏木遮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
本来还靠在石壁上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双手从抱胸的姿势放下来,他的眉头皱起来,脸上是说不清的神色。
“没想到,”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竟然躲在这啊。”
凤九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等着苏木遮继续往下说,等着他告诉自己兰不凡到底是什么来头,和麓麋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提起这个名字,两个人都是这副反应。
可苏木遮只是安慰了一句:“阿迷他只是用力过猛了。你的魄体撑不住了。”
“那再给一个呢?”他问。
苏木遮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我说,你这狐狸是不是听不懂话?”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光说不够,又补了一句,“不想留那尾巴,留下给我泡药多好。”
“给佛君喝的话,也可以。”
“有病。”
凤九阳没有理会他,又道:“那个兰不凡,什么来头?”
苏木遮听他问这个,声音拉长了,带着点欠揍的调子:“哟?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呢?连蓬莱山都找得到,这种小事,你自己打听吧。”
他说完,转过身,往山洞里走去。
凤九阳站在原地,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不让我给,我自己不会给么。”
苏木遮进去后,站在水晶棺旁,低头看着那片雾气。
“怎么这么犟呢。”
“真不愧是他养的啊。”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麓麋那张苍白的脸上。可他看的似乎又不是麓麋,他的眼神有些散,焦点不在眼前。
“这要是让他知道了,”他顿了顿,“我不得被骂死呀。”
他低头无奈的笑了一下。
“阿迷。”
“再心硬点呢。”
“护苍生的,不只有你一个啊。”
苏木遮伸出手,指尖朝麓麋的脸探去,距离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地颤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思念,他在透过麓麋看另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身去,看见了凤九阳。
那只狐狸站在洞口,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苏木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凤九阳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毛茸茸的,赤红色的,那是他的尾巴,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洞口的石头上。
苏木遮愣了。
然后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疯了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凤九阳面前,一把抓住那条尾巴,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不要命了,是吗!”
凤九阳被他夺走了尾巴,手还在半空中悬着,维持着方才握东西的姿势,手指蜷了蜷,抓了个空。
“救他。”他说。
“让他醒醒。”
苏木遮看着他那副样子,把那些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攥着那条还在滴血的尾巴,转过身,走回水晶棺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条尾巴托在掌心,闭上眼,指尖凝出一道淡青色的光。
尾巴在他掌心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赤红色的光从尾巴里涌出来,绕着水晶棺缓缓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雾气似乎被那些光搅动了,开始微微地翻涌。确实有些作用。
苏木遮看着那些光一丝一丝地渗进雾气里,渗进麓麋的轮廓里,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他转过身,看向凤九阳。
那只狐狸还站在洞口,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子,风一吹就会倒。
苏木遮看着他,又气又无奈的。
他走过去,从袖中摸出几株灵草,叶子翠绿。
他塞进凤九阳手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吃。”
凤九阳低头看着手里那几株灵草,没有动。
苏木遮看他那副呆滞的样子,差点又想骂人。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声音压低了,带着警告意味:
“你现在只有一条尾巴了。少作死吧。”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让这只固执的狐狸听进去。
“我这蓬莱山上灵草是最多的,能缺你一个尾巴?你但凡动点脑子呢?断自己的尾巴,真是有能耐!不是?到底是谁教你的,出了事就断尾?”
他说完,看着凤九阳。
凤九阳依旧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几株灵草,低着头。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苏木遮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平时这只狐狸,嘴欠得要命,你说他一句,他能回你十句,句句带刺,刺刺见血,能把你气得想把他从蓬莱山上扔下去。
可今天,从刚才到现在,他一句都没有回怼过。是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苏木遮看着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是吧?反应这么大么?麓麋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苏木遮没有问出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凤九阳,这只在所有人面前都张牙舞爪、谁也不服的狐狸,此刻却蜷缩在自己的沉默里,连舔舐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水晶棺前,自己说的那句话,“护苍生的,不只有你一个啊。”
他看着凤九阳,心里又补了一句:
为一个人拼命的,也不只有你一个。
他转过身,走回水晶棺旁,留凤九阳一个人站在洞口。
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凤九阳散落的发丝,吹动他手中那几株灵草的叶子。
过了很久,凤九阳终于动了。他把那几株灵草慢慢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任务。
他还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