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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兰不凡 两人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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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第二天起来,发现外面闹哄哄的。
出了门,才知道,码头的出航渔船全翻了,来的货船却无事。
事出蹊跷,人们前几天本以为是天气原因,或是海上常有的祸事,却没料到,这些天都是这种情况。
人们都传,是水神生气了,弄的人心惶惶。
麓麋听着街上的议论,眉头微微蹙起。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拎着香烛纸钱往庙里去,有人跪在路边朝着东海的方向磕头,有妇人抱着孩子哭,有老汉蹲在墙角叹气。
昨日的热闹像一场梦,被海风吹散了。
“阿九。”他忽然开口。
“嗯?”凤九阳正靠在门框上剥花生,闻言抬起头来。
“我们可能要去一趟神域了。”
“找水神?”
“没错。毕竟,那是东海。”
凤九阳把花生往嘴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直了身子:“行。走吧。”
——
水神殿坐落在东海之滨的崖壁上,青灰色的殿宇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远远望去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殿前两尊石狮被海风蚀得面目模糊,却依然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注视着茫茫东海。
三人刚到殿门,还没等麓麋迈上台阶,一个人影便从殿里急急冲了出来。
水神洪澜,一袭深蓝衣,发丝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像是正要出门。
他瞧见麓麋,当场愣在原地,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着。
“麓……麓麋佛君?”他眨了眨眼,一脸不敢置信,“你怎么在这?不对,等等……”他上下打量了麓麋一番,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上,眉头越皱越紧,“你不是在瀛洲山上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麓麋刚要开口,洪澜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到了他身后。
“凤九阳?!”
洪澜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像是见了鬼。
他看看凤九阳,又看看麓麋,再看看凤九阳,表情十分精彩。
那张清俊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警惕,最后是一言难尽的复杂,像看见一只狐狸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佛堂。
“你为什么在这?!”洪澜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麓麋身前,那姿态像护崽的母鸟,“你又想干什么?”
麓麋被他俩这一出弄得有些茫然,回头看了凤九阳一眼。
凤九阳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袖子里,嘴角挂着一抹笑。
对上麓麋的目光时,眼神里带着无辜,又弯了弯眼睛,冲他笑了笑。
麓麋收回目光,转向洪澜,声音不疾不徐:“洪澜,长话短说。我的事也放一边。东海出事了,你可知晓?”
洪澜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急着出门是为了什么。
他收起那副见鬼的表情,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也是刚知道,正要去。”
麓麋点点头:“那我们一起去吧。”
洪澜看了凤九阳一眼,神色古怪。
但转向麓麋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恭谨的神色,点了点头:“有佛君帮忙,自然是好的。”
——
三人往东海赶。
麓麋祭出莲台,一朵巨大的白莲在云雾中缓缓绽放,花瓣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他率先踏了上去,站在莲心之上。
凤九阳跟在后面,轻车熟路地跳上莲台,甚至在莲台上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靠着花瓣坐下,翘起二郎腿。
洪澜看了看凤九阳那副自然得好像莲台是他家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上了莲台,站在麓麋身侧。
莲台腾空而起,往东海飞去。
一路上,麓麋一直望着下方翻涌的海面,心里盘算着那些翻了的渔船。
他想着那些失踪的渔民,想着那些空荡荡的船在海面上漂着的样子,想着他们的家人此刻正在岸边哭,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眉心微微拧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带着安静的、沉甸甸的悲悯。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凤九阳和洪澜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洪澜站在莲台右侧,凤九阳坐在莲台左侧。两人隔着一个麓麋,谁也不看谁。
洪澜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凤九阳,那眼神里有审视,警惕,还有“你给我离佛君远点”的意味。
凤九阳被他看得烦了,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风景。
过了一会儿,洪澜又看过来。
凤九阳忍无可忍,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看什么看。
洪澜也用口型回了一句:少管我。
凤九阳瞪眼。
洪澜也瞪眼。
两个人像两个抢糖吃的孩子,在麓麋背后无声地较着劲。
而麓麋浑然不觉,他的心思全在东海里。
——
莲台在东海上方悬停。
往下看,海面一片平静,波光粼粼,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地之间。
偶尔有海鸟掠过,翅膀划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不像是有妖孽作祟的样子。
洪澜率先起身,朝麓麋拱了拱手:“佛君稍候,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水光,一头钻进东海。
莲台上只剩下麓麋和凤九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把麓麋的墨发吹得轻轻飘起。
他站在莲台边缘,望着下方平静的海面,一动不动。
凤九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单薄。
白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腰间的系带在风里轻轻晃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一道水光从海面下冲出,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回莲台上,重新凝成洪澜的模样。
他的神色有些奇怪,带着困惑的凝重。他摇了摇头:“不见人。”
“什么?”麓麋转过身来。
“翻了的那些船,还有那些失踪的渔民。”洪澜的声音有些沉,“我搜遍了东海,方圆百里,每一处海沟、每一片珊瑚礁、每一个暗洞,都不见人。也没有尸体。”
麓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心想,那些翻了的船只有船,不见人,不见尸体,这着实古怪。就算是被海兽吃了,也该有些残骸,有些血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那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东海里可有什么妖,喜食人?”他问洪澜。
洪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未曾。东海自我管辖之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食人的妖怪,也不曾有过。有,也早被封了起来。若真是它们作祟,我应该早就感应到了。”
麓麋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洪澜身上移开,落在那片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海面上。
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海鸟还在飞。
一切都正常。
“那便不是妖。”麓麋开口,“出航的渔船全翻,来的货船却平安无事。看来问题,不在海上,而在怀安城内。”
凤九阳从莲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洪澜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三人没有多言,莲台调转方向,往怀安城飞去。
——
怀安城变了。
昨日的热闹像一场被戳破的梦,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个个行色匆匆。
商铺关了半条街,剩下的那些也门可罗雀。
有人拎着香烛匆匆走过,脸色发白,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跪在自家门口,朝着东边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闷闷地响。
还有几个妇人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整座城像生了一场大病,蔫蔫地蜷在那里,连呼吸都是有气无力的。
麓麋走在街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昨日还鲜活的人们,今日就被恐惧攥住了喉咙。
那些笑容、那些叫卖声、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原来这么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众生皆苦。
他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悲悯收拢起来,藏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深处。
突然,不知从哪钻出来一个人,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个疯子。
那人衣衫褴褛,赤着脚,脚上全是泥和血。他跑得很快,撞翻了路边一个摊子,竹筐滚出去老远,里面的菜散了一地。
他也不停,只是张着嘴,嘶哑地喊着:
“诅咒啊!这是诅咒啊!这是霉运啊!”
他一边喊一边跑,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凄厉悲凉。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看他。
像是已经习惯了。
麓麋停下脚步,望着那个疯子远去的背影,嘴里轻轻跟着念了一句:“诅咒?霉运?”
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凤九阳身上。
“阿九,”他说,“你可知,怀安城最大的寺庙在哪?”
洪澜还没搞明白,站在一旁,满脸困惑。
凤九阳却连问都没问,直接答道:“知道。佛君同我来。”
说完,他还不忘冲洪澜翻了个白眼。
洪澜深吸一口气,忍了。
——
三人在路上走着。
麓麋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白衣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心事重重,一言不发,目光始终望着前方的路。
凤九阳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
洪澜走在另一边,也是偏后的位置,和凤九阳隔着一个麓麋。
两个人像是在暗中较劲,谁也不肯落后半步,谁也不肯多走一步。
凤九阳哼了一声,把头转向右边。
洪澜哼了一声,把头转向左边。
麓麋走在中间,浑然不觉。他在想那个疯子说的话——“诅咒”“霉运”。
诅咒是谁下的?霉运又是谁的霉运?为什么偏偏是怀安的渔船出事,外来的货船却平安无事?为什么翻了的船只有船,不见人,不见尸体?
这些问号一个连一个,像一串珠子,他捏着线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他相信,答案就在这根线的尽头。
——
没多时,三人就到了。
兰安寺。
怀安城最大的寺庙,坐落在城北的高坡上,青砖灰瓦,院墙高大,远远就能看见殿顶的铜葫芦在日光下闪着金光。
山门前的石阶很长,从坡底一直铺到寺门,少说有上百级。
石阶两侧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毯。
奇怪的是,因着海上的事,好多人都闭门不出,街上冷冷清清的,可这兰安寺却是平常,上香的人不少,来来往往,竟比街市上还热闹些。
麓麋站在山门前,抬头望着那块写着“兰安寺”三个大字的匾额。
那三个字写得端正大气,笔锋遒劲,像是出自大家之手。
可麓麋看着那三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凤九阳站在他身后,也不催他。
他看着麓麋的侧脸,看着那人在寺庙的阴影与日光的分界线上站着,半边脸被阳光照着,半边脸藏在暗处。那画面很好看。好看到他想把它记住,记一辈子。
洪澜站在更后面一些,看着凤九阳看麓麋的眼神,忽然皱了皱眉。
他好像……看出了点什么。
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也望向那座寺庙。
山门里,香烟缭绕,钟声悠悠。
有信徒捧着香烛进进出出,脸上带着虔诚而安详的神情。
他们来这里求平安,求财运,求海上风平浪静,求家人平安归来。
麓麋收回目光,抬脚迈上了第一级石阶。
“进去看看。”他说。
凤九阳和洪澜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两人难得的没有较劲。他们一左一右,跟上了麓麋的脚步。
三人走到正殿。
殿内比想象中还要宽敞,却不算明亮。
几排粗大的朱红柱子撑起高阔的穹顶,香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织成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纱。
正中最显眼的位置,供奉着一尊佛像。
麓麋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那佛像约有丈许高,通体贴金,在昏暗的殿内泛着暗哑的光。
佛身穿赭红色袈裟,衣纹流畅,褶皱间仿佛有风在流动。
一手施无畏印,手掌宽厚,手指修长,像是在对谁说着“别怕”,可那手伸得太直了,不像安抚,倒像索取。
一手托金色宝珠,宝珠圆润光洁,可凑近了看,那珠子里的光不是往外散的,是往里收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殿中往来的人。
麓麋的目光从佛手移到佛面,停住了。
那佛的面容说不上威严,也说不上慈悲。眉眼微垂,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在俯瞰众生?还是在冷笑?。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双眼睛,佛的眼睛通常是半闭的,以示“垂目众生”,可这尊佛的眼睛闭得太紧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香客们跪拜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木鱼被敲响时发出的空洞的“笃、笃”声。
麓麋站在殿中央,仰头看着那尊佛,一动不动。
心里想着:怀安最大的寺庙竟不是那人的,混的真差。
凤九阳和洪澜站在他身后,也在打量着这座正殿。
凤九阳的目光从佛像上扫过,又扫过殿内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他又把目光移回那尊佛像上。
这一次,他盯着佛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还记得山神庙里,麓麋说的:双眼不开、嘴微笑者,是死佛。
他低声对洪澜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这佛的眼神怪瘆人的?”
洪澜看了他一眼,难得两人在这件事上意见一致。
他点了点头:“是有些不对。佛的眼睛不该是这样的。”
但除了这个,他们也瞧不出别的什么了。
整座正殿陈设规整,香火缭绕,木鱼声、诵经声、跪拜声,一切都像一座正常的寺庙该有的样子。
麓麋收回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他看见一个僧人从侧廊走过,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步履从容。
麓麋抬脚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行礼。
“这位师父。”
“……不知这殿内供奉的是哪位佛祖?”
僧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麓麋一番,白衣墨发,眉眼清冷,不像寻常香客。
但也没有多问,只双手合十,回了礼,语气平淡:
“施主有礼。本殿供奉的,自是兰安佛祖,兰不凡。”
兰不凡。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麓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直直愣愣的站在那里。
凤九阳几乎没有犹豫。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麓麋的手臂。
手心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偏低,但还算平稳。
“佛君。”他低声喊了一句。
洪澜还站在原处,一头雾水。
他看着凤九阳忽然上前扶住麓麋,看着麓麋虽然面色如常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心里满是困惑。
兰不凡?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他是四海水神,掌管东海数千年,天上地下的神仙佛妖就算不全认识,也该听过名号。
可“兰不凡”三个字,陌生的像是凭空捏出来的。
若真要细数,他认识的佛君好像就麓麋一个,后来麓麋魂飞魄散的时候,他还惋惜了好一阵子。
旁的佛君,他是一个也不熟的。
可现在看麓麋的反应,这个“兰不凡”,分明是认识的。
殿内的香火依旧缭绕,木鱼声依旧空洞地响着。
麓麋站在原地,被凤九阳扶着的那只手始终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那僧人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尊金碧辉煌的佛像上。
兰不凡。
他在心里把这名字默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心里翻涌,那些陈年的、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他没有对那僧人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多谢师父”,然后转身走出了正殿。
凤九阳没有松开手,跟着他往外走。
洪澜愣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猛地砸下来,把殿内的昏暗和阴冷都甩在了身后。
麓麋站在阳光下,闭了闭眼。
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凤九阳松开扶着麓麋的手,退后了半步,把空间让给他。
过了片刻,麓麋睁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殿前的石阶,越过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落在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
“兰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