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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事   麓麋见 ...

  •   麓麋见两人神色各异,一个满脸困惑,一个若有所思,便知自己方才那片刻的失态被他们看在了眼里。

      他敛了敛心神,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晚上再来。”

      凤九阳和洪澜皆无异议。

      三人出了兰安寺,沿着那条长长的石阶往下走。

      怀安城今日冷清得不像话,大半店铺都关了门,街上行人寥寥,连野狗都少见。

      三人找了半天,才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寻着一家还在营业的茶水铺子。

      铺子很小,只有三四张桌,竹棚搭的顶,被油烟熏得发黑。

      老板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见有客人来,也不多话,默默端上三碗粗茶,又缩回灶台后面去了。

      三人坐下。

      洪澜是个急性子的,从寺庙出来就一直憋着话,此刻屁股刚挨着板凳,便忍不住了。

      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佛君,那个兰不凡……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掌管东海数千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麓麋端起茶碗,低头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沫子。

      茶水是褐色的,浑浊得看不清底,像很多事情一样,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看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放下碗,开口说话:

      “兰不凡,曾经也是佛域的佛祖。”

      “曾经?”洪澜抓住了这个词。

      “后来被弃了。”

      “被弃的谛家,便是死佛。”

      “他们没有佛位,没有香火,没有庙宇,不被任何一方承认。怨气很重,重到他们自己都控制不住。”

      洪澜的眉头越皱越紧。

      “可这跟东海的渔船有什么关系?”

      “死佛若受了香火,”麓麋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竹棚外漏进来的天光,“他身上积攒的邪运,便会转到供奉香火者的身上。”

      洪澜愣了一瞬。

      随即,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变成了愤怒,“我知道了!那些渔民出海,定要烧香拜佛求平安,他们求的是兰不凡!所以说,他们沾了邪运,才会每次遇到极端天气,船才会翻!”

      他的声音有些大,灶台后面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擦锅。

      “没错。”麓麋点了点头,“以前肯定也出过类似的事,不过没有这次严重。”

      凤九阳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桌沿。

      他的目光一直在麓麋脸上,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他开了口。

      “佛君可知晓,这是为何?”他手撑着脸,眼睛盯着麓麋,“以前没有这么严重,偏偏这次——”

      “因为……他知道我来了。”

      麓麋说这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了凤九阳一眼。

      两人都被对方的眼神烫到,又都转过头。

      洪澜又发问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已经猜到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确认:“那些百姓呢?那些失踪的渔民……他们怎么样了?”

      茶水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麓麋垂下眼,看着碗里那片浮浮沉沉的茶叶。

      那茶叶沉不下去了,就那么在水的中间悬着,不上不下,像那些失踪的人,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海里,不在人间。

      “被吸干了。”

      洪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拍桌子的姿势,悬在半空,慢慢攥成了拳头。

      风吹过竹棚,把灶台上的烟火气吹散了些。

      麓麋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晚上,再去一趟兰安寺。”

      “有些事,我要当面问问他。”

      凤九阳跟着站起来,顺手在桌上丢了几枚铜板。

      洪澜最后一个起身,他的拳头还攥着,看来是气的不轻。

      三个人走出茶水铺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些。

      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照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凤九阳走在麓麋身侧,落后了半步。

      他偏头看了那人一眼,麓麋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麓麋方才说的那句话——“因为,他知道我来了。”

      这话什么意思?

      兰不凡知道麓麋来了怀安,所以故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故意让那些渔民的船翻了,故意把那些人吸干了,为了什么?为了引他来?还是为了警告他?

      还有,麓麋说“以前肯定也出过类似的事”,那是多久以前?那时他在哪?他知不知道?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凤九阳心里,理不清,剪不断。

      等三人到兰安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白日里那些上香的香客早已散去,寺庙的山门紧闭,两扇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沉甸甸地立着。

      白日里那股子香火旺盛的烟火气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阴冷。
      寺墙很高,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在夜风里簌簌地抖。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又远又模糊。

      麓麋站在庙门前,仰头看了那块匾额片刻,然后转向身后二人。

      “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他说,“你们两个在门外守着。”

      洪澜看着麓麋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从前麓麋一人杀了百座邪佛,想来这也不是问题,最终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退到山门左侧,倚着石狮子站定,双臂环胸,摆出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

      可凤九阳不乐意。

      他靠在另一只石狮子上,双手插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此刻写满了不情愿。

      他当然相信麓麋。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相信那个人了,从天上的莲台到人间的泥路,他见过那个人最强的样子,也见过他最弱的样子,可无论哪一种,都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可他担心。

      担心这种东西不讲道理的,跟信不信任没有关系。

      他往山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在心里盘算:麓麋的结界他是见识过的,凭他现在的本事想偷偷进去,确实有些难。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如果绕到后墙,从……

      “我设结界了。”

      麓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轻不重,刚好打断了他的念头。

      凤九阳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麓麋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了然和无奈。

      凤九阳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辩的。
      他索性把嘴一闭,别过脸去,用沉默表达他的不满。

      麓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了山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吱呀”一声。

      麓麋侧身进去,身影很快被那片昏暗吞没了。

      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砰”的一声,不重,却像一块石头落在了凤九阳心口。

      ——

      山门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石狮子旁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洪澜靠在石狮子上,看着凤九阳那副吃瘪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凤九阳斜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刀子似的剜过去:“笑什么?”

      “没笑什么。”洪澜嘴上说着没笑,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就是想起一些高兴的事。”

      凤九阳懒得理他,把眼睛一闭,靠在石狮子上,打算眼不见为净。

      可洪澜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他在石狮子上换了条腿靠着,双手换了个姿势抱胸,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没想到,真让你小子找到了。那可是蓬莱仙山啊,天上地下多少神仙找了多少年,连个影子都没摸着。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摸上去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凤九阳,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你还挺牛的。”

      凤九阳没有睁眼,也没有接话。

      洪澜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一个人唱独角戏唱上了瘾:“不过也是,谁能有你不要命啊。当年在天上的时候,你一个人……”他忽然住了嘴,像是在斟酌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凤九阳睁开了眼,看向他。

      洪澜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洪澜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尖刻,像是在故意找茬:“呵,不是你缠着佛君的时候了。在佛君面前那副乖巧样子,跟条小尾巴似的,佛君走哪你跟哪,佛君说什么你应什么,怎么到了我面前就成了这副德性?两面派!”

      “手下败将。”凤九阳只说了四个字。

      洪澜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四个字精准地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想起当年那场比试,自己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只狐狸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想起凤九阳赢了之后那副欠揍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没有发作。

      “是啊,”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谁能有你不要命啊。”

      洪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只狐狸和他印象里的不太一样了。

      以前在天上时,凤九阳是一只嚣张的、张扬的、恨不得把“老子天下第一”写在脸上的狐狸。
      可现在,现在他安静地靠在那里,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和菱角,像一把被收进了鞘里的刀。

      ——

      寺庙内。

      麓麋穿过前殿,绕过回廊,踏过一座小石桥,来到了正殿。

      正殿的门没有关,殿内点着长明灯,灯火昏黄,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旧旧泛黄的颜色。
      香烟已经散了,空气里只有一丝霉味。

      那尊金佛还在。

      可麓麋的目光没有落在金佛上。

      他落在金佛前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背对着殿门站着,身量颀长,穿一袭深灰色的僧袍,边缘处有些磨损,却依然整整齐齐。

      他的头发很长,没有剃度,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肩侧。

      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仰头望着那尊金佛,姿态从容而安静,像一尊活的雕塑。

      麓麋站在殿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背影上,思绪追溯到几百年前,看着那些年里只能在记忆深处描摹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和眼前的人重合。

      那个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只挖了两个眼洞,露出后面一双眼睛。

      那眼睛是深褐色的。

      他看向麓麋。

      然后他笑了,虽然看不见面具底下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弯了弯,眼尾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是一个温柔的带着怀念的笑容。

      “阿迷。”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变样了,我都险些认不出来了。”

      麓麋没有接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面具后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又不一样。

      兰不凡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又或者察觉到了,却不介意。

      他的目光从麓麋的脸上移开,落向远处的虚空。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他喃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恍惚的笑意,“我都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在修行的日子,天天跟在我后面跑,我走到哪你跟到哪,甩都甩不掉。”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麓麋身上,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像一个许久未见的长辈在询问晚辈的近况:“秋云他们还好么?公夕之呢?他是不是还缠着你呢?那小子从小就爱黏着你,也不知道现在改没改。”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眼睛弯了弯:“苏木遮怎么样了?苏玉衡呢?是不是还在教你喝酒?还有玉佛主,他老人家……”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往外蹦,生怕漏掉了哪一个。

      他说的都是麓麋身边的人,那些年里和麓麋有关的人。

      每一个人他都知道。每一个人他都记得。

      麓麋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兰不凡嘴里说出来,眼泪不知什么时候铺了满脸。

      他站在那里,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沉静的。

      兰不凡终于住了嘴。

      他看着麓麋那张被泪水铺满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浮起心疼。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再靠近。

      “看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这个小佛君,是永远做不到不悲不喜了。”

      “我可以!”

      麓麋往前迈了一步。

      “我可以不悲不喜。”他说,脸上的泪还没有干,声音却在努力地稳下来,“我可以做到。我一直在做。”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他仰慕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这个他曾经觉得世上最厉害、最温暖、最值得成为的人,这个他不知不觉中模仿了半辈子的人,如今戴着一张素白色的面具,站在一座不属于他的寺庙里,受着不属于他的香火,成了一尊死佛。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想说: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他更想说的是:你教我的那些,我都没有忘。你让我“慈悲而不软弱,坚定而不固执”,你让我“看众生时要像看自己”,你让我做一个好佛君,我一直都在努力,我从来没有忘记。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站在那里,泪水还在流,表情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兰不凡看着他,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说话。

      麓麋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彼此。

      殿外,月光如水。

      殿内,长明灯的火苗忽地跳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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