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怀安城   麓麋晕 ...

  •   麓麋晕了五天。

      等他在一间陌生屋子里醒来时,窗外正有叫卖声传进来,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

      凤九阳靠在窗边,正百无聊赖地剥一颗花生。听见动静,他手一停,花生壳碎了一地,连忙过来扶他起身。

      “醒了?”凤九阳把他扶好,又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背后,上下打量了两眼,语气又快又急,带着藏不住的紧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头疼不疼?胸口闷不闷?手能动吗?”

      麓麋被他这一连串问得有些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包着的右手,缠得厚厚实实,打得倒是仔细,就是那结系得歪歪扭扭,像个蝴蝶似的趴在手背上。

      他眨了眨眼,又抬起头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茶壶茶碗,碗沿上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沏的。

      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草,叶子蔫蔫的,大概有好几天没浇水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芝麻饼的香气。

      “这是哪?”他问。

      “怀安城里的客栈。”凤九阳在他床边坐下,顺手把那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又紧了紧,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你这一倒就是五天,可把我吓坏了。我又不敢随便挪你,就在那破村子旁边找了个镇子,请了个大夫来看。大夫说你身子虚,元气大伤,得好好养着。我就把你带到怀安来了,这儿的客栈比镇上干净,吃的也好……”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麓麋的脸色,见那人面色虽苍白了些,但精神还算好,心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才终于松了松。

      “谢谢。”

      凤九阳正说到“我让人一直温着粥”,忽然住了嘴,眉头皱起来:“你刚才说谢谢?”

      他一脸不乐意,“你谢我什么?”

      “多谢你照顾我。”麓麋认真地说。

      凤九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有什么好谢的。你饿不饿?我叫了粥,一会儿就送来。”

      麓麋没有答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包成粽子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凤九阳见他这样,也不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逗他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麓麋心里有事。

      “他们,都死了。”麓麋忽然开口。

      “被鬼佛魅惑的人,鬼佛死了,人也会死。”麓麋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们向鬼佛烧香祈祷,当然也要承受这些。”

      “佛君……”凤九阳张了张嘴。

      “我没事。”麓麋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没有以前厉害了。有没有?”

      凤九阳看着他,认真地摇了摇头。

      “完全没有。”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佛君还是佛君。和从前……和从前一样。”

      麓麋望着他,忽然笑了。

      “阿九,”他说,“真的谢谢你。”

      凤九阳被他这一声“阿九”叫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光涌进来,也让自己脸上的那点不自在被风吹散些。

      “害,你跟我客气什么呢?”他趴在窗台上,回过头来,笑得没个正形,“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出去转转?这可是怀安呢。”

      窗外,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地涌进来。

      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喊“又甜又酸——”,有拉二胡的老头坐在街角咿咿呀呀地拉,有孩子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笑声像铜铃似的滚了一地。

      麓麋本来有些沉重的心情,被那阵喧闹一冲,竟真的松快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好。”

      凤九阳说得没错,怀安确实是座热闹的城。

      两人从客栈出来,顺着人流往东走。

      街上人挨着人,肩碰着肩,有穿绸缎的商人骑着高头大马,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卖胭脂水粉,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挎着竹篮从菜市回来,篮子里装着碧绿的青菜和一条还在蹦的鱼。

      路边的茶馆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有人在说书,一拍惊堂木,满堂喝彩。

      说书的正讲到要紧处,声音拔得高高的:“只见那将军拔出剑来,寒光一闪——”茶客们屏着呼吸,连茶都忘了喝。

      再往前走了几步,一阵香气扑面而来。

      是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汉把红薯从炉子里掏出来,掰成两半,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得发腻。

      几个孩子围在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老汉笑呵呵地挑了两个小的,一人一个塞进手里:“拿去,不要钱。”

      孩子们欢呼一声,跑了。

      麓麋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凤九阳走在他身侧,不时给他指指点点,像个带孩子逛集市的兄长,又像只急于炫耀自己地盘的小狐狸:“那家包子铺最好吃,肉馅的,咬一口能流油。”

      “那是个算命的,别看他穿得人模狗样,就是个骗子。上回我路过,他非要给我算,说我有血光之灾!我问他怎么破,他说给二两银子就行。我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有血光之灾?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麓麋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不像平日里那般清冷,倒像个普通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

      凤九阳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笑完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把目光转到别处,接着往下说。

      “这天下有四座城,人人皆知。东边的怀安,临东海而建,城里多商贾。”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楼,“就是咱们现在待的这座。码头上天天有大船靠岸,运来的什么都有,南边的丝绸,北边的皮毛,西边的玉石。你要是想买什么东西,在怀安找不到,那别处也别想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西北方向:“北边的凤鸣,建在江边。那地方水多,桥多,出门就得坐船。城里的人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可心眼不坏。我在那儿住过一阵子,街坊邻居见我一个人,天天有人给我送饭,今天张大妈送饺子,明天李大爷送鱼,吃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麓麋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凤九阳脸上,那人正在眉飞色舞的讲述,眼睛也因为回忆而微微发亮,麓麋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样子,很好看。

      “西边的天阙,坐落在群山之间。城墙是青灰色的,和山石一个颜色。那地方的人信佛,满城都是寺庙,天不亮就能听见钟声。我以前去的时候——”凤九阳忽然住了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接着说,“南边的阳城,在草原和沙漠的交界处。城墙不高,却厚得出奇,能挡住草原上最烈的风。那儿的炭烤羊肉串特别好吃,你肯定没吃过。”

      四座城,四个方向,四种模样。天下人说起来,总要加一句:这辈子能走遍这四座城,死也值了。

      可能走遍的人,没几个。

      大多数人一辈子就活在一座城里,听着另外三座城的传说,过自己的日子。

      凤九阳说完,偏头看了麓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等你好全了,我带你去看看。”

      麓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条热闹的街。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笑,有人吵,有人蹲在路边挑菜,有人靠着墙根晒太阳。

      一条黄狗从人群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一根骨头,后面跟着三四条小狗,追得满街乱跑。

      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喊:“最后五串!卖完收摊!”

      旁边卖豆腐脑的立刻接上:“豆腐脑——咸的甜的都有——”

      这一切喧闹的、鲜活的、热气腾腾的,都是人间。

      麓麋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街上太吵,凤九阳没有听清。他凑近了些,狐狸耳朵差点要竖起来,问:“你说什么?”

      麓麋摇了摇头,往前走了。

      凤九阳愣了一愣,跟了上去。

      他没听见。麓麋说的是:“好。”

      两人逛了一天,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麓麋却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青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上绣着一朵不知名的花,针脚粗糙,大约是哪个手脚笨的绣娘做的。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上往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又翻回来。

      肩头的小光人动了动,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来。

      它似乎也被吵醒了,光芒朦朦胧胧的,像是睡眼惺忪的样子。

      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在麓麋眼前转了两圈,发出细微的、像是询问的嗡鸣。

      “没事。”麓麋轻声说,用指尖碰了碰它,“睡吧。”

      小光人蹭了蹭他的手指,却没有缩回去,而是落在他枕边,蜷成一团,像一颗小小的、发着光的卵。

      凤九阳躺在另一张床上,本来已经闭了眼,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瞅了瞅。

      “睡不着?”

      麓麋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到你了?”

      “没有。”凤九阳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趿着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枕边那团小小的光,压低声音道,“你等我一下。”

      麓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躺着等。

      窗外有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跟谁吵架。

      街上的打更人刚过去不久,梆子声还在巷子里回荡,一更、五更,慢悠悠的。

      没等多久,凤九阳便回来了。

      一手拎着两壶酒,一手端着个小油纸包,用胳膊肘把门顶上,转身时带进来一股凉凉的夜风。

      小光人嗅到了酒香,又飘了起来,绕着酒壶转了两圈,好奇地打量着。

      凤九阳把酒放下,打开那油纸包,是几块桂花糕,压得有些碎了,但还冒着丝丝甜气。

      他一边把糕摆到碟子里,一边说:“太晚了,没有找到你喜欢喝的那个桃泠酿。店家说只有这个了,普通的花雕酒,你将就一下。明日我再去买。”

      他说着,给麓麋倒了一杯,递过去。

      麓麋看着那杯酒,没有接。

      凤九阳举了一会儿,手都酸了,见他不动,不由得抬起头来。

      他看见麓麋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凤九阳问,心里有些慌。

      麓麋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喝了。”

      凤九阳愣了一下。他想起从前,很久以前,在神域,他见过麓麋喝酒。

      那时他以为麓麋是喜欢的。

      “我记得你以前……”他开口,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指腹蹭过杯壁的粗陶纹路,一下又一下。

      “以前是喜欢的。”麓麋替他说完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后来……便不喝了。酒损修行,也乱心性。”

      凤九阳把那杯酒慢慢放回桌上。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映出桌上那盏豆大的灯火,又归于平静。

      “那你看着我喝?”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故意的不正经,像是不想让气氛太沉重,“不觉得难受?”

      麓麋想了想:“有一点。”

      凤九阳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坦荡,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拿起自己的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杯子,在手里慢慢转着。

      小光人从酒壶边飘起来,飞到麓麋肩头落下,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安慰他。

      “那我也不喝了。”凤九阳忽然说。他把杯子放下,将两壶酒推到一边,动作干脆利落,连看都没再看一眼,“一个人喝没意思。”

      麓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你……不必如此。”

      “没什么不必的。”凤九阳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笑得没心没肺,“反正我也不馋那一口。倒是你,好不容易醒了,别为了这点事坏了心情。”

      他顿了顿,又拿起那碟桂花糕,推到麓麋面前:“吃这个吧。这个不损修行。”

      麓麋看着那碟压碎了的桂花糕,又看着凤九阳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温热热的东西。

      小光人从他肩头飘起来,落在桂花糕旁边,低头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凤九阳看着它那副对甜食毫无兴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小东西倒跟你不一样。”

      “它随你。”麓麋说。

      凤九阳一愣:“什么?”

      “没什么。”麓麋把剩下的桂花糕慢慢吃完,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一口一口地喝着。

      两人你喝茶我喝水,凤九阳最后还是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就着那碟桂花糕,聊了些有的没的。

      凤九阳讲他在怀安遇到过的趣事:有一回他在街上走,被一个卖药的缠上了,非说他肾虚,要给他开方子,他当时就笑了,说自己堂堂一只九尾狐,肾虚?开什么玩笑;还有一回他在码头看人卸货,一个大箱子从船上掉下来,砸在码头上裂开了,里面全是活的青蛙,蹦得满码头都是,追了半个时辰才抓完,码头上的人笑得直不起腰,他自己也笑得不行。

      麓麋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偶尔笑一下。

      小光人趴在桌上,光芒一起一伏的,像是在打盹。

      窗外的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安静下来。远远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像隔了一层棉花。

      “阿九。”麓麋忽然开口。

      “嗯?”凤九阳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他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像一颗星星。

      “我有些羡慕你。”麓麋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月亮上。

      月亮很大,挂在城楼的飞檐上,像一盏被谁遗忘的灯笼。

      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一个人,竟去了那么多的地方。你的日子,一定很有趣。”

      凤九阳看了他片刻,又把脸转回去,枕在自己胳膊上,望着桌上那碟碎了的桂花糕。

      那些桂花糕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碟子里只剩下一些碎屑和几粒桂花。

      “一般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麓麋偏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照得像一块暖玉,连睫毛的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月色,干干净净的,像两汪不染尘埃的泉水。

      “人间真好。”麓麋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怪不得,都想来呢。”

      凤九阳没有接话。他趴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了几笔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他画的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鹿,画完了又觉得太直白,赶紧用指腹蹭掉。

      小光人从桌上飘起来,落在他手指旁边,像是在看他画画。

      过了好一会儿,凤九阳才开口,声音也有些含糊,不知是因为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以后想去哪,我陪你去。”

      麓麋愣了一下。

      他看着凤九阳的侧脸,那张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的脸,此刻被月光照着,线条意外的柔和。

      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说;明明已经给出了自己最珍贵的,还装作什么都没给。

      他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也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阿九。”

      凤九阳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他,眼睛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哎呀,我都听腻了,你还说不腻么?”

      麓麋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腻。”

      凤九阳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小光人在他们之间飘来飘去,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附和。

      它飞到凤九阳面前,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两圈,然后落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凤九阳看着那团小小的光,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小东西,倒比你精神。”

      小光人听见了,飞过来在他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麓麋肩头,缩进衣领里,只露出一点点光,像是害羞了。

      凤九阳摸了摸鼻尖,愣了一瞬,那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那上面带着麓麋的气息,淡淡的檀香,让他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他赶紧站起身来,掩饰似的伸了个懒腰:“睡觉睡觉。明天还得出门呢。”

      麓麋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床边。

      小光人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光芒已经很暗了,像是困极了。

      麓麋把它托在掌心,轻轻放在枕边。

      它翻了个身,蜷成小小的一团,很快便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

      麓麋躺下去,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凤九阳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这有什么好谢的。”

      麓麋弯了弯嘴角,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