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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尘埃落定 那破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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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破屋之中,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照得满室清冷。
付花雨蜷在墙角,将那一腔苦水尽数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麓麋听罢,半晌不语。
凤九阳靠在门边,抱着胳膊,也自沉吟。
过了许久,麓麋方开口问道:“后来如何?”
付花雨抹了一把泪,声音嘶哑:“后来……我姐就在那庙里。烧香,拜佛,等着下一个新娘来,然后……便被吃了。”
“那江河生呢?”麓麋又问,“他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付花雨摇了摇头,“那日我从山上下来,正碰见他。他问我姐去哪了,问村里为何挂着红灯笼,问是谁家娶亲。装得像是甚么都不晓得一般。我没理他,自回家去了。后来……应是有人告诉他了。再后来,他便死了。”
“死了?”麓麋眉头微蹙。
“死了!全都死了!”付花雨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哭腔悲愤,“娘死了,姐姐死了,连江河生也死了!为何偏偏我还活着?”
他说着,身子便往下滑,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麓麋没有劝他,只静静坐在那里,由着他哭。
凤九阳也不言语,只将目光从付花雨身上移开,落在门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荒草地上。
过了许久,待付花雨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麓麋方才开口:“那庙里的佛像,动不得。它的真身是虚的,必须得附在活人身上,才能行走。”
凤九阳点了点头。
“它附过许多人。”麓麋继续说,“头一个,便是江河生。它要找那快要接近幸福的人,因为那种人的香火是甜的,精气是活的。而在那村里头,付花醒便有父母疼爱,有弟弟亲近,有如意的友情,还有江河生的真情。它便盯上了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付花醒上山那日,它便已附在江河生身上了。它用江河生的身子下山,在村口等着她,哄她,骗她,说要娶她。第二日便翻脸不认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押上山去。”
付花雨听到这里,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却咬着牙没出声。
“付花醒的爹,也就是村长,下山时也被附了身。”麓麋的声音依旧平静,“它要借他的身子,留在这村里,当那个‘替山神办事’的人。”
付花雨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佛像……它……”
“鬼佛最擅魅惑。”麓麋道,“它让那些新娘,包括你姐姐,一直活在她们最幸福的时刻里。让她们不停地烧香拜佛,直到下一个新娘来了,便将前一个吃掉。”
付花雨的脸白得像纸。
麓麋抬起眼,看向凤九阳:“所以,那东西如今在村长身上。”
凤九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追问,只等他继续说。
“鬼佛不是杀不死的。”麓麋道,“只是死得麻烦。它的真身附在村长身上,可那不是它的全部。它的根,在那山神庙里的佛像上。真身是它的‘手’,佛像才是它的‘魂’。只毁一个,另一个便能将对方重新养回来,如同野草,根不断,烧了叶子还会发。若要灭它,须得同时下手。”
凤九阳听明白了。
这意味着两桩事须在同一时刻做成:一处拿住村长,一处毁掉佛像。
隔了一息,哪怕半息,那东西便活了。
付花雨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麓麋的袖子,声音发颤:“那……那我爹呢?我爹会死么?”
“我不会让他死的。”
付花雨愣了一愣。
“你愿帮我么?”麓麋问道。
付花雨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带着一股狠劲:“嗯!”
麓麋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转头看向凤九阳,目光里带着问询。
凤九阳也望着他,点了点头。
“分头走罢。”麓麋道。
——
凤九阳带着付花雨,趁着夜色,摸到了村外。
二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盯着山下的火光。
那些火把排成一条长龙,正缓缓往山上移动。
村长的声音时不时从队伍前面传来,阴沉沉的,像催命的鼓点:“搜仔细了!他们跑不远!”
凤九阳收回目光,看了付花雨一眼。
那少年的脸在黑暗中惨白惨白的,嘴唇紧紧抿着,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也不知是从哪儿捡的。
火光越来越近。
凤九阳压低声音:“准备好了?”
付花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凤九阳便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着那队火把,开了口:“喂!你们……是在找我们么?”
那群人愣了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在那儿!”
“别让他们跑了!”
凤九阳却不慌不忙,待他们看清了,方才转身,拉着付花雨便往山上跑。
“站住——!”
“别跑——!”
身后喊声震天,火把的光在山路上乱晃。
付花雨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被树根绊倒。
凤九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往前冲。
付花雨的肺像要炸开,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后面那群人手里拿着什么。
可那群人里,有他爹。那个已经不是他爹的人。
“快。”凤九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短促而低沉,“庙就在前面。”
付花雨咬紧牙关,拼命迈动两条发软的腿。
到了庙门口,凤九阳却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村长。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村长也看见了他。那双眼睛眯了一眯,眼神阴冷贪婪。
“就你一个?”
“那个人和傻子呢?躲起来了?”
凤九阳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付花雨从他身后冲了出来。
“爹——!”
他跑得跌跌撞撞,脸上全是泪,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那些壮汉愣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扑到了村长面前。
“爹!你看看我!我是花雨啊!你儿子!”
村长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那张脸一会儿是阴冷的、蛇一样的脸,一会儿是付花雨熟悉的、爹的脸。
两种表情在他脸上交替闪烁,像两个人正在争夺同一具身子。
付花雨却不让他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两道亮晶晶的泪痕,他嘴唇上全是被自己咬破的血。
“你想想我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姐她……她走的时候还喊你……你听见了么?她喊你……爹!爹!你应她一声啊!”
村长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他的嘴唇在哆嗦,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他的右手忽然抬起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推什么。
那只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闭嘴——!”那个阴冷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可付花雨不闭嘴。
他又往前爬了一步,抱着他爹的腿,仰着头,喊得嗓子都劈了:“爹!你回来!你回来啊!我不要那个东西!我要你!我要我爹!”
村长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那张扭曲的脸上,那张阴冷的脸和那张熟悉的脸交替闪烁,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的左手忽然抓住了自己抬起的右手,像在阻止什么。
他的嘴里发出两种声音,一个阴冷尖利,一个沙哑含混,绞在一起,撕咬。
“滚……滚出去……”
“闭嘴!”
“这是……我的身子……”
“你的?哈哈哈哈——”
就在这一瞬,那只被压住的右手猛地挣开,举起了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斧头。
一下,劈在了付花雨的头上。
血溅出来,在月光下黑得像墨。
付花雨的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他甚至来不及叫一声,身子便往前一倾,倒在村长的脚边。
他的手还攥着爹的裤脚,没有松开。
明明,只差一点,差一点就能见到爹了。
村长,或者说,村长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低头看着脚边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阴冷覆盖。
凤九阳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咯吱作响。
那鬼佛的魅惑之术当真不容小觑,那些村民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付花雨身上移开,现在还不是时候。
——
麓麋这边,从他上山的那一刻起,那鬼佛便察觉到了他的气味。
此刻,两个佛祖面对面站着。
“唉,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和我一起呢?”鬼佛的声音从佛像内部传来,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悦,“你看看你,一个佛君,身体里却没有魂魄,还要靠着一只狐狸续命,真是丢人。”
麓麋听这些完全没有一点反应,只淡淡道:“嗯。”
说罢就想再唤自己的佛像。
可他闭上眼,感知了一下凤九阳的方向,太远了。那根维系他魂魄的狐尾离得太远,他感应不到。
这让他有些烦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只能跟这个鬼佛聊聊天了。
可那鬼佛早已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气得不轻。
等麓麋沉思完,鬼佛的手掌已经落下,那只漆黑的大手带着腥风,像一座小山似的砸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麓麋身形一闪,手撑住地,翻了出去。
那只巨掌砸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碎石四溅,地面裂开数道缝隙。
麓麋单膝跪地,右手拔下头上的玉簪。
那玉簪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鸣,瞬间幻化成一把长剑,剑身通透如玉,内里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起身,朝鬼佛冲了过去。
鬼佛见状,不由笑道:“怎么这些年,佛域里的废物们一个个都喜用剑呢?本以为你与他们不同呢,没想到也是个连佛像都不愿唤的蠢货!”
剑锋劈在佛像伸来的手指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根漆黑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鬼佛的笑声更大了。
麓麋落地,转了个圈卸去力道,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我用剑,就能杀了你。”
那嚣张的样子,着实让鬼佛收起了笑容。
它巨大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里的戏谑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认真的、审视猎物的光。
“有意思。”鬼佛说,“那就试试。”
寺庙太小,容不下两尊佛像全力相搏。
鬼佛的巨掌一挥,整座庙宇的屋顶被掀飞了一半,碎石瓦砾四处飞溅。
麓麋趁势跃出庙门,落在庙前的空地上。
月光下,他看见了那些火把,看见了那些围过来的村民,看见了凤九阳。
他心里便有底了。
可他也看见了付花雨,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头上还嵌着那把斧头。
麓麋眉头一皱,心里不禁有些难受,却来不及多看。
鬼佛已经追了出来,那只漆黑的巨掌再次朝他拍下。
麓麋挡下一掌,借着反震之力退开数步,终于不再犹豫。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身后,那尊巨大的佛像虚影再次浮现,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金色佛光,盘坐于千叶金莲之上。
两尊大佛面面相坐,场面盛大得近乎荒谬。
一尊漆黑狰狞,嘴角咧着邪气的笑;一尊金光流转,眉眼间尽是悲悯。
月光落在它们身上,将整片山坡照得如同白昼。
凤九阳刚想冲上去帮忙,却被那些村民绊住了。
那些人被魅惑得更严重,此刻已完全没了自己的意识,眼睛里只有空洞的狂热,举着锄头和草叉朝他扑来。
凤九阳不敢杀他们,只得打晕一个是一个,一掌切在颈侧,一个倒下;侧身避过一把锄头,反手一肘,又一个倒下。
可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打也打不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
山神。
她披着那件暗红的嫁衣,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被麓麋封住时的不甘和怨毒。
可她的气息比在庙里时弱了许多,鬼佛正在与麓麋斗得你死我活,没有多余的力量借给她。
凤九阳一剑逼退两个扑上来的村民,转身迎上山神。
剑锋与她鲜红的指甲相撞,溅出一串火星。
山神尖叫着扑上来,十指如爪,凤九阳的剑从她胸口穿过,剑尖从背后透出,不带一丝血,她是虚的,不是血肉之躯。
但麓麋这边却没那么好。
两尊佛像的手掌每一次对碰,都像两座山撞在一起。
轰——
金光与黑气四散飞溅,地面剧烈震颤,周围的树木被气浪压得伏倒一片。
可每一次对碰,麓麋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尊佛像耗的不是他的法力,是他的命,是他那条刚续上的、还不稳当的命。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血丝,脚下的步子开始发虚。
凤九阳看在眼里,不再恋战。
他转身,朝着那两尊巨佛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佛君——!”
麓麋收到信号。
他闭上眼,又睁开。
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那尊金佛的光芒,也映着远处那个正朝他跑来的身影。
他使出浑身力气,将手掌往前一推。
同时,凤九阳一剑穿心。
佛掌落下,剑锋刺入。
那尊狰狞的鬼佛,在金光巨掌之下,从最深处开始崩解。
漆黑的身躯化作无数细密的、泛着微光的粉末,在月光下纷纷扬扬,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凤九阳的剑刺进了村长的胸口。
剑锋没入的瞬间,一股黑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嘶鸣,黑气越来越淡,越来越稀,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夜风里。
村长的身子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无声地倒在地上。
一切归于寂静。
金光巨掌收了回去。佛像的虚影渐渐淡去。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这片狼藉的空地上,照在那些倒伏的村民身上,照在付花雨那一动不动的身子上,照在村长灰白的脸上。
麓麋站在那一片齑粉面前,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凤九阳收起剑,回头看了一眼。
正要开口——
麓麋的身子忽然晃了一晃,不可逆转地往旁边倒去。
他的眼睛里还映着月光,还映着那些粉末的微光,还映着那个正朝他跑来的身影。
“佛君——!”
凤九阳一把接住了他。
麓麋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靠在凤九阳怀里,头歪向一侧,眼睛已经闭上了。
几缕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他苍白的脸。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几乎透明。
凤九阳愣了一瞬,随即探向他的鼻息,还有,浅浅的,温热的。
他轻轻地松了口气,手指微微发抖,却稳稳地托着麓麋的后脑,将那些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一边。
月光下,两个人影叠在一起,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