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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痕 对不起!! ...

  •   周五的下午,阳光总是格外慵懒。

      窗外的香樟叶被夏末的风揉得沙沙作响,金色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在课桌上,随着叶片晃动轻轻跳跃。教室里闹哄哄的,值日生们拿着扫帚、抹布来回穿梭,桌椅挪动的声响混着少年们的笑闹声,填满了整间教室。

      "大扫除大扫除!最后一节课解放咯!"

      "林浩你别拿着拖把到处甩!溅我一身水!"

      "窗户谁擦啊?那边还有几块玻璃脏着呢!"

      班长站在讲台上挥着值日表,扯着嗓子喊分工,可底下的人闹哄哄的,没几个认真听。周五的大扫除向来如此,说是打扫卫生,倒不如说是每周一次的放松时刻,大家借着干活的名义打打闹闹,连空气里都飘着周末将至的轻快气息。

      俞笨拿着黑板擦,安安静静站在讲台上擦黑板。

      他动作很轻,一下一下,从上到下,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阳光里扬起细碎的尘雾。他刻意站得离人群远一些,尽量不参与那些打闹,只专注于手里的活,像个独立于喧嚣之外的小世界。

      闻知遇靠在讲台边的窗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窗台。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讲台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灰校服,脊背挺得笔直,长袖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没露出来。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明明是闹哄哄的大扫除,可俞笨站在那里,就像是自带了一层安静的滤镜,连周遭的喧嚣都好像自动绕开了他。

      闻知遇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越来越觉得,俞笨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

      安静,却不沉闷;敏感,却不刻薄;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惊人的韧性。每天被那么多痛苦的事情缠着,却还能保持着心底的温柔和善良,还能认认真真地学习、踏踏实实地生活。

      这样的俞笨,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保护。

      "闻哥!别擦窗户了!过来搭把手抬水桶啊!"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喊。

      "来了。"闻知遇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俞笨一眼,才转身往后走。

      林浩端着满满一盆水,从走廊尽头的水房往教室走。

      水盆有点沉,他走得摇摇晃晃的,嘴里还哼着歌,眼睛东张西望,压根没看脚下的路。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一脚踩在了横放在门口的拖把杆上。

      "我靠——"

      林浩惊呼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手里的水盆也跟着飞了出去。

      满满一盆冷水,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站在讲台边的俞笨身上。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脸颊、脖颈往下流,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和外套。白色的校服衬衫被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瘦削的身形,也……勾勒出了双臂上那些凹凸不平、纵横交错的纹路。

      虽然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料,但那些纹路太过密集、太过狰狞,只要稍微定睛一看,就能看出不对劲。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讲台的方向,脸上写满了错愕。

      林浩站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端盆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

      "对、对不起!俞笨我不是故意的!"他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水盆,手忙脚乱地往讲台跑,想帮俞笨擦水,"你没事吧?有没有着凉?我给你拿毛巾……"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俞笨猛地打开了。

      "别碰我!"

      尖锐的、带着极度恐慌的声音,骤然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俞笨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死死抱着自己的胳膊,把双臂紧紧贴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掩盖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小兽,浑身都竖着刺,带着攻击性,也带着濒临崩溃的脆弱。

      "俞笨……"林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我、我就是想帮你擦擦……"

      "别过来!"俞笨后退一步,背紧紧贴在黑板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一张张错愕的脸,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探究,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们看到了吗?

      他们是不是都看到了?

      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俞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尘封的、不堪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初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次体育课,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袖子被磨破了,手臂上的伤疤露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全班都知道了。

      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窃窃私语,说他是怪物,说他心理变态,说他自残是为了博眼球。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人关心他疼不疼,只有无休止的议论和指指点点。

      那些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他以为上了高中,换了新环境,就可以重新开始,就可以把那些不堪的过去永远藏起来。

      可现在……

      一切都要重蹈覆辙了吗?

      俞笨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不敢再待下去了,一秒钟都不敢。

      他抱着胳膊,低着头,从讲台上冲了下来,撞开门口的林浩,飞快地跑出了教室。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教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困惑。

      "这……这什么情况啊?"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男生小声开口,"不就是泼了点水吗?反应这么大?"

      "谁知道啊……"另一个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胳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不会是纹身吧?"

      "不像啊,纹身哪有那样的……"

      细碎的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越来越大,夹杂着猜测和探究。

      林浩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和愧疚:"我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反应这么大啊……"

      闻知遇站在教室后面,眉头紧紧皱着。

      他刚才站的位置角度刚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俞笨湿透的衬衫下,那些纵横交错的凸起的纹路。

      是伤疤。

      很多很多的、新旧交叠的伤疤。

      一个可怕的、让人心疼的猜测,在他的脑海里彻底成型。

      自残。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了闻知遇的心上,砸得他心口发闷、发疼。

      他一直知道俞笨藏着秘密,一直知道他过得不好,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秘密,会是这样的不好。

      那些伤疤,该有多疼啊。

      要经历多少绝望、多少痛苦,才会一次次地伤害自己。

      闻知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疼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没有理会教室里的议论声,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俞笨冲进了教学楼尽头的洗手间。

      他反手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水还在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

      他浑身都湿透了,初秋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凉意,冻得他瑟瑟发抖。可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心里的冷,早已盖过了身体的冷。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们都看到了。

      他们都知道了。

      俞笨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混着头发上滴下来的水,一起落在裤子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只是想有一个不被人指指点点的高中生活,就这么难?

      为什么那些不堪的过去,总是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甩都甩不掉?

      他已经很努力地藏了,已经很努力地做一个正常人了。

      为什么还是不行?

      俞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想要找那个药瓶。

      可口袋里空空如也。

      药瓶放在书包里,书包落在教室里了。

      没有药……

      没有药怎么办?

      俞笨的恐慌更甚了,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头,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里,带来一阵刺痛。

      可这点痛,根本压不住心里翻涌的绝望。

      怎么办?

      等下要怎么回教室?

      要怎么面对那些同学?

      他们会不会像初中的那些人一样,议论他、嘲笑他、孤立他?

      还有闻知遇……

      闻知遇也看到了吗?

      他会不会也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远离他、讨厌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俞笨的心脏就疼得厉害,像是被刀割一样。

      他好不容易才交到一个朋友,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

      他不想失去。

      真的不想。

      "俞笨?"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温柔的,带着一丝担忧。

      是闻知遇。

      俞笨的身子猛地一僵,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来了。

      他果然还是来了。

      他是不是来看笑话的?是不是也像其他人一样,觉得自己很奇怪、很恶心?

      "俞笨,你在里面吗?"闻知遇的脚步声慢慢走近,最终停在了隔间门外,"你没事吧?"

      俞笨咬着唇,死死憋着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想让闻知遇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更不想让闻知遇知道那些不堪的秘密。

      "我知道你在里面。"闻知遇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别害怕,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

      "林浩不是故意的,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别生他的气,好不好?"

      俞笨还是没说话。

      他蜷缩在隔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自己的洞穴里,不敢出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闻知遇也不着急,就那样站在门外,安静地陪着他。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俞笨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还有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俞笨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说:"我……我没事,你回去吧。"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就是刚哭过。

      "那你先把门打开,好不好?"闻知遇的声音依旧温柔,"你浑身都湿透了,这样会感冒的。我带了外套,你先换上。"

      俞笨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我自己可以的。"

      他不敢开门。

      他怕闻知遇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疤,怕闻知遇露出嫌弃的表情,怕闻知遇说出那些他听过无数次的话。

      "俞笨,"闻知遇的声音忽然严肃了起来,却依旧温和,"我知道你有你的秘密,我也不是要逼你说出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藏着什么,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笑话你,也不会离开你的。"

      "你可以相信我。"

      俞笨靠在门板上,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相信他吗?

      他可以相信闻知遇吗?

      可是……他的秘密那么阴暗,那么见不得光,闻知遇知道了,真的不会讨厌他吗?

      俞笨的心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着。

      一个声音说:别信他!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你!他现在说得好听,等看到你的伤疤,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远离你!

      另一个声音说:相信他吧,他不一样。他对你那么好,那么温柔,他不会伤害你的。说出来,你就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俞笨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恐惧占了上风。

      他不敢赌。

      他输不起。

      "我……我真的没事。"俞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先回去吧,我……我缓一缓就回去。"

      闻知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急,越急越容易适得其反。

      "好吧。"闻知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心疼,"那我把外套放在门口,你出来的时候记得穿上。别着凉了。"

      "……嗯。"俞笨轻轻应了一声。

      他听到闻知遇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洗手间的门被轻轻带上,又恢复了安静。

      俞笨又在隔间里待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真的没人了,才慢慢打开了隔间的门。

      门口的地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是闻知遇的。

      俞笨弯腰捡起那件外套,外套上还带着闻知遇的体温,以及淡淡的、很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又温暖。

      他把脸埋进外套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闻知遇……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贪心,就越想靠近你。

      可我又怕,怕靠得太近,你会发现我满身的伤疤,会发现我是个这么糟糕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俞笨抱着外套,在洗手间里又站了很久,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下来,才开始换衣服。

      他脱下湿透的衬衫和外套,用纸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后穿上了闻知遇的外套。

      外套很大,套在他身上,袖子都盖住了他的手,衣摆也快到膝盖了。宽大的布料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些狰狞的伤疤。

      闻知遇的味道包裹着他,干净的、温暖的,像一个安全的拥抱。

      俞笨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往教室走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扫除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同学们大多都收拾好了东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等着放学铃响。

      俞笨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的说话声忽然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俞笨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低下头,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座位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林浩早就等在他座位旁了,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去,一脸愧疚:"俞笨,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没生气。"俞笨摇了摇头,声音还是有点哑,"是我自己反应太大了,对不起。"

      "没有没有,是我的错!"林浩连忙摆手,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外套,挠了挠头,"那个……你衣服湿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借个吹风机?"

      "不用了,"俞笨又摇了摇头,拉了拉身上的外套,"我穿了外套,不冷的。"

      林浩还想说什么,就看到闻知遇从教室后面走了过来。

      "林浩,你先回去吧,"闻知遇走到俞笨身边,语气自然,"俞笨这边有我呢。"

      "哦……哦好。"林浩看了看闻知遇,又看了看俞笨,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没再多问,转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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