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上劫》午九

34、应泽人物志 遇见你，是

　　这世间，本就没有“最强”二字。我们总自命不凡，想象自己是世间伟大的神明，却忘了，一切美好想象，总鲜活于梦境之中。

　　我的童年，只有两个字——无视。
　　何为无视？父亲教导我：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份儿的天才，你不应该胆小懦弱，你应该站在世界之巅，傲视群雄。不论对手多强，你都是最优秀的那个——因为他们只是比你早一些修炼。
　　学会用人畜无害的外表来伪装自己，应泽，这是你应该学会的第一课。

　　伴随着这样的语言催化，我童年的外出打猎无往不利，成为了族群中最优秀的那只狼。

　　我拥有雪白的皮毛，健壮的四肢，总被族群中的姑娘们称上一句相貌堂堂。不仅如此，我还拥有惊人的天赋，实力赶超族群的王，成为新一代首领，成为了所有狼艳羡的存在。
　　因此，父亲对我管教更加严格，他坚信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随着我的逐渐长大，事情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在族群中，我是王，可在外面，这种“王”，好像遍地都是。
　　父亲安慰我：“那些人类善用幻术，总能把自己的修为提到不可一世的高度，相信自己，你就是最优秀的。”
　　——我又信了。

　　那次，我顺着父亲的心意，打算长期待在外面，走南闯北，提升实力。
　　但我无法理解人类的行为，他们走得如此从容，笑颜满面，轻松无比，完全不像我们的生活方式。我能够变成人形，可走起路来非常难受，也时常摔倒。
　　太丢脸了，但那群人类居然敢说我像个傻子，他们懂不懂狼王的威严？那群卑微的人类怎么敢如此侮辱我！

　　气愤之下，我变回狼形，吓退了一大片人，他们哭喊着：“妖怪杀人了！”
　　我明明一个人都没杀,真是一群愚蠢的人类。

　　我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很快便学会了走路这项“简单”的技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我看看谁还敢说本狼王不会走路！
　　“
　　为了奖励这么优秀的自己，我打算白蹭一顿饭。优秀的我很快就挑选了一家好的酒馆，根据人类的点餐方式，他们一般都是先吃完再给钱，我可不想那么守规矩，所以打算蹭吃蹭喝完就拍拍屁股走人。
　　那他们要钱怎么办？很简单，杀了就好。

　　想着，我已经得意洋洋地走进了酒馆，把菜单上有的菜食全部点了一遍，店家还以为遇上了贵人，我心中暗自嘲笑他的愚蠢——因为我不仅不会给他钱，还可能要了他的命。
　　那群人类上餐的速度可真是慢，我都快饿坏了，美味的菜肴才被他们一道一道端上餐桌。
　　那么……我就要开始享受美食了！

　　就在我准备用手去抓那些美味的肉时，身边却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他看起来跟我一样大，但眉清目秀，竟比我还要帅气！

　　“我能和你一起吃吗？”那个人问我，显得有些胆怯。
　　我毫不客气：“这是我的饭，凭什么给你吃？”
　　“求求你了，我快饿死了。”那个人泪眼汪汪，竟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

　　“哪里来的乞丐？再不走我弄死你信不信？”我看着好玩，本想吓吓这个胆小的家伙，哪知他竟像是个聋子，眼里只有我那一桌的菜肴。
　　我摸着下巴想了想，灵光一现：“想吃？“
　　那个乞丐疯狂点头。
　　“那你吃完得帮我付钱。”我心中极其佩服自己：简直太聪明了！
　　“可是我没有钱……”乞丐委屈巴巴的样子。
　　“那你还不快点滚！”愿望落空，我冷哼一声，暗自嘲笑他的不堪。
　　那个臭乞丐开始犹豫了，他想吃我的饭，又不肯替我付钱，还有脸在这里犹豫。

　　我实在忍不了了，抬脚想把他踹开，他却忽然说：“我答应你！”
　　我愣住了，心里暗自嘀咕：这人脑子不会有病吧？刚才还说没钱，现在就答应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拿什么答应？你又没钱。”
　　乞丐眼神坚定：“我可以带你逃！”
　　我：“……”
　　“你觉得我需要吗？”我眯着眼问他。
　　乞丐有些尴尬：“你不是没钱吗？”
　　“谁跟你说的我没钱！”我当即火冒三丈：这个臭乞丐，竟然敢如此侮辱我！

　　经过我一声呵斥，乞丐不敢再说话了，盯着桌上的饭菜，垂涎欲滴。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发慈悲地说：“行了行了，你吃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多谢！”一经允许，乞丐快速爬上了餐桌，专挑肉吃，满嘴流油。
　　我一见不妙，惊呼一声，立刻也伸手去抓饭。
　　“谁让你吃肉的！”
　　“靠，你是狗吗？！给我留点！”

　　这顿饭吃的是火花四溅，酣畅淋漓！
　　一大桌子，竟然让这个臭乞丐吃了一大半！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情好了不少：“哎，臭乞丐，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舔着盘子上残留的油渍，不再像刚见面时那样胆怯：“我叫……江林安。”

　　从今天往后，我的生活中就处处充满了江林安的影子，可相处之下，我发现江林安竟然时常拿着一颗珠子吸收灵气。

　　“这是什么？”我盯着他手中那颗珠子，问。
　　“这个……”江林安欲言又止，不知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喂，这个珠子是哪里来的？”我又问他。
　　“这是你偷来的吗？你怎么真么懒？为什么不自己修炼集聚灵气？”我讨厌不劳而获的人，也嫉妒这样的人。
　　“这是……这是我爹的。”江林安语气有些扭捏，却又倔强。
　　“啊？”我有些懵。
　　“这是我爹死前给我的。”江林安又说。
　　我有些沉默，虽然是这样，但他的修炼之路依然比所有人轻松，我内心还是不公平。

　　“你爹很强吗？”我有些不自在地开口。
　　江林安看了我一会，然后摇摇头：“他只是仙帝境界。”
　　“哦……”我故作矜持地敷衍回答，心中却乐开了花。一个仙帝能有多少灵气？看来我原先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都更加成熟。不知不觉下，江林安好像被我影响了性格，他一开始腼腆胆怯，现在却自来熟得很了。
　　但真正让我注目并不是这个，而是一天天过去，江林安完全没有变老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像个小孩子。
　　他明明没有修为，却为什么不会变老？

　　我问他，他说他也不知道。我半信半疑。

　　直到那天——神魔大战。

　　天地浩浩苍苍，黑云压顶，神界妖魔动乱，挑起了一场世纪之争。一日之内，无数人葬身祸乱之中。
　　我和江林安回到了族群，那里状况惨烈，断壁残垣，无一生还。

　　“这里距离妖魔的老巢很近，说不定等会儿就有东西来了，我们先走吧？”江林安忧心地劝阻我。
　　我什么都没说，泡在无数的残肢断臂里，寻找着父母的尸体，那些尸体面目全非，血液和泥土粘在皮毛上，我看不清，也闻不出来。
　　理智告诉我现在应该大哭一场，但我看着江林安担忧的眼神，脸羞耻到发烫，忍不住吼了一声：“看什么看？我这个样子很可笑吗？”

　　江林安慌了一瞬，似乎是想要解释，但却被无数声嘶吼打断。
　　那是铺天盖地的妖魔——他们又开启了新一轮的进攻。
　　我万念俱灰，想不明白，明明父亲说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可面对这些妖魔，我却只能双腿发软，提不起胆子。

　　“快跑！”江林安拉住我，着急的面庞倒映在我的眼中。
　　逃跑？我是天才，是天眷顾的、最优秀的孩子，我不能跑，逃跑的人都是废物，天才是不能逃跑的。

　　“……我不走！”我心一横，甩开江林安的手，飞向天空，“我才不会跑！我要和那群畜生死磕到底！”
　　“应泽！”江林安跟着我飞上来，眸中烈火燃烧，“你疯了吗？！你打不过他们的！”
　　“谁说我打不过！”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是天才，只有我才能拯救神界！”

　　江林安愣住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想不透他思考了什么。忽然，他扭头看向了前面。
　　妖魔近在咫尺，看见我们，立刻发动了攻势。

　　我往前一站，挡在江林安面前，闭上眼，视死如归。
　　无数攻击落下，没有疼痛，没有死亡的感觉。
　　怎么回事？

　　我睁开眼，江林安挡在了我的面前，那些攻击像是羽毛，似乎对他完全没有杀伤力。
　　他轻轻一挥手，近处的妖魔便全部身死，化为粉尘。
　　这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

　　“滚。”
　　这是江林安第一次声音这么冷，嗓音不大，却下退了无数妖魔。
　　仅仅几秒——我们……安全了？

　　江林安转过身来，语气担忧：“你怎么样？”
　　我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一字一顿：“你、很、强。”
　　江林安不知道我怎么了，只是僵住。

　　“你之前都是在装弱吗？”我痛心疾首，“为什么要骗我？”
　　他沉默了。
　　“江林安！”我扳住他的肩，眼眶发热，“我不是最强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比我强？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骗我？”

　　江林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脸庞有一行清泪留下：“你滚，别让我看见你。”
　　江林安犹豫了，他还想争取原谅。
　　“滚！”
　　我比之前所有声音都更加狠厉……

　　我几乎忘了我对江林安说了什么，五味杂陈之下，我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天边。

　　然而，那群妖魔又来了。

　　我没有喊谁来帮忙，也不管父亲有没有骗我，即使他真的骗了我，我现在也只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做那个天才，做那个最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