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故人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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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许知南搓着手钻进临时研究室，“老李他们呢？捞到啥好东西没？”
“……好，我今晚就把车停过去。”江自观和林主任结束对话，嫌弃地挥开那苍蝇手，“能不能收收你的表情，我们又不是去做贼的。”
虽说确实是不问自取，但排查废墟风险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充其量就是群捡破烂的嘛！
“商场里发现了幸存者，老李他们还在掰扯分配额，我回来是有别的事。”江自观拉着许知南出去，找了个空房，“正好，帮我看看它。”
那袖口底下露出一截和镜子表带纠缠在一块的黑影，许知南定睛一看，忍不住“我去”一声。
“从哪搞来的……不是老大，你知道我虽然学的动物医学但刚毕业就成厨子了吧？”
专门烹饪变异生物的那种。
“知道，我不觉得你有跳级毕业的智商。”江自观淡然举起手，“现在，到了检验你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许知南原地跳起，骂骂咧咧地从仓库里搜罗出可用的东西，简单布置了个饲养箱：“先凑合着吧，过两天弄点肉给他喂喂看。这小家伙应该没出生几个月，还是个小苗苗……不过从健康程度看，我更倾向于它的父母是已经发生过变异的成蛇，并且遗传了部分表面上看不出来的特征给它，不然没道理能活下来。”
江自观隔着箱子戳了戳，双头蛇有灵性似地朝他探头。
他面色复杂，朝外头的天上看了眼飞机似的变异鸟，又低头看不到两根手指的小鼻嘎：“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小玩意儿也是变异动物？”
许知南耸耸肩：“不知道，如果有样本对照的话或许能去研究室做个分析，但恐怕方圆几十公里都找不到第二条正常蛇了。”
商场里没有它父母的痕迹，他们自然也无从知晓。
江自观刚把箱子在自己的房车里安顿好，初步划定了“分赃”方案的商场小分队就班师回营地了。他把方向盘重新卸下来一脚踹进车底，来到基地大门边的空地处，远远地就发觉气氛不对。
“……哟，这是怎么了？”
一个面色疲倦的中年人，一个二十来岁，断了只手的男青年，加上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一家三口人正满脸苦相，惊惧不已地站在车边，几个哈哈基地的人围作一圈安抚情绪。
江自观太阳穴突突直跳，冲江婷打眼色：你捡的幸存者，送这来干嘛？
江婷挤眉弄眼：不是我的锅，你们的人自己要求的。
江自观朝边上的老李瞪去，瞪过来一个傻笑的许知北。
“嘿嘿嘿，老大。”对方凑过来揽着江自观的肩膀往那个断手男人那转了个角度，压低了声音，“我们在临江基地见过这小子。”
说这话时他的左腿有轻微的颤抖，使得原本不太明显的那点关节扭曲变得突出了些。
江自观缓缓抬了抬眉毛。
临江基地。
末日三年，绝大多数基地势力都已初步定型，临江基地便是这座城市原先的地界内，规模最大的一个幸存者组织。占地面积最广，固定人口约摸几千人，常住的有上万，如他们这般的零落散户多多少少和临江基地有过往来。
……尤其是嘻嘻基地的前身。
他端起个温和的笑容朝那一家三口走去：“你们就是商场里的幸存者？辛苦辛苦，现在你们安全了。”
江婷替代他热情好客：“介绍一下，这是我弟，也是这个基地的现任领导者，我们基地不方便收留新人，他们这规模不大，但绝对靠谱！有厨子有医生，生活有保障！”
说罢，她又压低了声音到江自观耳边：“这一家子和那条蛇算你提前选的东西，其他的我们先挑了，不许反悔哈。”
江自观懒得搭理她，上前径直伸出右手和那男人断了的右手握了握：“请问怎么称呼？这两位是……？”
默名其妙用残肢握了个手，男人明显一愣：“哦，您，您好，我叫白旭，这两位是我父亲和我妹妹，我们原先是一个小基地的，出来找物资的途中和队友走散了，误入那商场仓库里才勉强活下来，谁知道……”
江自观表面上认真听着，注意力却放在了那一老一小身上。小女孩看见他凑近，哭也不哭了，吸溜着鼻涕盯着他的脸笑，白父的神色却很奇怪，瞪着快老花的眼睛似在艰难思索。
“哎呦！”白父突然一拍手掌，指着江自观，“你，你是那个！？”
白旭吓了一跳：“爸？”
白父似乎回忆起青春，突然容光焕发起来：“你和一个很火的歌星长得很像啊，和我一个年代的，江青芜，晓得吧？”
名字一出，本就各怀心思的空气顿时停滞。
江婷呼吸一轻，许知北笑意僵在脸上，刚来到现场的许知南一脚卡在半空，白旭张口欲言，连哈哈基地的人都暗地里面色一变。
江自观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我父亲。”
“诶对对对，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刷到过新闻，都这么大了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想想，你是不是叫江照……”
“江自观。”话被提前截下。
“欸？那是我记错了……”白父拍了拍自己糊涂的脑子，正要开始回忆那些江青芜红遍大江南北的青春记忆，却见眼前面色温和的“年轻版江青芜”淡淡一笑——
“他在八年前已经去世了。”
话卡在档口，白旭猛地把亲爹推到一边，使劲道歉：“不好意思哈，我爸这些年上网少不太爱看新闻……”
“没事啊，都过去了。”江自观笑着拍拍白旭的肩，“走，我带你们去基地里的临时宿舍。平房里条件不太好，你妹妹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到房车上去。”
围观的众人如释重负，赶忙若无其事的散开，假装方才那一番尴尬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凡末日前有些网瘾的，谁没看过那条八年前轰动一时的新闻？
【一代乐坛传奇江青芜在酒后失足坠江】
尸体打捞上来的第二日，不知名媒体把背后荒唐至极的真相闹了个沸沸扬扬——
死因：把水中的倒影误认成了自己亲儿子，在试图上前拥抱时坠落溺亡。
*
镜子上蒙着的布被随意扯下，半淌在地，江自观向后一倒，把自己瘫在床上。
房车被停到了远离住宿区的位置，恰巧紧邻着新划分出的爆炸果试验区。
最近基地里新人新事倒是一桩接着一桩。
江自观起身把那个新糖罐拿出来仔细撕去封条，倒了颗进嘴里，板正地品鉴起外脆里爆汁的口感来。
对面的镜像双目放空，跟他一起嚼嚼嚼。
他手里拿着一枚今天林主任给他的遥控器，可以远程定时操控。
只要按下去，试验场里就可以制造出能够引起车内镜子共振的小型爆炸……江自观还没想好要不要按。
说不清目的的期待和某些让人烦躁的情绪交杂在一起，他看见镜子里的人眉目间蹙起了些许。
江青芜明明已经火化下葬了，他却好像又看见了那张脸浸在冰冷的河水里，腐烂膨胀。
草木浮苔在那张与他八成相像的脸上打下深凹似的黑影，又被末日的藤蔓勾结着凸到他面前来……
“小影子，你们几个年轻人的歌……我偷偷听了一下，不错，非常不错！爸爸……后继……有人！”
江青芜有着满腹倜傥才情，一身夺目皮囊，眼神如温暖桃花，即便是在舞台以外，也是个远超合格的父亲。
面前，含笑看着他的那双眼睛突然被剥离了鱼尾纹和深褶，被按回了突出的眼球和无神的双目。河水的油绿散尽了，他的视线穿过去，穿过去，看见一对轻盈挑起的眼尾……
那是江自观的眼睛。
江自观在照镜子。
他突然浑身一抖，险些把遥控器丢到地上，不敢再想了。
好像又突然有人在透过他和什么人对视，满怀心绪地对视。
人脸所传递的情绪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环着眼珠的几条肌肉怎能传达出如此复杂的内容，截然不同的个体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将它凭空破解，以至于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一眼读懂。
明明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都读不懂呢，怎么偏偏那时候每一道都读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江青芜是以肆意才华在所有人心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故去月光，他就是那个只看见一眼就令人哀叹惋惜的故人之子。
被留下的。
被哀悼的。
被企盼的。
被爱怜的。
被。
空气安静得如同到了爆炸的边缘。
可江自观此刻全无再次对着镜子说话的冲动，也不想碰那个一打开就喋喋不休的音响，腰胯肌肉顽固地把他整个人绷紧了，他几乎是被僵硬的伤疤支撑着走到镜子边上，朝向试验场的窗前。
他需要一点声音……
在扔了手里的东西和一拳砸上窗沿之间，江自观选择了“咔”地按下遥控器。
“簌——”
林主任把爆炸规模控制得极小——显然他们不能再塌房子了，隔着远远的寂静只有些许草屑横飞的声音传来，不必担心打扰了基地诸人的睡眠。
房车在极近的位置，车体轻微地震了两震。
江自观听到点塑料磕碰的动静，抽回神去看，却见被他暂时安置在镜子边的饲养箱盖脱开了一个角，小蛇不只是早有预谋还是见机行事，趁着这功夫迅速探出了头。
江自观被这小动静逗笑了些，弯腰去碰半个身子搭出来的小蛇……
蛇头贴上了镜子。
江自观勾起的嘴角凝固了。
在碰到镜子的一瞬间，双头蛇的其中一个脑袋似是毫无阻隔地穿了过去，镜子所在的平面成了破开水面的小舟，把那泛着斑斓光泽的蛇身一分为二，从蛇头开始，紧接着蛇身，蛇尾也缓缓分离……
双头黑王成了单头黑王。
留在江自观一侧的蛇头和他迟滞着探过去的手碰上，顺从缠绕，而镜子里的另一条也蜿蜒着，贴着无形的障壁向下，绕过地板……
径直滑入了镜中空荡荡的车厢——对面车厢。
他手边的小黑蛇落回饲养箱，自觉钻进了躲避里。
江自观被这双头蛇分裂的奇景惊得原地怔了片刻，随即立刻凝神屏息，迅速拎起边上的外套和腰包穿戴整齐，拿出遥控器。
定时：十分钟。
最后他缓缓抬起脚，垂眸看着那片镜面无声无息地泛起涟漪，毫无阻碍地穿进去了一个脚尖。
江自观对着手上的镜表，将面罩拉到和那天镜中一模一样的弧度，向着镜内伸出了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