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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场戏 呆呆萨摩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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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谢浮就被闹钟叫醒了。
C市的雨依旧没有停,细细密密,似有若无,要人瞪大眼睛仔细去看,才能发现一些下雨的蛛丝马迹,落在人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拉开窗帘,远处的C江还是雾蒙蒙的一片,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谢浮草草洗漱完之后,把今天要拍的几页剧本又过了一遍。今天的戏份的台词很简单,没有要特别注意的,只是他对着镜子试了几次,总觉得不对,语气中的情绪总是不到位,神态也很别扭。
“谢浮老师,吃早饭了吗?”小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吃过了,谢谢。”谢浮早上在酒店餐厅匆匆喝了一碗白粥吃了一个鸡蛋,他早上一般没什么胃口,但知道今天必须得吃。
车子开到片场的时候,雨几乎停了。废弃厂区的地面还是湿的,水泥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征已经坐在监视器后面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皮底下挂着一层浓厚的青色,显然是熬了大夜。他看到谢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化妆间弄妆造。
化妆间是用厂区的一间办公室改的,墙上的旧海报还没来得及撕,是一个九十年代的洗发水广告,女明星的笑容已经泛黄。化妆师姓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
“皮肤底子挺不错。”王姐在他脸上涂涂抹抹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就是太白了,得给你压暗好几个色号。”
谢浮闭着眼睛,感觉到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了,睁眼。”
谢浮睁开眼睛,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王姐的巧手在他的眼下扫出一层自然的青黑,脸上的光泽被压了下去,看起来疲惫又阴沉。
“谢谢王姐。”
第一场戏在废弃厂区办公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道具组已经把场景布置好了,一张老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夹和一台老式电脑,椅子是人造革面的,扶手处的皮已经磨得发白。窗户外面正好对着厂区里的一根大烟囱,灰白色的天从烟囱后面透过来,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副导演走过来,把今天要拍的几场的场记单递给他:“今天先拍你的单人镜头,主要是办公室接电话这场。陆导的意思是先拍你的近景和特写,中景后面再补。”
谢浮点点头,把场记单接过来又看了一眼。
陆征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了。他走到监视器后面坐下,盯着画面看了几秒钟,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办公桌旁边的谢浮。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坐下。”陆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浮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往前一点,对,就是这样。你现在在办公,不是在等人。”
谢浮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搭在几个键位上,显得僵硬。
“你是打字,不是在弹钢琴。”陆征的语气十分严肃,“放松一点,你现在是坐在自己工位上,不是坐在陌生人家里。”
旁边的工作人员没有人说话。谢浮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沉下来,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陆征从监视器后面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弯腰看了一眼他的坐姿,然后伸手把他的右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鼠标上。
“你刚打完电话,手应该在这里。”陆征说完,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准备好了就说一声。”
谢浮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整个场景过了一遍。宋彦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的上司打来的,询问项目的进展,而在接这个电话之前,宋彦刚刚在会议上把陈默的功劳据为己有。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文件夹和电脑屏幕。
“好了。”
陆征点了点头,场记打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第十七场第一镜第一次,开始。”
谢浮盯着电脑屏幕,右手握着鼠标,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道具烟。
然后电话响了。
道具组在镜头外摇了电话铃的音效。谢浮没有急着接,而是等铃声响了三下之后,才慢慢把听筒拿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喂?”
电话那头,副导演照着剧本念了上司的台词:“项目进展怎么样了?上次说的那个方案,能按时交吗?”
谢浮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屏幕上的属于陈默的项目策划。
“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您放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这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一句例行公事的汇报,不值得为此投入任何多余的情绪。
“行,那就好。下周的评审会你准备好材料。”
“嗯。”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然后重新拿起鼠标。
“停。”陆征的声音响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陆征盯着监视器,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还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谢浮。
“你觉得自己刚才表演的怎么样?”
谢浮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是语气不对还是眼神不对,他在脑子里把刚才的表演回放了一遍,但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他想到了方老师的话,想到了姚槐玉的叮嘱,想到了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恶意》,但这些东西在这一刻都没办法帮他回答陆征的问题。
“我不知道。”谢浮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初次踏入一个全然未知的领域的茫然。
陆征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旁边,弯腰拿起桌上的道具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刚才的微表情是你自己设计的,还是下意识做出来的?”
谢浮想了想:“下意识的。”
陆征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走回监视器后面坐下了。
“再来一条。保持这个状态。”
第二条,谢浮试着把自己的状态延续下去,但这次他太刻意了,总想着刚才的状态,反而让整个表演变得不自然。陆征喊了停之后,皱着眉摇了摇头。
第三条,谢浮把脑袋放空,不去想什么表演技巧,不去想什么角色分析,只是让自己坐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椅上,坐在那扇对着烟囱的窗户前面。
“喂?”
“项目进展怎么样了?上次说的那个方案,能按时交吗?”
“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您放心。”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寻找之前的状态,和对面说话的时候甚至有些敷衍,就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事情。
“停。”
陆征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表情依旧十分严肃,眉间的纹路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过了。”
谢浮坐在椅子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大概两秒钟,他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把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旁边的场记在板子上写了什么,副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了句挺好的。
上午只拍了这一场。陆征的习惯是一条戏拍完就过,不太拍很多条慢慢挑,但也不轻易说过。谢浮的那条戏拍了三遍,不算多,但谢浮知道如果第三遍还不行,陆征可能会直接把他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浮拿着剧组发的盒饭,坐在片场外面的一个旧台阶上。
他把盒饭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上午拍得怎么样?”
谢浮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表演时候的感觉,说出来好像很简单,但坐在那张办公椅上的时候,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不知道怎么评价自己的表演,也不知道陆征到底觉得行在哪里。
他想了想,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拍了三条才过。”
“拍三条就过了,那应该还不错?”姚槐玉夸夸。
“陆导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个过了。”
“这说明他觉得可以如果他觉得不好,会直接跟你说的。”
谢浮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昨天陆征说“你的台词忘了,观众也听不出来”的时候,旁边副导演笑了。他突然觉得姚槐玉说的有道理,如果陆征觉得他真的不行,大概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我现在在片场外面吃盒饭,里面有红烧排骨。”
“饭菜怎么样?”
“排骨有点老了,但是米饭是热的。”
谢浮吃了一口青菜,又腾出手来打字:“哥哥,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会儿吃。你今天拍的是哪场戏?”
“办公室接电话那场,就是宋彦抢了陈默功劳之后跟上司汇报的那场。”
“感觉怎么样?”
谢浮想了想,慢慢打字:“我说不上来。刚才拍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感觉好像不是我在演,而是那个人自己就出来了。但是我一意识到这件事,那个感觉就没了。”
这次姚槐玉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说的那种感觉,很多演员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到,慢慢来,逐渐让这个感觉成为你的能力。”
谢浮放下筷子,把盒饭盖好放在一边,两只手拿着手机。
“陆导好像不太喜欢跟我说话,他每次跟我说的话都不超过十个字。”
“有些人话本来就不多,你要看的是结果,不是态度,不需要被他人的态度影响自己的想法。”
谢浮知道姚槐玉说的是对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陆征看他的那种眼神。
“下午还有戏吗?”
“有一场,但是很短就是一个小画面,是在走廊里的过场戏,宋彦从办公室走出来,经过走廊进了会议室。没有台词,就是走路。”
“走路也能体现一个人的性格。”
谢浮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方老师说过类似的话,好的演员连背影都是戏,观众光是看你怎么走路,就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正准备回复,小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谢浮老师,下午的戏需要您先过来走个位。”
谢浮匆匆回了一条:“我先去走位了哥哥,稍后再聊。”
对面发来一个萨摩耶点头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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