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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人间烟火 顾深大学毕 ...

  •   顾深大学毕业那年,沈念安刚上大一。

      沈父在学校旁边给沈念安置办了一套房子。说是置办,其实是早就看好的——就在大学城对面的那片高档小区里,走路到校门口只需要八分钟。房子在十二楼,不大,比起沈家那栋三层别墅来简直小得像一个储藏间,但胜在位置好,朝南,采光充足,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学校里那排银杏树。

      有意思的是,这套房子只有一间卧室。

      两间卧室的户型硬是被沈父找人打通了,做成了一个宽敞的大主卧,摆了一张两米宽的大床。书房倒是留着,客餐厅也规整,唯独卧室,只有一间。沈母看了直皱眉头,说这怎么行,家里来个人都没地方住。沈父摆摆手,说安安一个人住,要那么多卧室干什么,大了反而冷清。沈母张了张嘴,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说话。她隐约觉得丈夫是故意的,但故意做什么,她猜不透。

      沈念安倒是高兴得很。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自己住,虽然嘴上说“我都十八岁了早该独立了”,但实际上他连洗衣机都不会用。头一天搬进去,他把所有衣服塞进洗衣机里,倒了半瓶洗衣液,按了个“快洗”就跑去看电视了。等顾深开完会赶过来的时候,浴室里已经堆了小山一样高的泡沫,洗衣机的液晶屏跳着看不懂的故障码。沈念安站在泡沫海里,拖鞋湿透了,裤脚挽到膝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我就是想洗个衣服。”

      顾深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卷起衬衫袖子,蹲下来把洗衣机的电源拔了。他花了一个小时清理浴室、重洗衣服、教沈念安如何用洗衣机,告诉他哪件衣服不能用热水、哪些面料不能烘干,沈念安靠在门框上。

      “安安,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在听,手洗不可以机洗——不是,机洗不可以手洗——”

      “沈念安。”

      沈念安立刻闭嘴,乖乖站好。

      他教他用洗衣机花了一个小时,教他用微波炉花了四十分钟——因为沈念安把一颗水煮蛋整颗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三分半,蛋在微波炉里炸成一朵花,黄的白的内壁到处都是。顾深清理完微波炉,深吸一口气,转身发现沈念安已经躲到沙发后面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我以后不吃鸡蛋了。”

      “过来。我教你怎么热。”

      “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顾深把抹布放下,“过来。”

      沈念安从沙发后面挪出来,磨磨蹭蹭走到他身边。顾深没有骂他,只是一样一样地教——什么东西要用保鲜膜盖着热,什么不能用微波炉,热多久要翻一下,拿出来的时候要戴手套。沈念安听得很认真,中间还拿手机备忘录记了几个要点。他也不想让顾深那么累,这些东西他迟早要自己学会的。

      其实沈父不是没有考虑过让家里的佣人来照顾沈念安。搬家那天刘妈就提过,说要不她每周过来几天,帮忙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沈父当时正在给花浇水,头也没抬地说不用,让安安自己学着独立。刘妈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后来周姨也提过一次,沈母正要答应,沈父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沈母沉默了几秒,然后笑着说,算了,安安也大了,让他自己试试吧。

      于是沈念安的生活起居,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顾深头上。

      顾深这一年刚进沈氏,职位是市场部副经理。沈父亲自安排的,谁也不敢有异议。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沈父对这个养子的态度很奇怪——既重用他,又防着他;既让他在公司里接触核心业务,又在每一次关键决策上亲自把关。公司里的老人私下议论纷纷,说沈总这是把养子当接班人培养还是当工具人使唤,谁也看不透。

      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看得透:顾深往沈念安那边跑得实在太勤了。

      沈念安发条消息说饿了,顾深中午就开四十分钟的车过去给他送饭。沈念安说快递太重搬不动,顾深下班绕过去帮他取了扛上楼。沈念安说家里灯泡坏了,顾深晚上九点从公司出来,先拐去五金店买灯泡,再去给他换上。市场部的下属们渐渐摸出了一条规律——每天下午三四点是顾经理最忙的时候,因为要赶在下班前把当天的事处理完;而每周一和周四的中午他一定会消失一个半小时,那是沈念安下午没课睡懒觉刚起来的时间。

      有一次周一例会,沈父正在讲话,顾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说:“沈总,我出去接个电话。”

      沈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去吧。”

      顾深快步走出会议室。电话那头沈念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哥哥,水管漏了,厨房里全是水——”“关总阀。在水槽下面,往右拧。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回到会议室,跟沈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沈父微微点头,示意他走。等顾深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沈父面不改色地继续讲下一季度的业绩目标,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财务总监多嘴说了一句:“顾经理最近请假有点多啊。”

      沈父翻了一页文件,头也不抬:“他的活干完了就行。”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了解沈总的人都知道,这位对下属出了名的严苛,迟到十分钟都会被他点名,更别说中途离会。市场部之前有个项目经理因为孩子发烧请了一下午假,回来被沈总叫到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关于“工作纪律”的问题。但同样的事放到顾深头上,就变成了“干完就行”。公司里渐渐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顾经理的事,少问;顾经理去找沈小少爷的事,别管。至于原因,没有人知道。但财务总监后来悄悄观察了很久,发现沈总对顾深的“照顾”似乎也只限于让他照顾沈念安这一件事。在公司的其他方面,沈总对这个养子的要求比对任何人都严格——业绩指标每年往上调,出差任务拣最硬最难啃的骨头扔给他,新人期犯的任何一个小错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反复审视。好像沈总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给他的所有特权,都要用能力来偿还。

      而顾深似乎从来没有觉得不公平。他每天在公司和公寓之间往返至少三趟,后备箱里常年备着沈念安爱吃的零食和常用的药,哪怕明明一个电话公寓管家就能解决的事情,但顾深就是亲自去办。

      刘妈会把做好的菜用保鲜盒装好放在冰箱里,让顾深带过去热给沈念安吃。每个月月末的时候她自己也会过来一趟,真正做一次大扫除、炖一锅汤,但平时的一日三餐、起居照料,全是顾深在弄。

      沈念安有时候也觉得不好意思。“哥哥,你上班那么累,不用每天都过来的,我可以自己叫外卖。”

      顾深没理他,把刚热好的牛奶放在他面前,又把药片按颜色深浅排列在餐巾纸上。沈念安凑过去看他摆的药——早上的强心药是粉红色,中午的保护心肌的药是白色,晚上助眠的药是淡黄色,每种药旁边还放了一颗不同口味的糖。草莓味的配强心药,橘子味的配保护心肌的药,葡萄味的配助眠药。他不知道顾深是什么时候开始往药旁边放糖的,大概是发现他不爱吃那些苦得要命的药片之后。这个习惯从他八岁那场大病后就一直延续到现在,他吃了十几年,习惯了。

      “点了外卖你又不吃青菜。上次那份红烧肉你只挑了肉吃,蒜蓉菜心一口没动。”顾深在厨房里说,背对着他,正在把刘妈带来的排骨汤倒进锅里加热。他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已经被水溅湿了半截,围裙系在腰上,看起来有些违和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帖。

      “你怎么知道我一口没动——你是不是翻我垃圾桶了?”

      顾深没有回答,只是把热好的汤端到他面前,又放了一把勺子。沈念安低头喝汤,不敢再问了。他确实把青菜倒了。但他至今不知道顾深是怎么发现的,他疑心顾深在垃圾袋里翻过,可是那个画面实在太不像顾深的风格了,他想象不出来。

      那天晚上沈念安洗完澡出来,发现顾深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处理公司的事情。他已经换了居家的衣服——一件沈念安穿旧的T恤,上面印着卡通图案,胸口的印花洗得有点裂开了,他毫不在意。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薄框眼镜,那是沈念安以前不知道的——顾深上班之后开始戴眼镜了,但他从不在沈念安面前戴,只有晚上加班处理文件的时候才拿出来。

      “你还戴眼镜?”沈念安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了好久。

      “偶尔。”顾深把眼镜摘下来搁在一旁,屏幕淡蓝色的光投在他的脸上,把下颌的线条照得更加清晰。

      “你近视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学。”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戴?”

      “不习惯。”

      沈念安没有再追问,但后来他发现顾深每次来公寓处理文件的时候都会戴上眼镜。他像是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可以放松下来的地方,一个不需要时刻保持完美形象的地方。沈念安发现这件事之后,偷偷高兴了好几天。但他没有告诉顾深,只是默默把客厅茶几下面那盏台灯换成了光线更柔和的暖光,又把沙发旁边的小边几腾出来专门给顾深放文件。顾深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晚上再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台灯底座,放在他腾出来的那个边几上,正好。

      第一个学期过半的时候,江辞出现了。

      沈念安在学校里其实很显眼。他长得好看,浅褐色的眼睛在白炽灯下像两颗琥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他性格又好,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从不会因为自己是沈家的小少爷就摆架子。开学没多久他就被选成了系里的文艺委员,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文艺委员要干什么,但每次排练活动他都到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给同学们发水。他不能参与太剧烈的活动,但发光发热的事他从来不躲。

      江辞是在社团招新的时候看到他的。

      那天沈念安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卫衣,领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圆领T恤,背着一只单肩包在新生群里排队领资料。秋日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碎金。他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被秋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很自然的笑意。江辞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他最不屑的行为——一见钟情。

      江辞这个人,从小活得太容易了。家里是科技公司龙头,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追他的人能从学校东门排到西门。他从来不主动追人,觉得那是掉价。但那天他看到沈念安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忽然就觉得,掉价就掉价吧,值。

      他让人查了沈念安的底细——沈氏集团沈总的独子,先天性心脏病,被保护得很好,大学之前几乎没怎么在公众场合露过面。资料上写着“病情稳定,不适合剧烈运动”,旁边配了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娇养出来的天真。那是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多防备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江辞把那张证件照看了很久,然后把资料合上,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肉麻的话:“我要认识他。”

      他创造了一次“偶遇”。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厅里,他“碰巧”坐在了沈念安旁边那桌,等沈念安点单的时候他主动搭话,问这家店什么好喝。沈念安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推荐了焦糖玛奇朵。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好好的教养包裹过的,听不出任何敷衍或防备。江辞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真要命。

      从那以后,江辞开始频繁出现在沈念安的生活里。同专业不同班的人忽然选了同一堂选修课,图书馆自习时的“碰巧”只有一个空位,食堂里的偶遇频率高到沈念安终于起了疑心。某天江辞在食堂又“碰巧”坐到他对面时,沈念安放下筷子,上下打量着他。

      “江辞,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江辞装傻。

      “你一个金融系的,跑到我们经管系来蹭饭,隔三差五就在图书馆遇上我,选修课你也不上你自己的专业,跑来上什么西方美术史——你在追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他不是迟钝,他是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太好,对别人的好感往往要慢半拍才能反应过来。

      江辞被戳穿了也不慌,反而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你才发现?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明显,”沈念安说,“明显到我室友都以为我在跟你谈恋爱。”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只是比较闲。”沈念安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那堂选修课的期末论文要写四千字,你记得交。”

      江辞看着他端着餐盘走远的背影,米白色的卫衣帽子在后面晃来晃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他想,沈家这个小少爷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不管知不知道,这个人他追定了。

      但很快江辞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每次他约沈念安出去,沈念安都要先回一句“我问一下我哥”。

      “你哥?”江辞皱眉,“你不是独生子吗?”

      “顾深。是我爸妈收养的哥哥。”沈念安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他低头看手机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惯性的依赖——手指已经自动点开了和顾深的对话框,上面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早上七点:顾深发了一张药盒的照片,说“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他回了一个打哈欠的猫的表情包。

      “你跟你哥感情很好?”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沈念安说,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江辞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嫉妒。但也仅仅是第一次,后来他发现这个词会在他和沈念安相识的岁月里不断出现,不断加深,直到变成一根拔不掉的刺。那天之后江辞开始翻阅沈念安的朋友圈,发现沈念安从来不在朋友圈发学校的事,也很少自拍或写长篇的感悟。他的朋友圈大多是随手拍的风景和食物,配文不超过两句话。

      沈念安对江辞并不设防,确切说是他对所有人都不设防。江辞终于找到一次机会翻看沈念安的手机,发现他的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有顾深简短而精准的留言——“云好看”三个字配一张云朵的照片下面是“别在风口站太久”。“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下面是“青菜也要吃”。一张夕阳下面只有“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二格”。这些留言的时间也分布得很规律——饭点前后,睡前,和清晨。江辞知道顾深在沈氏做市场部副经理,他想象不出一个每天要处理那么多项目和应酬的人是怎么做到沈念安每次发动态都第一时间出现的。

      有一天傍晚,沈念安在校门口等人。江辞路过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银杏树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拎着一袋栗子。初冬的风有点冷,他缩着脖子,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但脸上带着一种等待的期待,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酝酿什么。

      “等谁?”江辞走过去问。

      “等我哥。他今天下班早,来接我去吃饭。”沈念安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应该快到了。”

      江辞注意到他说“我哥”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刚才跟自己说话时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很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光,像是把一整天的力气都攒下来,只为了在这个人面前毫无保留地打开。江辞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让沈念安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那我陪你等会儿。”江辞说着在旁边站定。

      沈念安没有接话,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拐过来,速度不快,但路线精准,径直停在了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沈念安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手里的栗子袋子一晃一晃的。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从驾驶座出来,接过了他手里的书包。“等了多久?”“没多久,刚出来!”沈念安把栗子举到他面前,“给你买的,学校门口新开的店,我尝了一颗,比那个老伯的还甜。”

      “你中午没好好吃饭?”顾深没有看栗子,而是盯着他的脸,好像从某个细微的表情里解读出了什么沈念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吃了吃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念安没什么底气地嘟囔,把栗子往顾深怀里一塞。

      江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忽然喊了一声:“安安。”沈念安转过头,“你怎么还在?”江辞走过来站在沈念安身侧,向顾深伸出一只手,姿态大方:“你好,我叫江辞,安安的朋友。”他特意把“朋友”两个字说得比别的字更重一些,像是在试探什么。

      顾深的目光在江辞身上停了一瞬。那是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但江辞在那一眼里感受到了一种被无声评估的压力——不是敌意,但比敌意更让人不安。顾深伸手握了握,“你好。”说完便转回身对沈念安说,“上车,刘妈炖了排骨汤,回去热给你喝。”

      “哦。江辞我先走了,明天见。”沈念安说完却抬起手,朝江辞随意地挥了挥,弯腰坐进副驾驶,熟练地拉过安全带系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黑色轿车从银杏树下驶离。江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暮色里。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从头到尾,顾深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做任何宣告主权的动作,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学期过半的时候,沈念安又犯了一次小毛病。

      不算严重,只是一个学科的项目压力大,连续熬了几天夜,心脏开始不舒服。校医检查之后说不算大问题,嘱咐他注意休息。但他本来就睡得不好,项目完成那天晚上又发起了低烧。

      顾深那天在公司开季度总结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念安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哥哥,难受。”

      他站起来。沈父正在听财务总监汇报,余光扫了他一眼。顾深低声说了一句:“安安不舒服。”沈父点了点头,连停顿都没有,继续听汇报。顾深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沈父给家庭医生发了消息。

      他赶到公寓的时候,沈念安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脸烧得泛红,额头上贴着一张退热贴。旁边放着江辞刚倒的热水,还冒着热气。江辞坐在床边,正在给沈念安掖被角。门开的时候,江辞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江辞以为顾深会说什么——会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会摆出那张冷脸让他走。但顾深只是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沈念安的额头,然后蹲下来,和沈念安平视。

      “多久了。”

      “下午开始不舒服的。”沈念安的声音有点哑,“本来不想跟你说,怕你在开会。后来实在难受,就——”他顿了顿,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用了最本能的方式——发消息给顾深。

      “药吃了吗。”

      “还没。”

      顾深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盒,倒出两片药,又去倒了杯温水。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江辞一眼,但江辞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逼人的专注——不是排斥他,而是根本分不出任何多余的注意力给别的人别的事。在那个人的世界里,此记得只有一个沈念安,别的什么都不存在。

      他把药和水递到沈念安嘴边,等他咽下去之后又喂了他一勺蜂蜜水。“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你又要开会吗。”

      “不开了,在这里陪你。”

      沈念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顾深的手指。顾深没有抽开。他在床边坐下来,让沈念安握着他的手,安静地看着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

      江辞站起身,轻声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然后带上门出去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仰起头站了很久。那间只有一间卧室的房子,那个沈念安毫无防备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就算进了他的选修课,进了他的食堂,进了他的朋友圈评论区,但也进不了他和那个人之间只有一间卧室的家。

      他想他不怕等。他怕的是从头到尾根本不存在等待的意义。怕的是沈念安连自己都不知道,他每一次下意识掏出手机第一个点开的对话框,每一次生病时含混喊出的那个字,每一次在人群中等待时垫脚张望的方向——从来都不是他。

      那之后江辞没有退缩。他照样在图书馆“巧遇”沈念安,照样隔三差五约他吃饭,照样想方设法逗他笑。但他不再追问顾深的事,因为他已经大概猜到了答案。只是他不认。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这一次也不会例外。他告诉自己沈念安只是还小,只是习惯了那个人的照顾。只要他近在咫尺,只要他日复一日地出现在他身边,总有一天沈念安会抬起头来看见他。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顾深不在场的机会,一个终于轮到他来伸手扶住沈念安的机会。他不知道那个机会什么时候才会来,但他等得起。

      深冬的一个晚上,沈念安跟顾深聊起了江辞。

      “他说他想带我去滑雪。”两个人刚吃完晚饭,顾深在厨房洗碗,沈念安拿着手机站在他旁边,屏幕上是江辞刚发来的消息。

      “你不能滑雪。”顾深头也没回。

      “我知道。他说就看看雪景也行。”

      “想看雪景周末带你去。”

      “真的?”沈念安眼睛亮了,“去哪里?”

      “附近,有个温泉度假村。”

      沈念安高兴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他低头给江辞回了条消息——“不去了,我哥带我去看雪。”然后把手机关了扔在沙发上,小跑着过去帮顾深递盘子。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屋子里却是暖的。锅里还剩一点热汤的香味,沈念安吃得太饱,打了个小小的嗝,很轻,不想让顾深听见。但顾深还是听见了。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弧度,又好像没有。

      “以后少在外面吃零食。刘妈说你上周买的薯片藏在书柜后面。”

      沈念安的脸腾地红了。“你怎么知道——刘妈怎么发现的!”

      “她打扫房间的时候找到的。”顾深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架,“还找到了三包辣条和一瓶可乐。”

      “那是江辞买的!不是我——”

      “以后让他少买这些。”

      “你吃醋了?”沈念安歪着头看他。

      顾深没有回答,只是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很轻的一下。手掌落在头顶,停了一瞬间,然后收回去。沈念安被他拍得愣了半秒,然后追上去在他身后像只被摸了头的小猫一样跟进了客厅。窗外下起了雪,公寓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冰箱嗡嗡地响,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电视开着,没有人看。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沈念安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自习。不是他平时习惯坐的那一排——今天来得晚,他那张被阳光晒得很暖和的老座位被人占了,他只好绕到另一边找了一张空桌子。旁边恰巧空着,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翻书,不久后有人拉开他对面的椅子。

      “早。”江辞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讨人喜欢。

      “早,”沈念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你平时不都下午才出现吗。”

      “为你改变作息了,”江辞面不改色说完把一杯温热的焦糖玛奇朵放在沈念安面前,“请你的,上次你说这个好喝。”

      沈念安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他。江辞来得很准时,准时到他还来不及想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也许只是碰巧看到他了。他没有多想,低头继续看笔记。过了一阵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活动筋骨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江辞的侧脸。阳光从窗边落在他身上,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时候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明朗。沈念安第一次发现,江辞其实长得很好看。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间就被他自己打断了——他把笔记翻到下一页,埋下头继续写。

      下午顾深来接他的时候,沈念安钻进副驾驶,热烘烘的暖风扑在脸上很舒服,沈念安把江辞请他喝咖啡的事随口提了一句。

      顾深没有接关于江辞的话题。

      “晚上想吃什么。”他说。

      沈念安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没去戳穿他。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在深冬的傍晚里缓缓沉入温柔的暮色。顾深的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公司发来的消息,沈念安瞥了一眼却没有出声提醒。顾深也没有去看手机。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和无数个已经过去的夜晚一模一样。

      沈氏的年会,沈父亲自定了名单。

      顾深作为市场部副经理,名字自然在名单上。但沈父亲自加了一个名字——沈念安。往年沈念安是不参加这种活动的,他年纪小,又因为身体原因不宜过度劳累,沈母一直护着不让他去。但今年沈父忽然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安安也去吧,大学了,该见见人了。”沈母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沈父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沈母知道,丈夫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破惯例。他说让安安去,一定有他的理由。

      沈念安倒是很兴奋,他长这么大还没参加过这种正式场合。他缠着顾深问到时候来的人多不多,有没有好吃的,要穿什么样的衣服。顾深说人很多,好吃的不会少,衣服穿正式一点的。沈念安于是去翻了顾深的衣柜,最后拿了一件顾深大学时的西装外套对着镜子比划。他穿起来宽宽大大的,袖子长出小半截,肩膀也塌下去。

      “你穿大了。”顾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觉得刚好。这件好看,我穿这件。”

      “那不是你的尺码。”

      “你的就是我的。”沈念安理直气壮,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里面一截细细的手腕和那枚他十七岁时顾深送他的戒指。

      顾深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让人送来了一套新的西装,按沈念安的尺寸改好的,深蓝色,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母S。他让沈念安穿这件。沈念安前后翻了一遍发现是自己喜欢的,小声说了句“那你的那件我给你留着”便高高兴兴换上了。

      年会那天晚上,沈念安果然惊艳了全场。他穿着那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站在沈父身边对来往的宾客点头微笑。沈父很自然地把他介绍给在场的股东和高管,沈念安也很配合地给足了父亲的体面。

      酒过三巡,一位和沈家合作了大半辈子的老股东端着酒杯感慨道:“虎父无犬子啊。听说你在学校成绩也好,还当文艺委员,不像我那孙子——对了,安安不小了吧?谈朋友了吗?”沈念安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和人攀谈的顾深。

      顾深端着酒杯正在听一个投资人说话,左手自然地插在西装裤口袋里。

      沈念安小声地说了声“还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在满堂嘈杂中几乎听不到。但就在他说完这两个字的下一秒,顾深的目光从人群缝隙里越过来,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落在沈念安身上。那人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但好像从空气中读到了什么东西。顾深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听对方说话。

      年会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沈父被几个老友拉着去茶叙,沈母陪着一起去了。沈念安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揉小腿——他站了一晚上,腿有些酸。

      顾深走过来把大衣披在他身上。“走吧,送你回去。”

      “我坐你的车?那你也别来回跑了,”沈念安抬头看着他说,“今晚睡我那儿。”

      “走吧。”

      车上沈念安靠在副驾驶座椅里,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晚上那个郑叔叔问我谈朋友没有。我说没有,他就说他有个朋友的女儿——”“你怎么说的。”顾深的声音平稳得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我说——还没考虑。”顾深没有接话,沈念安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不想知道我还说了什么吗。”“你想说的话自己会告诉我。”

      沈念安哼了一声,把脸转向车窗。外面又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落下来。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比平时更好看。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到了公寓楼下,顾深停好车,沈念安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西装外套裹在身上,缩成一团,呼吸均匀。顾深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只是熄了火,把空调调到恒温。他不知道的是,许多年后他胸口的位置会空无一物,而那颗曾经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为他跳动的心脏,会在另一个人的胸腔里替他记住这个下雪的深夜——记住车窗外细碎的雪花,和副驾驶上裹着深蓝色西装安然入睡的沈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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