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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悬崖 大二开学那 ...

  •   大二开学那天,沈念安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银杏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过得像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他住进了一套只有一间卧室的房子,学会了自己热牛奶、自己洗衣服、自己把药按颜色深浅排列在餐巾纸上。梦里有一个沉默的人每天开四十分钟的车来给他做饭,有一个笑嘻嘻的人隔三差五出现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有一整年风平浪静的秋天冬天春天夏天。他的心脏在这一年里乖得不像话,连主治医生都觉得意外——各项指标稳定得像是换了一颗心。当然他没有换,那颗心脏还是他原装的,只不过被一个人用近乎偏执的方式养护着。

      “发什么呆?”江辞从背后拍了他一下,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焦糖玛奇朵。这一年下来,他对沈念安的课程表比对自己的还熟,什么时候在哪个教室、什么时候下课、什么时候去图书馆,他全部了如指掌。他甚至连沈念安每个月的复查日都背下来了。

      “想事情。”沈念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翘了。”

      “你又翘课——”

      “大三的课有什么好上的,”江辞满不在乎地把手插在裤兜里,“再说了,今天开学第一天,我得来看看你有没有被新宿舍的空调吹感冒。”

      沈念安现在时常也会在学校宿舍留宿,因为顾深现在越来越忙,沈念安每次看见顾深在接到自己信息或者电话第一时间赶来疲惫的身影,心中总是不忍心,因为自己的原因,顾深出差从来不会超过三天,哪怕是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也都会在三天内赶回来。

      在自己提出顾深不用总来陪自己时,不承想顾深一口就回绝,为了让顾深专心工作,沈念安提出要在学习宿舍住的想法,加上自己的软磨硬泡,终于换来顾深的点头,不过对方提出自己每天都要和对方报备自己的身体情况。

      大二上学期,周围谈恋爱的同学忽然多了起来。

      宿舍四个人里有两个脱了单,剩下的那个也在追隔壁班的女生。每天晚上熄灯后的话题从游戏攻略变成了情感咨询,谁跟谁表白了、谁跟谁分手了、谁在操场上摆了一圈蜡烛结果被保安浇灭了。沈念安通常是听众,室友偶尔会拿他打趣,说安安你什么时候谈一个,系里喜欢你的女生能从图书馆排到食堂。

      “没那么夸张。”沈念安笑着把枕头蒙在脸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但笑完之后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屏保还是那张老照片——八岁的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十二岁的顾深正往他嘴里喂粥。这么多年了,他换过三部手机,屏保从来没有换过。

      江辞对他的照顾依然无微不至。

      无微不至到连沈念安的室友都开始替江辞说话了。“那个江辞对你可真好,天天给你带牛奶,你生病那几天他在楼下守到半夜。”“他是不是喜欢你?”“废话,这还用问?瞎子都看得出来。”

      沈念安没接话,把脸藏进马克杯后面。他不瞎。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这个事实。江辞很好,家境好、性格好、长得也好,追他的人从东门排到西门,可他偏偏选中了一颗不知道还能跳多久的心脏。沈念安有时候想,如果他没有先遇见顾深,也许他真的会被江辞打动。

      但是没有如果。

      他的那扇门早在八岁那个冬夜就被一个人推开了,从那以后,不管外面有多少人敲门,他都只是礼貌地回应,从来不打算请谁进来。

      至于顾深,他对江辞的存在毫不在意。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意那种。就好像江辞是一个无害的背景音,是沈念安生活里无数个正常的同学朋友之一,和那个经常帮沈念安打饭的室友、那个总用沈念安东西的室友没有任何区别。有一次江辞在图书馆里拍了拍沈念安的肩,另一只胳膊搭在他椅背上,正巧被来接沈念安的顾深看到,顾深只是朝江辞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接沈念安走了。

      顾深对于沈念安属于自己的认知,不是恋人意义上的“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需要任何标签来定义的关系。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沈念安——知道他什么季节容易犯病,什么天气需要加衣服,什么药饭前吃、什么药饭后吃,什么表情代表他在硬撑,什么沉默代表他在难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离沈念安更近。他在沈念安八岁那年就住进了他的生命里。所以当沈父在饭桌上提了一句“阿深也差不多该考虑自己的事了”时,顾深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沈念安碗里。

      “不急。”

      沈念安把青菜塞进嘴里低头扒饭,余光悄悄扫了对面的顾深一眼。顾深正端起碗喝汤,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温和的光。那枚戒指戴了太多年,戒圈被磨得早就失去了光泽,但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十月,系里组织研学活动。

      目的地是城郊西山的一个考察基地,两天一夜,住在山脚下的民宿,白天上山调研,晚上回来写报告。沈念安的导师再三确认他的身体状况是否能参加,沈念安说没问题,他最近状态很好,再说他从小就向往能跟同学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刻。他收拾行李的时候,顾深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了很久,最后把一套折叠整齐的急救药包塞进他背包外侧的口袋里。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两天就回来。”

      “山上有信号吗。”

      “应该有吧——应该有。研学基地,不是荒山野岭。”

      “晚上山里凉,带外套了?”

      “带了,顾总,你放心吧。”沈念安背起背包走到门口穿鞋,穿好之后回过头看见顾深还在原地站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不放心,又像是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我走了。”

      “嗯。”沈念安转身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早点回来。”

      第二天一早,大巴车把一群学生拉到了西山脚下。

      带队老师分了四个小组,沈念安分在第二组,同组的还有江辞和他的两个室友。江辞本来不在这次研学的名单上——他大三,不是同一个年级同一个专业——但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个名额。沈念安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他发现江辞要去的时候只是问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江辞说我家给经管学院捐过一栋楼。

      沈念安闭嘴了。

      山上的路比想象中难走。不是景区那种铺了石阶的游步道,而是被人踩出来的野路,碎石松土混在一起,脚踩上去会往下滑。沈念安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江辞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虚伸着,随时准备扶他。走了半程他们已经快到半山腰,秋日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山风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变故发生在一个急转弯处。那个弯道很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峭的斜坡,坡下是层层叠叠的灌木和碎石,再往下是一段断崖。带队老师走在最前面,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安全通过了弯道。沈念安前面走着一个叫陈嘉的男生,是同组的一个平时话很少的同学,背着一个大包走在沈念安前面。

      没人看清陈嘉是怎么滑倒的。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一歪,整个人往斜坡方向斜过去,手里的东西咣当一声掉在山路上滚出去老远。他下意识想抓住旁边的树枝,但那根枯枝应声折断,他的身体失去了最后一个支点朝断崖边缘滑下去。

      沈念安是离他最近的人。

      如果换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也许会犹豫,会判断形势,会权衡自己的能力。但沈念安八岁起就活在被死亡威胁的阴影里,他对“命”这个字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看到一个人差点失去性命,他会本能地伸手。他扔下手里的东西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双手抓住陈嘉的手臂用尽全力往山壁方向拽。

      陈嘉被他拽回来了。两个人一起撞在山壁上,陈嘉的后背磕在岩壁上闷响了一声,整个人滑坐在碎石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周围的同学回过神来一起上前帮忙,有人喊老师,有人去扶陈嘉,嘈杂的声音在山间炸开了锅。

      江辞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沈念安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虽然表情还是平静的,手却在发抖,嘴唇开始发紫。

      “安安!”江辞一把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沈念安下意识地去摸外套口袋——空的。他这才想起来,药放在内侧口袋里,急救药包在背包外侧,刚才卸下来放在弯道那边。

      江辞已经先一步从他背包外侧的口袋里翻出了药盒。他的手在抖,拧瓶盖的时候拧了两次才拧开,倒出两粒药片塞进沈念安嘴里。“水!”有人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江辞把水凑到沈念安嘴边,看着他咽下去,又把他扶到山壁边坐下。

      沈念安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嘴唇的紫色稍微退了一点,但脸色还是白得让江辞心里发毛。带队老师已经跑回来了,蹲在沈念安旁边测他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皱着眉头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电话没通,山里的信号时断时续,连续拨了三次都自动挂断了。

      “不行,不能等救护车,”江辞把背包往地上一扔,蹲到沈念安面前,“他必须马上下山,老师,我先背他下去,你继续联系救护车让他们在山脚下接。”

      说着他背过身,把沈念安的两只手拉到自己肩上,双手托住他的腿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稳住重心站起来开始往山下走。他边走边掏出手机给自己家的司机打电话:“西山南坡这条路,你们把车开到最里面来,越快越好,沈念安犯病了,不要挂电话!”

      司机在那边应了一声,电话里传来引擎发动的轰鸣。他走了快两公里山路的时候司机终于到了,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看见司机停在碎石路尽头的车,几乎是跑着冲过去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他把沈念安平放在后座上,自己从另一边钻进去,把沈念安的头搁在自己腿上让他上半身保持半卧位。沈念安的呼吸很浅,睫毛微微颤动着,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江辞的衣角,攥得很紧。“别怕,”江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马上下山了,马上就到了,你别怕安安。”

      他低头看着沈念安苍白的脸,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见过沈念安犯病,但从来没有见过他犯得这么急、这么凶。以前都是低烧、心悸、轻微的胸闷,休息一下就好了。可这一次沈念安的手指凉得像冰,他的脸靠在他腿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体温在流失。

      车在山路上疾驰,司机是老手,油门踩得稳,在弯道上几乎没有减速,每一次过弯都很顺滑。江辞一只手托着沈念安的脖颈,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还有多远?”他问了至少十遍。“快了快了,马上到。”“你别怕,安安,马上就到医院了,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他在沈念安的耳边说,“你坚持一下。”

      沈念安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

      “哥哥……”

      江辞听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握住沈念安冰凉的手指。“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但沈念安已经没有回应了,他只是闭着眼睛,用那种只有江辞听得到的音量,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个名字。不是喊他。是喊顾深。江辞抱着沈念安,仰起头看车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烧得厉害。他没有让泪掉下来。

      到了医院,担架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江辞把沈念安抱上担架,跟着医生跑进急诊大厅,一直跟到抢救室门口被护士拦下来。

      “家属在外面等。”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江辞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头顶那盏红灯亮起来。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往下吹。他忽然觉得腿软,软得站不住。他慢慢地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指尖还在发抖,衣服上沾着沈念安在山路上蹭到的泥土和枯叶。司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不敢走上前。

      过了很久,一个护士从抢救室出来,江辞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回去。

      “你是家属吗?”

      “我是他朋友。”

      “病人还未能脱离危险,目前需要在ICU观察,赶快通知他的家属。”

      “通知——”江辞掏出沈念安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熟练的输入开机密码,那是顾深的生日,虽然他很不想记住,但沈念安的话他又怎么会忘记。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快得不像是铃声响过。电话那头只有一声很轻的呼吸,安静得好像这个人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安安出事了?”顾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分贝。

      “已经脱离危险了,西山这边的医院,”江辞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说多余的话,“他救了一个同学,用力太大,心脏撑不住。我把药喂进去了,但还是犯了病,你过来吧。”

      电话随即挂断,顾深在一个半小时之后出现在ICU外的走廊里。

      那是从沈氏大楼开到西山至少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

      他走到江辞面前停下来,先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低头看向瘫坐在椅子上的江辞。

      “你身上都是土。先去洗洗。这里有我。”他的声音比电话里稳定了很多,稳定得像是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江辞抬起头,撞上顾深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冷漠,也没有江辞预想中的敌意。那里面只有一种被压抑到几乎失控却仍然不肯溢出来的恐惧,和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

      顾深收回目光走到ICU窗口,他就那样站着,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影子。

      护士推开门走出来,顾深迎上去。“你们谁是沈念安的家属?”

      “我是。”顾深说。

      江辞也同时说了“我是”,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沉默了。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一个人进去就行了,病人需要安静。”

      顾深没有客气,跟着护士走了进去。

      ICU里,沈念安躺在病床上,已经醒了。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见顾深走进来,第一反应是缩了缩脖子。那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下意识的条件反射——他知道顾深一定会骂他。

      但顾深没有骂他,他只是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掉了沈念安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道泥印,很轻,轻得像是怕擦破他薄薄的皮肤。

      “哥哥,”沈念安的声音还哑着,“我把人救回来了。”

      “我知道,江辞说了。”

      “不是故意要犯病的——”

      “我知道。”

      顾深的声音很平静。他把手从沈念安脸颊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但他很快把手收进了大衣口袋里。窗外的夜色很浓,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病房里很安静。沈念安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拉住了顾深的衣袖。

      “你是不是又超速了。”

      顾深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江辞在洗手间里把脸上的灰尘洗掉,又用水冲了好几次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胸口一块深色的污渍是背着沈念安下山时蹭上的土。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跑得够快、找药找得够快、背人下山背得够稳、一路上说话的声音也够温柔。可沈念安在车上喊的是顾深。从来没有哪一刻比那个名字更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沈念安对他的所有好感都是真实的,但沈念安在疼痛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本能地喊出的名字不属于他。

      他用手背把脸上的水擦干,靠在墙上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ICU的门紧闭着,他知道里面是两个人而不是三个。他转身离开,知道自己现在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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