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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的小尾巴 顾深被领进 ...

  •   顾深被领进沈家大门的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书包带子断了半截,用别针别着。他站在玄关处,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头顶是一盏三层水晶吊灯,暖黄色的灯光从无数个切面里折射出来,把整间门厅照得金碧辉煌。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沈家的宅子坐落在山腰上,是一栋三层独栋别墅,带前后花园和露天泳池,光车库就能停下六辆车。家里的佣人有二十多个。沈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花房看一眼她养的兰花。

      顾深站在这样的人家里,感觉自己像是从泥地里被捡进来的一颗石子,掉进了精雕细琢的象牙塔里,哪里都不对劲,哪里都格格不入。

      “这是你的房间,”沈母亲自带他上楼看,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你看看还缺什么,跟阿姨说。”

      房间很大,比他以前和母亲住的那间藏在老旧小区的房子里大了至少三倍。一张两米宽的实木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旁边的衣帽间里已经挂好了几套新衣服。

      “你叔叔怕你住不惯,特意让人赶出来的,”沈母笑着说,声音温温柔柔的,“隔壁就是安安的房间,你们兄弟俩离得近,也方便说话。”

      顾深只是点了点头,把书包放在床角。书包里只有几件旧衣服,除此以外一无所有。他全部的家当,在这个大到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可怜又可笑。

      沈母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那审视只持续了一秒钟就消失在笑容后面,但顾深捕捉到了。

      “晚饭六点半开饭,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下让安安来叫你。”沈母说完,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顾深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一大片在暮色中泛着暗绿的山林。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和他在城里闻惯了的油烟味完全不同。

      这里什么都好。可他只想回家。

      他想要母亲在灶台前煮面条的背影,想要父亲下班回来时一个温暖的拥抱。可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了。父亲的血淌在写字楼下的地上,母亲的最后一口气断在出租屋的床上,他没有家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

      这就是沈念安推开门时看到的画面。

      八岁的沈念安穿着毛茸茸的小熊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铁盒子。他看见蹲在地上的顾深,愣了两秒钟,然后走进来,把盒子放在床上,自己弯下腰,歪着头去看顾深埋在膝盖间的脸。

      “哥哥,你是不是想家了?”

      顾深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充血,脸上全是没来得及擦的泪痕。他看着面前这个矮他一截的小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沈念安没有像其他小孩那样大惊小怪地喊大人来,也没有问“你怎么哭了”。他把饼干盒子拿过来,打开盖子,递到顾深面前。

      “这个给你吃,我爸从比利时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盒子里是满满盒的巧克力,一颗一颗用金箔纸包着,在灯光下亮闪闪的。顾深低着头,没有动。

      沈念安等了三秒钟,然后把盒子放在地板上,自己也蹲下来,和顾深面对面,两只眼睛在金箔纸的反光里亮晶晶的。

      “我妈妈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

      顾深没有说话。

      “我妈妈说,你爸爸妈妈去天上了,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还是没有声音。

      “我以前生病住院的时候也哭,我妈妈说,人哭一哭也没关系。哭完了就不难受了。”他把盒子往顾深面前推了推,“哥哥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顾深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念安从盒里拿了一颗巧克力,剥开金箔纸,直接塞到顾深嘴边。金箔纸下面露出深褐色的巧克力,沾在沈念安小小的手指上。顾深迟疑了很久,终于张开嘴,把那颗巧克力吃了。

      甜的。非常非常甜。甜到他眼眶又红了。

      沈念安看他吃了,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好吃吧?”

      “……嗯。”

      “那以后我的零食也都分你一半。”

      那天晚上,顾深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是新的,床垫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崭新而陌生的气味。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颗硬硬的东西——是一颗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念安塞进去的。

      他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他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人。沈家的人接他来,不是因为他们好心,而是因为他的心脏和沈念安匹配。这是他在门外偷听到的。沈父在书房里打电话,说“那个孩子的心脏和安安匹配”——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来当备用的。等沈念安哪天需要心脏了,他就会像一件被预订好的零件一样被拿出去。这里不是他的家,这些人不是他的亲人。他在这里的所有待遇都是因为他的心脏。床再软,被子再新,衣服再贵,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可是那颗巧克力在他手心里慢慢融化了一点边缘,黏黏的,甜甜的,像是某个小孩不由分说塞进他世界里的那一点点温度。他把巧克力重新放回枕头底下,转过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顾深在餐厅见到了沈家真正的排场。

      餐厅在一楼东南角,两面落地窗对着花园,椭圆形的红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美食,刘妈还在厨房里忙活,周姨端着刚蒸好的小笼包往桌上摆。沈父坐在餐桌一头看今早刚出的财报,沈母正在欣赏今日餐桌摆放的兰花,沈念安捧着一个小杯子在边玩边喝里面的牛奶。

      顾深站在餐厅门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坐哪里。

      “阿深,来,坐这边。”沈母抬起头,对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沈念安对面的位置。

      顾深走过去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一套餐具——骨瓷碗碟、银质筷子架、叠成天鹅形状的餐巾。他在电视上见过这种摆法,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沈母没有给他压力,只是轻声指挥一旁的佣人们可以开饭了。

      “安安,把鸡蛋吃了。”

      “不想吃蛋黄。”沈念安嘟着嘴。

      “不行,医生说你得补充蛋白质。”

      “那我只吃半个——”

      “不可以。整个都要吃完。”沈母的声音温柔但不容反驳。

      顾深低头喝粥。刘妈的厨艺很好,粥熬得又糯又香,米粒煮到半化,入口绵软,桌子上的很多东西他都不认识,在尝了一个牛油果后忍着不适咽下去,决定还是选择不容出错的包子吃了起来。

      顾深把自己缩成最小单位的沉默。

      饭桌上他永远坐在最不碍事的位置,低着头吃饭,筷子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沈母把远处的菜转到面前来让他尝,他就夹一筷子,说“谢谢阿姨”,然后继续低头扒饭。吃完把碗筷放好,轻声说一句“叔叔阿姨慢用”,然后回自己房间。

      在这个家里,真正打破顾深那层壳的,是沈念安。

      沈念安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吃点心不是看电视,而是跑到顾深房间门口,推开一条缝,把头探进去。

      “哥哥,今天有草莓蛋糕,你要不要吃?”

      “哥哥,刘妈做了椰汁糕,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哥哥,今天学校门口有卖糖葫芦的,我让我妈买了两串,你一串我一串。”

      每一次顾深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声“谢谢”,接过东西吃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换做别的小孩,可能早就不耐烦了。但沈念安不是别的小孩。他从小在药罐子和各种仪器的嘀嗒声里泡大,他比任何人都懂什么叫沉默,什么叫防备,什么叫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别人。他见过自己刚入院时隔壁床的小孩也是这样——不说话,不肯吃东西,一到夜里就蒙着被子哭。他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他还是每天去敲门,每天往那个床头柜上放零食,每天自顾自地坐在顾深房间里分享他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体育课我坐在树荫下看了半本书。”“今天的栗子老伯多放了一勺糖。”“刘妈说我最近吃饭吃得比以前多了,肯定是因为有哥哥陪我吃。”——都是他在说,顾深在听。顾深从来不搭腔,但沈念安注意到,他每次说到好笑的地方,顾深翻书页的手会停一下。那就是他在听。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深念安习惯晚上睡觉前来和顾深道晚安,那天明明到了他要睡觉的时间,可沈念安还是没来,顾深在房间中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按捺不住了。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沈念安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顾深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看见沈念安蜷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顾深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进来,蹲在床边,伸手探了一下沈念安的额头,烫得吓人。

      “安安。”

      沈念安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看清是他之后,嘴巴瘪了瘪。“哥哥,我难受。”声音沙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顾深扭头就往楼下跑。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楼梯上噼里啪啦地响。

      “刘妈!”他喊,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弟弟发烧了!”

      这是他到沈家之后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佣人们从四处跑出来,刘妈着急的就给沈母打电话,早有人通知司机把车停到了门口。

      顾深转身跑回楼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害怕。他见过母亲发高烧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太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床边握着母亲越来越凉的手。他跪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母亲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他不能让沈念安也这样。

      沈母在一个小时内赶回了家,家庭医生反倒要早到一些。

      医生检查之后说不算太严重,只是普通感冒引起的低烧,但沈念安心脏底子差,需要密切观察。沈母留在房间里,坐在床边,每隔半小时给沈念安量一次体温,家庭医生和护士都在一旁待命,沈家灯火通明,上下都在为这个小少爷担心。

      顾深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进去。他安安静静地朝里面看着,像一只被拴在门外的幼兽。

      沈念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穿过人群望向门口的方向。

      “哥哥。”

      顾深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沈念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顾深的手指,握得很紧。他的手烧得滚烫,顾深的手是凉的,贴在一起像冰碰到了火。

      “你在这儿陪我好不好。”沈念安的声音哑哑的,但那双烧得水汪汪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让人根本没法说不。

      “好。”他说。

      沈母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不久之后,两间挨着的房间被打通。

      那天晚上,家庭医生走了,沈母每隔两小时过来看一次。顾深始终待在沈念安的房间里,没有走。他用湿毛巾一遍一遍给沈念安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擦破他薄薄的皮肤。夜里沈母让刘妈拿了一条毛毯上来。

      顾深把毛毯往身上拢了拢,后半夜沈念安退烧了,睡安稳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顾深靠在椅背上,困极了眯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

      黎明之前,沈念安醒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借着那一点点光看清楚了——顾深裹着毛毯缩在椅子上,高大的少年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守护在洞口的大型犬。

      他的眉头在睡梦中也是微微皱着的。那根弦还是不肯松下来。

      沈念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着毛巾的那只手,顾深立刻就醒了。他醒过来的动作和睡着时判若两人——眼睛睁开的同时身体已经往前倾了,手已经去探沈念安的额头,仿佛这一个动作已经在他潜意识里排练了无数遍。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没有不舒服。”沈念安轻声说,嗓子还带着病后的干涩,“哥哥你睡这儿,椅子上不舒服。”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不用,我——”

      “上来。”沈念安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执拗。

      顾深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侧躺在他身边。他的体型比沈念安大了一整圈,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占了大半张床,但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得好像还是那个刚从外面走进来的瘦削少年。他离沈念安隔了一小段距离,不敢挨太近——他怕自己连累这个生着病的小孩。

      沈念安不客气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把头埋进他的肩窝。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比母亲身上的香水味要好闻很多,被窝里暖烘烘的。

      “以后你不要坐在椅子上睡了。”沈念安闷闷地说。

      “……知道了。”

      过了很久,久到沈念安差点要再次睡着的时候,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快退烧吧,”那个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别再吓我了。”

      沈念安没有睁眼,但他把脸往顾深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顾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发现沈念安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正在吃周姨端上来的早餐。床头柜上摆着一小碟削好的苹果。

      “哥哥你醒了!”沈念安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举着叉苹果的牙签冲他比划,“周姨说你昨晚守了一夜,让我不许吵你。苹果是给你留的,你快吃。”

      顾深从毛毯里坐起来,头发翘着,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他接过那碟苹果,吃了一块,凉的,脆的,甜丝丝的。

      “你烧退了?”他问。

      “退了!”

      “药吃了?”

      “吃了吃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沈念安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苹果,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那天之后,顾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不是变了。是沈念安终于把那张绷得紧紧的壳撬开了一条缝。他开始主动跟沈念安说话,不多,但每天总有一两句——“今天学校怎么样”“药吃了吗”“别在走廊里跑”。每一句都不带什么表情,但每一句都准确无误地落在沈念安身上。

      “安安,不要乱跑。”“安安,该吃药了。”“安安,不可以把药偷偷吐掉。”

      沈母惊讶地发现,这个不怎么开口说话的少年,竟然比她更管得住沈念安。只要顾深在旁边看着,沈念安就乖乖地把药吃下去,一滴也不剩。

      “这孩子倒是听你的话。”沈母有一次在饭桌上这样说。

      顾深只是低了低头:“安安懂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在管教沈念安,他只是害怕。害怕这个小东西又发烧,害怕他病恹恹地蜷在床上喊难受,害怕自己瞌睡过去错过了他醒来的那一刻。

      沈念安并不知道他心里这些翻腾的恐惧。他只是觉得这个哥哥最近好像比以前更愿意理他了,于是他变本加厉地黏上去——每天放学先往顾深房间跑,有好吃的先给顾深留一半,周末看动画片的时候一定要拉着顾深一起坐到沙发上,还把自己的小毯子分一半盖在他腿上。他甚至开始对顾深提出各种要求——

      “哥哥你给我念故事。”

      “哥哥你陪我下五子棋。”

      “哥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怎么做。”

      顾深每一次都答应了。尽管有时候他不会念沈念安那些童话书里拗口的名字,尽管下五子棋的时候他从来不故意输掉,尽管沈念安拿来的题目简单到只是两位数的加减法——他还是坐下来了,跟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小病秧子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棋。赢了就看着沈念安气鼓鼓地耍赖,再赢一盘就教他为什么不能把棋子下在那个位置。

      有一天晚上,刘妈做了糖醋排骨。那是沈念安最爱吃的菜。沈念安夹的第一块排骨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站起来,胳膊伸得老长,筷子颤巍巍地越过整张桌子,放进了顾深的碗里。

      “哥哥你吃,刘妈今天做得特别好吃。”

      沈父沈母都在桌上。沈母笑了一下,起身给他们俩都把汤碗往前推了推:“慢点吃,别洒了。”沈父抬起眼睛看了顾深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那分量的含义是什么,十二岁的顾深暂时还看不懂。

      他低头把排骨吃了。排骨确实很好吃,酱汁收得恰到好处,肉炖得酥烂,软骨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他嚼着那块排骨,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但和以前每次挨饿时那种空落落的难受不一样。这次是饱的,是暖的,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反而有些发酸。

      沈家给他的一切都是好的——宽敞的卧室、定制的衣裳、精美的三餐——可那些让他不安。太好,好得不像真的,像裹着蜜糖的诱饵。但沈念安给的,不是“好”的那种好。他那是不小心的——不小心把蛋挞塞到你嘴里,不小心把小毯子盖到你腿上,不小心趴在你床边说“哥哥你别走”。他不讲分寸,不会虚伪,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他的好是没来由的、不讲道理的、黏乎乎的,像一只不懂看人眼色的幼犬,拼命往你怀里拱。

      那不是沈家教出来的。那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他是这栋金碧辉煌的大宅里,唯一一个不让顾深觉得自己是个“被预订的零件”的人。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想明白,那块排骨是沈念安嘴里省下来的。因为那顿饭上,沈念安吃了好几碗米饭,把不爱吃的全扒给妈妈了,唯独把那盘糖醋排骨,夹了最大的一块,放进了他的碗里。还跟他说:“刘妈今天做得特别好吃。”——好像只是分享好吃的菜,好像自己碗里还有很多。沈念安从小就会这一套,想对人好的时候从来不说“我给你”,总是说“这个很好吃你尝尝”。就跟后来每一个周五傍晚递给他那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时一样,嘴里催着“老伯多放了一勺糖”,眼睛却期待地盯着他的反应,咽了咽口水。

      十二月,沈念安又住院了。

      这一次比上回更凶险。他在学校里突然晕倒,心跳一度停止,是校医做心肺复苏才把他从鬼门关上拽回来。沈父沈母赶到医院的时候脸都白了,沈母抱着沈念安的手一直抖,沈父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了一整个下午。

      顾深被从学校接回来,书包还背在身上就冲进了医院。他站在ICU门口,透过那扇小玻璃窗往里看。沈念安躺在里面,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色比床单还白。顾深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刘妈来给他送饭,他吃了两口放下了。周姨来劝他回家睡一觉,他摇摇头。沈母红着眼睛走过来说“阿深你先回去,这里有我和你叔叔”,他低着头不说话,但也没有走。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天一夜。

      沈母和护士说了都没用。后来是沈父从病房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对护士说了句“由他坐着吧”,转身回了病房。那是他第一次在沈父脸上看见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满,而是一种类似审视的、若有所思的沉默。好像在重新打量这个被他领回家来的少年,好像在确认什么事。

      顾深不在意。他只在意一件事——沈念安什么时候能醒。

      第三天沈念安醒了。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沈母终于松了口气,回家洗澡换衣服去了。沈父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接到公司电话匆匆赶去处理事情。顾深终于能进去了。他坐在床边,看着沈念安瘦了一圈的小脸,和手背上那块被输液贴盖住的青紫。

      “哥哥。”沈念安声音沙得几乎听不见,看见他还是咧嘴笑了一下。

      顾深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让沈念安握住了他的手指。这个动作从沈念安上一次发烧开始变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暗号——不需要说什么,握着就好。

      “你又没睡觉。”沈念安看着他的黑眼圈。

      “睡了。”

      “你骗我。你眼睛下面快黑成熊猫了。”沈念安的声音还哑着,但嫌弃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以后你得好好睡觉。”

      顾深没有说话。

      以后的每一个夜晚他都睡不安稳。每一次听见护士推门都会惊醒过来,以为是沈念安又犯了病。他从来没有一天好好睡过觉——从头到尾,真正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人,是他。不是因为有人逼他,而是因为他自己害怕。他怕那台心电监护仪突然报警,怕走廊里突然响起奔跑的脚步声,怕他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隔壁那张床上就空了。

      那年过年,沈家格外热闹。

      亲戚们、商业伙伴、公司高管来来去去,客厅里摆满了年货和礼品。沈父请了一大桌年夜饭,沈家忙活了整整一天,从早茶到宵夜一应俱全。沈念安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挨个儿炫耀自己的新衣服。他刚出院的脸上还没完全恢复红润,但那股子高兴劲一点不少。

      顾深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刘妈塞给他的热可可,看沈念安像只穿红棉袄的小企鹅一样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沈念安窜到他跟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拍在顾深手里。

      “哥哥,给你的!”

      顾深低头一看,是沈念安自己的压岁钱红包,封口还没拆。他把它给顾深了。

      “你收着,我没地方花。”沈念安凑到他耳边悄悄说,“我让我爸给你也包一个,但他那个不算,这个算我给你的。”

      说完又跑掉了,留顾深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手里攥着那个红包,半天没有动。他把红包拆开一点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给哥哥”——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圆脸,头发翘着,牵着另一个高一点的人的手。

      画下面挤着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快要挤到纸边上了:“哥哥今年也要开心。”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很多年前,在这个故事刚开始的时候,顾深曾经对自己说过一句话——“我不会让他有事。”

      他从来没有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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